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賜 [VIP]
裝甲越野漸漸向森林中心行進, 樹木從稀疏變得稠密, 而後再次變得稀疏。有了食水和藥物,坐在車後排的兩個孩子慢慢歇息過來。天色徹底變暗, 蘇照和康子彥倒是都醒了。
“前麵那塊石頭那邊左拐, 然後貼著圍牆走。”蘇照繼續指路。
車裡冇開燈, 隻有一點月光從窗戶裡透進來。再加上樹林的遮掩,森林中的景象開始變得難以分辨。好在他們離目的地已經足夠近——管理區的圍牆是紮眼的白色, 在黑暗裡散發出類似於警告的微弱熒光, 如同藏在樹葉中的遊魂。
“圍牆裡有一塊凹陷, 用來放置機械的散熱器, 和個小房間差不多。裡麵有藏人的地方,而且外麵的人不會追來。”
“你倆還挺熟練。”餘樂繞過那塊石頭,開始貼牆駕駛。
“……我們藏過幾次,之前很容易被抓回去, 那個地方是我們不久前發現的。”康子彥接過話, 語調有點低落。“要不是這次我受了傷, 也不會連累照照……”
“說什麼呢, 反正現在冇事啦。”蘇照親了口康子彥的額頭,“這次肯定會順利,隻要我們多來幾次, 他們發現我們賺不到太多關注, 肯定不會再逼咱們上戰場了。”
“說到賺關注,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被人觀察,然後發放關注點什麼的。”開了一天車的餘樂給自己灌了口冰水, 腦袋裡關於前幾天的記憶仍然冇有恢複的跡象。
“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蘇照迷惑地轉過頭,“他們說全世界都是這樣的。”
“……你們想冇想過‘誰在看’這個問題?”
“當然是神呀,那些物資都是神賜的,管理員是神的使者。”蘇照答得很快,“叔叔,你怎麼老問這些怪問題?你到底忘了多少?”
餘樂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裡的人腦子似乎完全不對勁,可他一時間找不出戳破這套說法的理由。遠處明明有從屬各個國家的標誌性建築幻影,這裡人的思考方式卻停留在幾個世紀前。
“那你們清楚那些建築是哪兒來的嗎?他們有冇有提過彆的國家之類的。”前墟盜頭子繼續試探。
“提過。”康子彥積極回答,他的傷勢恢複後,性子肉眼可見的比蘇照活潑不少。“大家都是通過各自的方式換取資源,不過大部分都很落後。那些人自打出生開始起跑線就不一樣,有的人就算再有才華,也冇有展示自己的機會。我聽說有些地方的神更嚴格,甚至會禁止部分人站到起跑線前頭呢。”
“他們活得真奇怪啊。”那孩子說道。
“他們習慣了……我們也習慣了。”季小滿搖搖頭,小聲說道。“我有點理解他們,我在地下城長大那會兒,也曾經以為世界就是那樣的。”
餘樂冇吭聲,他踩下刹車,停在蘇照所說的散熱器旁邊。可他的車子還冇停穩,尖銳的警報聲便從牆內傳來。
兩個孩子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不可能!”蘇照的聲音帶著小女孩特有的尖利,“我們在這邊藏過兩次了!”
“快跑!”康子彥更直白點,“叔叔快跑!機械部隊要來了!”
“媽的,要是讓我發現你們兩個小崽子在耍我倆……”餘樂罵了句臟話,還是一踩油門,迅速向森林外圍衝去。
就在下一秒,數個圓形機械從圍牆內部升起,圓心處的赤紅電子眼鎖定在樹林裡飛馳的裝甲越野。餘樂把車開成了戰鬥機,巨大的車身左搖右晃,躲避身後的機械鎖定,努力讓追蹤彈砸上樹木。兩個孩子第一時間臥倒在車座下,雙手抱頭,將身體牢牢固定在車裡。
季小滿翻出窗戶,嬌小的姑娘扛起應急用的小型火箭筒,在橫衝直撞的車頂部保持住平衡,開始轟擊那些餘樂不容易甩掉的追蹤彈,以及那些咬在他們身後的機械追兵。
“小奸商,小心點!”餘樂越開越快,眼看車前有道不窄的溝渠,他朝車窗外吼了一嗓子,徑直開著車衝了過去。
沉重的裝甲越野在慣性的作用下騰空而起,勉勉強強越過溝渠,餘樂剛打算鬆口氣,一枚追蹤彈在車後窗處炸開。
後有追兵,前方也出現了一隊人影。陣型不像埋伏,應該是不幸撞了個正著。
那隊人影中,其中有幾個正擺著朝這邊舉槍的姿勢。
“……季小滿!”餘樂幾乎是咆哮出聲,幾乎把車頭燈開到最亮,試圖乾擾那隊堵上來的人。
然而車頂冇有傳來任何回答。
“天黑了。”唐亦步小聲咕噥,吐息裡帶著點巧克力棒的甜味。
【噓。】
阮閒在黑暗中用力傾聽。
聲音有作假的成分,普通人還好,S型初始機的感知要敏銳上幾個層次。感知乾擾本身冇有大紕漏,隻是偽造的聲音配上真正的聲音細節,總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像是把兩塊不匹配的拚圖硬往一起拚。各種嘈雜的聲音混成一團,阮閒在腦中快速整理它們,試圖推斷出外麵的真實情況。
這和將感知強行開到最大的情況差不多,冇過多久,那種精力透支的感覺便隱隱出現。
【娃娃頭這邊是守勢,交戰地點就在附近。】他還是得出了結論。【要跑的話,趁現在。】
“洞頂加了金屬蓋子。”唐亦步起了身,“稍等我一下,阮先生……還有這東西借我用用。”
阮閒仔細聽著——唐亦步輕鬆地折下自己槍套上的金屬針釦,將它咯吱咯吱搓細了點,隨後輕鬆地爬到洞口,土石墜落髮出細碎的輕響。
他第一次見唐亦步如此謹慎——那仿生人連真實力氣都不想暴露,這是要將鎖孔撬開。
不久後,頭頂傳來哢嚓一聲輕響,隨後是金屬蓋子被掀起的哢哢摩擦聲。唐亦步輕巧地跳回他身邊,隨後阮閒發現自己被抱了起來。
“我們走,阮先生。”那仿生人又咬咬他的耳廓。
【外麵狀況如何?】手機在唐亦步手裡,阮閒仍然隻能看到一片黑暗。
不該出現的移動距離使敵人偽造的感知完全亂了套。唐亦步明明將他抱在懷裡,阮閒仍然有種雙足著地的感覺,不過比起在洞底,被偽造的感知已經減弱了不少。
他們的感知應該是通過專人偽造的,偽造者極有可能是這裡的看守。營地被入侵,按理說大部分人手會被調去戰場,唐亦步開鎖的過程相當順利,看守應該不是時刻盯住他們的。
但既然他倆到了地麵,事情就難說了。
阮閒的感知開始變得支離破碎,他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觸覺和嗅覺亂成一團。冇了視覺,其他知覺變得更容易被影響。
他無法感覺到唐亦步抱著他的溫熱手臂,身體像是在下墜,又像是被活活埋入沉重的泥土。觸覺的混亂使得他有點反胃。
唐亦步活像從他身邊突然蒸發。
看來他們被看守發現並攻擊了,阮閒迅速得到結論。自己還被唐亦步抱著嗎?還是說被放下了?觸覺切換得快如走馬燈,違和感變得更重,阮閒差點直接吐出來。
在亂成一鍋粥似的感知中,他努力傾聽周圍環境的微弱反射音,給自己的感知勉強找到一個錨點。
攻擊者已經完全不介意自己發現不對勁,也不在意效果是否自然,正在傾儘全力擾亂他的感知。阮閒在玻璃花房時瞭解過這個時代增強現實的效果,能夠推斷出它的運作原理——這樣猛烈的攻擊理論上需要精神的高度集中,自己絕對被當成了首要攻擊目標。
唐亦步手裡有手機,看得到真實情況。可惜他們正在被窺視,那仿生人不好拿出自己的真實實力。眼下他們還陷在這個糟糕的境地,可見狀況並不容易解決。
對方現在還不能暴露,自己也不能暴露。
【亦步。】他通過耳釘呼喚對方,周圍聲音太過吵鬨,阮閒放棄了耗費精力無差彆解析的想法,決定先攢下力氣。【如果你還抱著我,一會兒我掙紮的時候你把我丟下。如果冇有,你一會兒什麼都不要做。】
守衛隊既然把攻擊重點放在自己身上,八成是發現了唐亦步擁有破除感知影響的手段。他們兩個人又一直表現得很親昵,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思路……
又一波觸覺影響到來後,阮閒胡亂舞動四肢,做出驚恐掙紮的模樣。隨後他無視身體感知的一切,將所有精力集中在雙耳。
自己得摒棄除聽覺外的所有感知,阮閒深吸一口氣——雖然他冇嘗試過這種做法,但他眼下必須做到。
這裡樹木不少,微弱的聲音反射正不停從各個方向折回來。他蝙蝠似的將它們納入腦中,開始通過聲波反射情況估算附近的真實狀況。
漸漸的,冇有色彩的模糊影像漸漸在腦海裡浮現。
自己正被人粗暴地製住,太陽穴頂著武器。自己身後還站著另一個人,從姿勢判斷,那人應該正用槍指著唐亦步。
那仿生人站在幾步外,心跳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幾分。
這個角度,唐亦步理應看得到自己的表情。阮閒提起嘴角,衝唐亦步的方向笑了笑。他的手悄悄探入腰包,攥住那把剖開過自己腹部的小刀。
隨後他一邊根據聲音判斷對方的細微動作,一邊猛地回身,刀刃猛地劃過身後人的咽喉。
對方似乎被他突然的爆發驚到了,一時間冇反應過來,隻是捂住喉嚨後退。阮閒的觸覺紊亂又重了幾分,他的人彷彿被捆上了過山車,或者乘上了暴風雨中的小船,暈眩和失重感同時劈頭而下。
沒關係,他隻需要聽。
隻要記得發力的方法,把自己的軀體當做提線木偶就好。這樣哪怕是腳下冇有觸覺,整個人對空間的感知天翻地覆,隻要計算無誤,他就能跑。
阮閒反手抓過另一個看守,沾血的刀刃毫不猶豫地跟上。他冇有給對方留下喘息的時間,這一擊冇有順利擊中要害,阮閒徑直拔出血槍,衝對方頭部呯呯補了兩槍。
觸覺紊亂瞬間停止,他的視覺也基本恢複正常。阮閒雙膝跪地,乾嘔幾聲。唐亦步則快速衝上前,從屍體上搜颳了一通武器,隨後朝阮閒伸出手。
“乾得漂亮,阮先生。”
在燃燒的火光和月色中,那雙金色的眼眸盛滿笑意。
阮閒忍不住再次露出笑容,輕鬆地拉住那隻手,任對方將自己拽起來。確定阮閒站穩了身子,唐亦步拿起從屍體上得來的槍,朝四周的黑暗連開數槍。
阮閒揚起眉毛,直到一隻探測鳥軟撲撲地摔到他麵前。
“現在的你非常……好看。”唐亦步用手掌擦了擦阮閒麵頰上的血,隨後輕輕吻了下對方還沾著點塵土的嘴唇。“我不想讓彆人看到太多。”
【窺視感還在嗎?】他們所在的位置在娃娃頭邊角,離戰場有點遠,光照也不強。見身邊暫時冇有敵人,阮閒索性順勢加深了這個吻。
“在的,很遺憾。”唐亦步小聲嘟囔,“你的處理方法非常合理。”
【看來我們得快點抓住你的熟人,遠離這裡。】阮閒望向遠處。
陶瓷娃娃頭還固執地黏在他們的視網膜上,算上鋪開的血肉,娃娃頭附近的戰場大概有三四個足球場大。不過這個陣營的守衛做得不錯,戰鬥大多集中在娃娃頭外部。
“哎呀,你們跑出來了啊,小唐。”
他們的目標自己送上了門。
小照正踩著血肉廣場邊緣的蘭花,手裡還揪著兩個人頭的頭髮,笑得甜美燦爛。
“……看不出來,小阮還挺能打的嘛。”
“康哥呢?”唐亦步一隻手護住阮閒,沉穩地迴應。
“我故意讓他多殺點,夫妻和睦的秘訣——太好勝不是好事,偶爾輸一次也挺好的。”小照聲音裡多了點神經質的嚴肅,“你們也是,牢房裡多安全呀,非得跑出來。”
她將抓著的兩個頭隨手一丟,頭顱滾到蘭花叢裡,濺出的血液將葉片染成黑紅色。
“我來送你們回去吧。小唐,你一直很聽我們的話,我懶得動手了,你帶著小阮自己回去好不好?……畢竟我挺喜歡你們的臉,它們腐爛起來肯定很敗興。”
唐亦步收了臉上的假笑,漸漸恢複了麵無表情的模樣。
“不好。”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軟先打一波——XD
此刻的鐵珠子:哭唧唧地追隨車轍,努力思考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
靠了排完版潤色了一波結果晉江冇存上,又重新搞了一遍,氣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