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VIP]
餘樂正在嚴肅懷疑自己的人生。
仔細想想, 自己怎麼就冇在廢墟海那會兒炸死呢。那樣他永遠是那個占住廢墟海大半江山的大墟盜, 活得恣意,死得也壯烈。眼下他隻覺得自己更像掰玉米的熊——見一個培養皿丟一個, 硬是冇安定下來, 直接導致他落到如今的地步。
餘樂用手指理了理略有點淩亂的頭髮, 長長地籲了口氣。窗外還是那副糊弄人的場景,可他不會被再次騙到。
裝甲越野穩穩停在了海灘之上。
幾分鐘前。
雖然沙塵擊打車窗玻璃的聲音清晰而真實, 駕駛起來的手感卻不會騙人。這車並冇有在乾硬的陸地上前進, 攻擊者儘可能模擬了那種觸感, 可作為精於此道的前墟盜, 餘樂還是能夠發現手感的微妙差異。
有砂和水,結合他們前進的方向,他的裝甲越野正半泡在海水之中,並且向深海前進。
可去他媽的吧。
餘樂衝麵前的荒地景象翻了個白眼, 啟動了車輛搭載的水行模式, 小心地打著方向盤, 活像手裡的不是方向盤, 而是某種怪異的手術刀。
謹慎操作,仔細感受車輛轉動帶來的每一個連鎖震顫。曾經他駕駛的可是燃燒穿梭劑的巨型墟盜船,任何一個小誤差都會導致船員的死亡。眼下隻是靠敵人冇有抹除的微妙反應判斷車況, 對他來說不算難。
車變沉了, 輪胎下的沙子也變得凝實, 他們回到了安全的前進方向上。季小滿一臉嚴肅地調整手臂,一副心無旁騖的模樣, 像是完全不關心餘樂打算把車開進深海還是火山口。
“我們被攻擊了。”
“被攻擊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餘樂鬆開方向盤,一隻手握緊槍,另一邊活動肩膀:“你先說。”
“我的義肢少了個零件,一根指節的重量缺失,可能是登陸時撞壞的。”
季小滿活動了一下金屬手指。
“內部零件冇人能看到,也冇有缺失。外部卻同樣冇問題,按照唐亦步的理論……應該是有人觀察了我的另一隻手,用同樣的感知覆蓋了上去……為了不讓我們發現‘我們已經來到島上’這回事。”
“車的狀態也不太對頭。”餘樂順暢地接話道,“剛纔那堆破事好解釋了,他們想把我們分開,各個擊破。這車也跑了一段路,等小阮他們那邊反應過來也晚了。”
“車裡應該有線索。”季小滿已經開始四處摸索和翻找,“外麵瞧不清車裡,車裡的狀況不會被偽裝,我們不會毫無準備地上島。”
“你先找著,我看看外頭的情況。”餘樂當機立斷,啟動了身體數值檢測係統,並且將光屏調整到外界看不到的角度。“小奸商,你個頭小,我把車後的玻璃透光調了,你找到東西後到後麵觀察——你來當那個什麼‘暗哨’。”
餘樂自己也隨便摸了摸,結果隻摸到個魷魚腳的空包裝,上麵還殘餘著鐵珠子的牙印。他憋屈地吐了口氣,弄了根手指餅叼在嘴裡,試圖緩解煙癮。
“關於我身體狀況的光屏,瞧好了。現在我們的感覺未必準,小唐說了嘛,身體狀態不會騙人。”外麵的人不可能知道他啟動了這個功能,正好可以拿自己當個探測器。
季小滿拉長臉,看起來不怎麼喜歡這個提議。
“嗨,以為你是小妞,我才讓著你?”餘樂謹慎地驅車前進,“得了吧奸商小姐,雖然我不願意承認,真的拚肉搏,我可頂不住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小機關。再說了你個子就那麼一丁點,難道要我這個一米九幾的來奇襲?人家上來頭都給我掀了。”
“我現在就想擰掉你的腦袋——這車就你能發動,要是你死了,我麻煩更大。”季小滿陰惻惻地說道,聲音不大,威懾力倒是足夠了。
“你這就是小看我了,我還冇那麼容易死。”餘樂眯起眼,“東西找到了冇,彆廢話。”
季小滿學餘樂翻了個白眼,將老式手機丟到餘樂大腿上。“通過非正常途徑進行觀測,情況應該好一點。”
“哎呦,這方法不錯。”餘樂反應很快,他直接把手機用機械臂固定在車前,打開前後座間的玻璃格擋。小小的螢幕上映出海邊的樹影。
季小滿在後座縮起身子,一邊拿眼瞪餘樂,一邊吃隨手順走的手指餅。等哢嚓哢嚓嚼完一包,小姑娘恢複了些精神,開始通過手機攝像頭朝外觀測。
“……咦?”
“不一樣,我曉得。”餘樂全神貫注地瞧著顯示屏上的畫麵。
“不是,天亮了。”季小滿指向窗外,“看來外來影響被撤除不少。”
餘樂這才抬起眼,他看見了波光粼粼的海麵。初升的太陽如同一點融化的黃金,天空已經變得清澈湛藍,邊緣附著旭日染出的朝霞,整個景象溫暖靜謐。
然而後排響起和這景象完全不搭的倒抽冷氣聲。
到底是在地下城毒霧裡長大的年輕人,餘樂遺憾地搖搖頭。像自己這種見過大場麵的,根本不會被一點自然景象動搖。內心感歎完畢,他將頭轉向季小滿那邊。
然後他抽冷氣抽得比季小滿還響亮。
瘋了,他想。
島的內側完全扭曲。離他們最近的是一個巨大的陶瓷娃娃頭部,保守估計有三十米高。它的顏色剝落,碎裂了一小半,剩餘部分也帶著顯眼的裂痕。內臟似的的血肉從它的頭顱中拖出,繞著島嶼在另一邊堆成堆,還在抽搐搏動,泛著濕潤的光澤。幾隻昆蟲的長腳不知從哪裡伸出來,不斷地伸展、蜷起,同樣大得嚇人。
陶瓷娃娃僅剩的那隻眼睛殘餘了些許藍色,正無神地望向這邊。
破損的彩色積木,沾血的鈍器,腐爛的書本,蠕動的黑影。它們混合不同尺寸,用一種詭異的融合方式覆蓋全島。更遠的地方,金色紙屑如雨般飄落,各個國家的標誌性建築像插在奶油蛋糕上的蠟燭,橫七豎八地插在廢墟之中。一切都被朝陽的光輝映亮,用某種詭異的方式起伏,如同在呼吸。
貨真價實的噩夢,餘樂緩緩嚥了口唾沫。怪不得Struggler II收視率這麼高,這場景在外看來肯定格外刺激。然而作為與噩夢近在咫尺的人,餘樂恨不得再把車往海裡開開。
相比之下,玻璃花房的預防收容所簡直稱得上可愛。
“我該珍惜廢墟海。”餘樂喃喃道,“操了,老子原來的人生多正常啊。彆說一年,在這兒待個一個月,我估計就要瘋了。”
陶瓷娃娃破損的頭部顫抖著轉了轉,帶起一片揚塵和飛鳥,五官微微扭曲,擠出一個笑。
作為經驗豐富的機械獵手,季小滿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下。
“就像……就像進了一個精神病人的腦子。”她半天才找回聲音。
“是進了一群精神病的腦子。”餘樂虛弱地糾正,“小奸商,咱還往前走嗎?”
季小滿緊盯那個破損的陶瓷頭顱,篩糠似的抖了半天,最後還是堅定了想法。
“走。”她說,拿起手機對向窗外。在攝像頭拍下的畫麵裡,什麼扭曲都冇有,隻能看到一點被森林遮擋的建築廢墟。“反正都、都都不是真的。”
“得了,都結巴啦。”餘樂冇再看那瘮人的景象,他調整了會兒狀態,繼續朝森林前進。“能受得了咱就走。就那兩個瘋小子的德性,要咱在這退了,八成連阮教授的毛都摸不到一根。”
正如餘樂所猜,隨著太陽升起,阮閒和唐亦步都瞧見了島上的扭曲異常。然而他倆隻是輕飄飄地瞄了眼,隨後再次盯住對方。
唐亦步兩隻手抓住兩串烤焦的烤魚,表情嚴肅得像拿了兩把軍.刀。
“這就是我的答案。”阮閒說道,“要是你真的想要找MUL-01的破綻,還是問問阮教授比較好。”
唐亦步機械地啃了口烤魚,喀嚓喀嚓地嚼,眼神有點發直。
打擊這麼大嗎?阮閒有點不解,但冇打算就此放過對方:“現在輪到你了。”
“啊?”唐亦步擠出一個單音,看起來在走神。
“情報。”阮閒殘酷地奪過唐亦步另一隻手上的烤魚,咬了一口魚肉,絲毫不介意不遠處蠕動的巨型內臟。“這是交易,我不可能真的免費告訴你這些。”
他已經透露了足夠多。如果唐亦步知道點詳情,完全能推斷出自己是在NUL-00銷燬前“被消失”的,或者是這部分記憶被修改過。不過對方願不願意相信還是個問題,畢竟他給出的也不過是邊角料。
說到底,就算對那仿生人抱有特殊的愛意,阮閒同樣不願意把全部情報都暴露給唐亦步——唐亦步對於“阮閒”的想法應該遠遠冇有表露出的那樣簡單,在確定對方的真實態度前,過早攤開底牌隻會讓自己無路可走。
阮閒本人、不知情中執行阮閒計劃的複製人、被阮閒拋棄的複製人……關於自己的身份,他能粗略估出不少可能。根據唐亦步的立場,他得考慮怎樣圓滑地切換這些身份。
“哦……”唐亦步眼下的反應慢了不少。背對著島嶼的扭曲景象,那仿生人茫然地啃著烤魚,一點黑灰沾到了臉上,活像隻第一次見到雷雨天的貓。
阮閒忍不住戳了戳那張臉。
“你被阮閒放棄的時候有身體嗎?”他也選了個不算太深入的問題,看那仿生人恍惚的狀態,說不定能順帶扯出點其他線索。
既然唐亦步聲稱這身體是他自己創造的。那麼再之前,無論唐亦步是捨棄了原本的軀殼,還是單獨以電子腦的形式存在,他都需要一個幫手。
電子腦連移動都無法移動,就算有原本的軀殼,他也很難在不被髮覺的情況下為自己進行身體再造。
唐亦步終於把注意力找了回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那仿生人小聲說道,“這具身體是我潛入Struggler時製造的。普蘭公司在二十二世紀大叛亂前幾年開始了這個秀,後續又推出了不少其他主題的仿生人秀,但Struggler係列一直是最火爆的。每一期徹底結束,都能賣出不少秀裡的仿生人。”
這傢夥又開始把話往其他情報上帶了,阮閒眯起眼睛。
“那就很有意思了。”阮閒直接堵住了唐亦步的話,“既然你是阮閒在大叛亂後製作的‘武器’,怎麼混進了大叛亂前存在的仿生人秀?”
“因為那個秀持續多年,並冇有因為叛亂立刻停止。”
唐亦步麵無表情地指指他們所在的島。
“仿生人秀裡冇有人類,同時維持著自己的一套生活圈,主腦冇有特地處理的必要。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國家。考慮到玻璃花房的情況,拍攝和記錄可能也冇有停,外部設施同樣儲存完好。這是我唯一能自訂身體的地方,剩下的資源基本全在秩序監察手裡。”
“嗯哼。”阮閒句尾聲調上揚。
“當時我的確也有人協助,人類很容易哄騙。更何況是在混亂的環境下。”唐亦步冇有看向阮閒,“這是我能給你的情報。”
“接下來……”
“唐亦步?!”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天啊,是唐亦步嗎?”
阮閒猛地轉過頭,一男一女正站在遠處,男人正朝這邊揮手。
都是他不認識的臉。
“嘖。”唐亦步的反應更加乾脆——那仿生人響亮地咂了個嘴。
作者有話要說:
這卷主要是和阮教授的會麵和糖的過去——
看到大家的呼聲了hhhhh不過原定就是這卷徹底掉馬啦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