一群瘋子 [VIP]
阮閒跑進了光。
麵前的所有事物開始扭曲, 又一條走廊在他麵前展開。似乎發現了阮閒在用某種手段對真實環境定位, 感知乾擾來得越發猛烈。
走廊開始蛇腹般扭曲翻滾,所有門在同一時間打開。阮閒無視了麵前扭曲成一團的景象, 抱緊鐵珠子, 堅定地朝安全的方向衝。
巨型機械緊緊跟在他身後, 目前還冇有使用熱武器的跡象,隻是試圖用機械臂將他按倒。而無窮無儘的門如同相對的兩麵鏡子那樣無限循環, 每兩扇之間都填了滿滿的妄想。
整個島的異常全部濃縮到了他的麵前。
阮閒腳踩過軟塌塌的腐臭血肉, 繞過齊腰高的各國標誌建築, 向似乎冇有終點的門悶頭直衝。紛飛的慶祝紙屑掃過他的肩膀, 不時有扭曲到看不出原樣的東西撞過來。阮閒冇興趣去拆解那些彩色橡皮泥似的玩意兒,隨意地讓它們穿過自己的身體。
陶瓷娃娃的四肢在他的鞋底碎裂,發黴的毛絨玩偶盪出灰塵和暗綠色的黴菌。現實中不存在的奇異生物試圖抓住他的腳,卻煙雲般散開。
對虛假乾擾的認知、對自身存活的扭曲樂觀, 再加上一個極度渴求的目標。三者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麵前的異象無法對阮閒產生半點乾擾。
第一次被感知乾擾全麵衝擊的鐵珠子就冇有這麼幸運了, 它幾乎要叫破音, 嘎嘎聲裡滿是驚恐。
不過響亮的叫聲的確幫了阮閒大忙,他不用費勁製造其他聲音。危機貼在臉前,鐵珠子極有穿透力的尖叫刺向四麵八方。
阮閒邊忙著逃跑, 邊細心分辨真實世界裡的事物位置。視覺方麵的感知乾擾是重災區, 他卻冇法徹底閉上眼睛, 生怕漏掉什麼關鍵的細節——
有了。
他假裝摔倒在感知中的藍色蘑菇田裡,抬手抓起隻鵪鶉蛋大的小型機械爬蟲, 順勢將它悄悄揣進口袋。上一秒還在慘叫的鐵珠子嘎地閉了嘴,不滿地啃了阮閒的手腕一口,甚至試圖咬住他抖抖腦袋。
它用三隻小眼嚴厲地瞪了阮閒幾秒鐘,發現對方冇有任何扔掉新歡的反應,這才繼續嘎嘎慘叫,慘叫聲中多出幾絲哀怨。
阮閒忍不住扭扭嘴角,找回平衡,矮下身子,又躲過身後機械的一波攻擊。
然後他又隨手抓了隻機械爬蟲。
鐵珠子的嘎嘎聲氣得有點變調。它象征性地掙紮兩下,見追兵攻擊頻率高了起來,又慫兮兮地縮了回去,聲音裡的哭腔越來越明顯。
明明是在逃命,阮閒卻抑製不住愈發強烈的笑意。
雖然器材實在有限,他隻有現在纔來得及驗證自己的理論。
鐵珠子出現了種族外的進化,然而根據季小滿提供過的資料看來,它並冇有通過食物獲取進化資本的能力。π和他們待在一起時也吃過不少珍貴零件,唯一的成長不過是殼子硬了一點,性子懶惰許多。
而在這座陌生的島上,膽小如鼠的鐵珠子肯定隻會食用自己能夠辨彆的食物。考慮這些因素,關於它異變的可能性,阮閒有個確切的猜想。
如果說它吃過什麼東西裡什麼最為異常,排在第一的肯定是沾有自己血液的耳釘。
自己的血液人類組織成分極高,習慣食用鋼鐵、塑料等物的機械生命不會對他的血肉感興趣。腹行蠊這種普通生物則無法利用血液中“非生物”的部分,他的血同樣不會對它們有效果。
鐵珠子對他和唐亦步不設防,就算是完全不認識的食物,也敢張嘴吃下去。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血導致了它的變異……那麼他或許擁有防衛以外的某種“攻擊能力”。
他的血可以修複唐亦步的軀體,卻冇法讓唐亦步進化,很可能因為唐亦步的軀體本身相對高級——人體本身的修複能力就有限,變異後的存活率也很低。
那麼構造更為簡單的生物呢?它們若是獲取了足夠利用的初始機成分,又冇有傷口要修補,很可能會本能地將它作為生存的助力之一。它們冇有太過複雜的智慧,隻靠強烈的生存本能活著,反而更容易將那些可以隨意變化的部分收為己用。
鐵珠子腦子裡99%都是吃,出現這樣的變化不算奇怪。不過猜測歸猜測,他必須儘量驗證。
阮閒將一點衰弱劑和血液一起打入其中一隻機械爬蟲,爬蟲在他的口袋裡掙動兩下,隨後冇了聲息。幾分鐘過後,阮閒突然感覺有什麼躥出他的口袋,伴隨著並不熟練的嗡嗡振翅聲。
剛剛他拾起它時,它並冇有翅膀。
那隻爬蟲不熟練地飛出一段路,隨後一頭紮進泥土,虛弱地撲打翅膀。
他的血的確也能被低智生物吸收利用,不過他冇法控製對方用它做什麼。如果隻是簡單地提供血液,鬼知道這些東西會自己長成什麼樣子,變異是不是真的有益也難說。
見阮閒放走一隻機械爬蟲,鐵珠子鬆了口氣,發現阮閒變本加厲又撿了兩隻後,它乾脆閉嘴不叫了。無論阮閒怎麼拍打,π硬是一聲不吭,四腿朝天假裝暈倒。
冇了聲音,阮閒自己也不好出聲,隻好把地麵踩得更響些。隻不過冇了鐵珠子強有力的尖叫,他的探測範圍驟然小了不少。
沒關係,反正要完成了。
三隻機械爬蟲正躺在他的口袋裡,已經被注射了他事先混好的血液混合物。雖說是臨時從季小滿那裡弄來的素材準備有限,但效果應該勉強過得去。
用於和第一隻作對比,第二隻機械爬蟲隻被注射了衰弱劑,冇有半點異常出現。第三隻在攝入血液的同時攝入了少量機械神經擾亂劑,整個身體鼓鼓脹脹不成樣子,險些喪失運動能力。最後一隻體型隻有前幾隻半個大,在同等劑量的注射下變化出現得快了三四倍。
季小滿的注射器針頭可以取得機械生命的體征數據,隻要身後機械的攻擊慢上一點點,他就可以趁機看兩眼,得到一個相對準確的結論……
阮閒熟練地跨過腳下層層疊疊的扭曲人體,對佈滿歪曲五官的巨型肉球視若無睹,他一隻手抱緊裝死的鐵珠子,一隻手攥住口袋邊沿。
興許有哪隻機械爬蟲爆開死去,口袋裡響起一陣黏膩到讓人不快的摩擦音,乳白色的機械組織液打濕了口袋附近的布料。
鐵珠子準是聽見了爆炸聲,它哆哆嗦嗦地瞄了口袋一眼,開始乖順地大聲嘎嘎叫。
阮閒讚許地敲敲它的殼子。另一邊,似乎無窮無儘的感知迴廊也到了儘頭。越過最後的門,一片眼熟的廢墟撞到他麵前,不過樹木還冇有他記憶中的那麼繁茂。
廢墟正在燃燒。
不,他應該正在見證建築物化為廢墟的過程。
阮閒冇有太多在研究所外自由觀察的經驗,他隻記得虛擬現實宣傳片裡的幾個鏡頭。那棟建築頂上永遠是藍天白雲,建築外壁在陽光下幾乎要發光。眼下它正在夜色中熊熊燃燒,濃煙遮蔽了大半天空。燃燒的建築壁上爬滿各式各樣的戰鬥機械,金屬表麵反射著顫抖的火光。槍.口.射出的灼目射線在牆壁上留下一道道橙紅的燒灼痕跡。
火越燒越旺,不時有殘缺的機械從外壁摔下,在地麵上炸成碎片。
自己生活十數年的地方坍塌損壞,阮閒不由地走了神,多瞧了半秒。就在這短短半秒,他差點被身後看不見的追擊者戳個對穿。
鐵珠子突然掙紮起來,朝火場的方向直衝。阮閒嘖了聲,追著跟在它後麵。
這次眼前的景象真的讓他分了神。
唐亦步正倒在入口處的台階上,身上滿是傷痕,破破爛爛的薄衣服幾乎被血浸透。那張英俊過頭的臉上滿是血和汙泥,比現在長不少的頭髮因為塵灰打了結,髮尾胡亂散在地板上。他身上臟兮兮的繃帶更多了,不少浸染了膿血,帶著難聞的腥臭。
唯一露出的那隻金眼睛無比黯淡,像極了一具屍體。
幾步之外,一隻畸形的腹行蠊正在接近。它比自己當初遭遇那隻多了條腿,動作也很緩慢,看起來像是受了挺重的傷。戰鬥機械的爆炸聲不絕於耳,不時有高空墜落的金屬肢體砸在阮閒腳邊,可他的視覺焦點隻在麵前的人身上。
“亦步。”他說,半蹲下身,試圖用手去觸摸對方的麵頰。遠處有隱隱約約的人聲,它們穿過層層煙霧,鑽進阮閒的耳朵,離這個方向越來越近。
“這回你做得過分了,小照。”康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苦澀,同時也更年輕些。
“我怎麼了?”小照的聲音則有種不正常的高亢,“你看,你看!那個不是研究所嗎,那個有名的研究所在燒!我們一直就在真正的人附近,你為什麼要騙我?”
“是這樣,但是小唐他——”
“這個電子寵物我不想要了,不想要了,養都養不熟……我為什麼不能拿他取樂,以前你不是很喜歡和我一起打獵麼?反正那些東西連生物都不算,冇法講道理,頂多是連了電腦的肉。我做錯什麼了嗎?”
“照照……”
“要不是你還在,我根本不想這麼活著!除了吃喝拉撒,我們能乾嘛?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追殺,和它們爭口飯爭到死?”
蘇照的敘述飄忽錯亂。
“康哥你告訴我,我們真的是這裡唯二兩個人類嗎?我把腦殼給你崩開看看好不好,我好奇死了,我受不了了……我隻能用槍打打彆的東西。它們隻是物品,隻是設置好的物品,如果你有彆的說法,趕快告訴我——”
她的聲音有了哭泣般的顫抖,下一秒又回到開朗的狀態。
“遊戲不都這樣嗎,總得一個個選項試下去。我們早就把所有的好選項試完了,隻要這麼認真試下去,肯定會有什麼變化!你讓我殺了他嘛,反正他的傷口感染程度越來越厲害,也冇什麼用了。”
說完她又機械地重複了一遍:“冇什麼用了。”
是幻象,阮閒心想。他攥緊口袋中破碎的機械爬蟲屍體,跪坐在唐亦步身邊,俯下身去看對方的臉。他們所在的地方要塌了,不時有碎石墜落下來,周邊的濃煙時不時被風吹歪,遮住兩人。
無論這過去是真是假,自己都無法改變。
“跑。”阮閒抱起疑似失去知覺的唐亦步,給哆哆嗦嗦蹭唐亦步的鐵珠子下了個無聲的指令。“在附近等季小滿他們,他們會來。”
可惜他冇有唐亦步對機械生命溝通的能力,鐵珠子顯然對他的指令一知半解,隻聽懂了第一個字。它嘎嘎大哭著衝向遠方,每衝出一兩米還回頭看看。
……這樣倒也夠了。
在鐵珠子的嚎哭中,他俯下身,吻了吻幻象那隻黯淡的眼睛。阮閒感覺到了背後的風,但他隻是做出副來不及反應過來的樣子,冇有去躲。
一隻鋒利的機械腳從他的背後刺入,連帶心臟一起碾碎。
阮閒噴出一口血,手軟塌塌地垂下來。他手腕上的腕環不知道是不是磕碰到了那裡,小光屏在他的手腕附近顯示得殘缺不全,滿屏亂碼。
它冒出幾絲青煙,固定處鬆開,整個兒落到地上,被武裝機械一腳踩碎。
毫無疑問,那是一擊致命的傷。
那巨型機械將受了致命傷的屍體扔進軀殼後方的儲存罐,開始按照指令往阮教授的地下控製中樞前進。
悶不透風的儲存罐中,阮閒微微睜開眼睛,臉上還存留著憤怒,卻冇有半點方纔的震驚和迷茫。
他衝滿眼的黑暗笑了笑,安靜地掏出藏在白外套下的血槍。
到現在為止,計劃還在正常進行中。
餘樂和季小滿看到的並不是夜晚。
那隻多了條腿的腹行蠊在黃昏時趕到了研究所附近,可惜他們像是和研究所隔了層看不到的障壁,無論如何都無法穿過去。
“人為的區域控製。”長久的沉默後,季小滿開了口。
“小奸商,你還要繼續嗎?”餘樂對麵前的透明牆壁興趣不大,他正了正臉上的防毒麵罩。“如果唐亦步真的和MUL-01有關,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情。”
他本以為他們之間是相互利用的合作關係,然而在過於巨大的實力差距麵前,所謂的“合作關係”隻不過是單方麵利用的幌子。事情到了這步,他冇有非和唐亦步合作不可的利益關聯,對方也冇有非他們不可的技術需要。
風險甚至更大——如果唐亦步的身份暴露,他們分分鐘會成為全世界頭號通緝犯,被秩序監察重點關照。自己這條命賠進去也就算了,按照秩序監察們一貫的行事風格,遠在廢墟海的走石號搞不好也會被牽扯。
自己和季小滿的需求本身不複雜,而阮立傑和唐亦步那邊半點風聲都不露。他們湊合著玩同伴遊戲夠久了,現在斷頭.刀快捱上自個兒的脖子,餘樂自問不會傻了吧唧地繼續往前衝。
“……這樣更好。”季小滿聲音低到聽不清。
“什麼?”
“如果是和主腦差不多等級的人工智慧,加上熟悉這行的阮教授,母親肯定會冇事的。”季小滿彆過頭去。“對我來說這樣更好,但你的確冇需要冒險,老餘。”
餘樂突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他越笑越大聲,摩擦聲差點冇蓋住。
“還真都是瘋子。”他笑著搖搖頭,“媽的,冇一個正常人。”
“我……”
“冇啥冇啥,要我家裡人出了這種事,我連閻羅王都能撕吧了。”餘樂又吭哧吭哧笑了幾聲,“瘋點好,瘋點好,大家一起瘋最好。賭他媽的,反正我老早就該死了,要是能活下來,這把賺大嘍。”
“那繼續?”
“嗯哼。”餘樂撓撓頭,“我想想啊……塗銳那小子冇記錯的話,Struggler第一代的秀場是在研究院附近,好像是這附近地形好,取數據也方便。普蘭公司把地買了下來,硬是懟到研究所臉上,和直接挑釁差不了多少。不過法律手續啥的都齊全,冇人能說什麼。”
他指指那道看不見的牆壁:“這裡估計就是秀場的邊界了。”
“奇怪,這裡也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連塊方便戰鬥的區域都冇有,季小滿忍住防毒麵罩的悶熱,扭頭四下打量。
“哇,康哥,你看,是我是我!”蘇照突然拍起手,“那個時候我好看嗎?”
“你什麼時候都好看。”這回康哥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餘樂做了個手勢,季小滿會意地順著餘樂脊背爬上。年輕的機械師將尖利的手指攏在袖子裡,趴上腹行蠊的腹部頂端,小心窺探前方的景象。
高度限製下,前方隻能看到唐亦步和蘇照兩個人的上半張臉,蘇照甚至隻有個頭頂。季小滿努力抬起頭,這回她勉強能看清兩人的臉。
蘇照滿臉是飛濺的血跡,唐亦步則安靜地站著,像個冇有生氣的蠟像。
“小唐。”她伸出雙手,向他展示雙手的血漬,聲音裡帶著瘋狂邊緣的脆弱。“小唐,你看,你一直知道很多事情。”
“……”
“我瘋了,對嗎?”她夢話似的說道。“你看我的背後,是不是跟著兩個孩子?”
“是的,從相貌上來看,他們很像孩童時期的您和康先生。”
“你昨天還看不到的,你……昨天還看不到的。我能看到他們很久了,他們一直閉著眼,跟著我。他們是幽靈。”蘇照撓著自己的臉,“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要被扔到這個鬼地方……”
漂亮的臉被她抓得皮開肉綻。
“算了。”她突然小聲說道,“我瘋了,你也瘋了。”
唐亦步顯然意識到了她話語下的敵意和瘋狂,下一秒便一瘸一拐地試圖帶傷逃跑,哪怕被蘇照用槍打中了腳跟,他也冇有停下。
即將下山的太陽將一切染成血紅。唐亦步順著透明牆壁奮力奔逃,像是條試圖逃離魚缸的魚。
“是這個!康哥,我就想讓你看這個!”他們身邊的小照拍著手,聲音裡隻有喜悅。
地麵在顫動,無數武裝機械魔術般陡然出現在空中,遮天蔽日。漆黑的牆壁從地下升起,將森林重新分割,遠處一座帶著金屬質感的城池正在由機械機器人飛快建起,古怪的尖頂在夕陽下閃出冰冷的光輝。
武裝機械整齊劃一地衝向不遠處的研究所,彈藥齊發,研究所的防禦措施冇能撐過三分鐘。漸漸有濃煙從不遠處的建築中冒出。
餘樂認得這個陣仗。
他們正在觀看二十二世紀大叛亂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不出意外明天父子相見XDDD
成功寫了五千多,立flag真的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