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妖邪(上) 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知曉她恨我。
恨我, 恨舟天陽,恨舟微漪,恨身邊的每一個人將她攪入這場迷局中。
她冇有未來了, 被自我囚禁在另一具軀體當中, 是同舟天陽一樣的幽魂。而她每一次攬鏡自照,看到的都是朝思暮想的人。
可我還是覺得心底荒蕪, 難以容忍……原來,是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
身邊的回憶仍在不斷上演,舟天陽是如何天衣無縫地掩藏好母親的屍首,派人扮演舟夫人, 又製作所謂劫殺,實則滅口的慘案。
我卻無暇再去觀看,血色在我腳底鋪開, 我踏著血肉模糊的一片, 劍斬向虛空當中, 卻隱隱觸及某處。
“西淵。”
“舟家。”
“父母。”
“血海深仇,我要一筆一筆和你算。”
我的聲音極平靜,容色冷冽無情,隻有那雙死寂黑眸裡,透出一點瑩潤的光澤。
像不知何時藏在眼底的淚。
偏偏此時, 我一點、一點也哭不出來了。
我冇想到,“舟天陽”便在這種情況下現身了。
他依舊保持著我最後見到他時的模樣——幾乎不成人形。咒術的強烈反噬之下,他骨肉消融, 看上去像個被剝開皮囊的血人般,偏偏五官還是清晰的。
像他最後力證自己是“舟天陽”的一點堅持。
我的劍尖貫穿他時,他分毫不動,用那雙被侵蝕灰濛的眼緊緊盯著我, 唇齒略微張合。
“我知曉自己是個陰險小人,此生做過無數錯事。可舟多慈,唯獨讓你死這件事,我冇有做錯。”
“……”
“我知道,你重活過一世。”
這句話同石子點湖般,在我心底浮起一絲漣漪。我略微抬起眼睫,正眼看他,卻仍然吝嗇表情,唯獨劍鋒更快、更利。
“你上一世是如何死的,應該還記得清楚吧?”舟天陽喃喃道,“可那不是我安排給你的死法。”
上一世舟天陽兢兢業業,自認為萬事俱備。
他讓嬰九離間二人,暗中打壓舟多慈性情,如願以償看到“魔子”日益孤僻,性情愈見尖銳。他陰鬱、自毀、無從依靠。
最親近的母親是早為他安排好的末路,而舟天陽身在後方,掌控一切。
他無路可走。
威逼,利誘。說到底不過是兩種不新鮮的手段,可用起來也實在是好用。尤其對待一個還未長成,又表麵上如此嬌生慣養的小少爺。
舟多慈想要擁有的一切,也都會暗中被舟天陽破壞,以一種扭曲的、不被期待的方法落在手上。
他看似什麼都得到了,也什麼都冇得到。
一切都像舟天陽把控中發展。
直到時機成熟,也是采擷果實的時刻。
魔子和聖子之間累計的摩擦已有許多,可還遲遲不夠抵達臨界點。他要點燃最後的引線,要將反目仇殺的刀遞到兩人中間。
於是舟家大亂,舟天陽用舟夫人的“死”,埋伏好一場血海深仇的隔閡。而他隱身背後,悄無聲息地調整著背後細節走向。
對舟多慈而言,積年累月的矛盾和敵意,再加上母親遺命,如何能不心懷牴觸和報複?
而對舟微漪而言,一個冇有血緣關係、卻屢次想要構陷自己,暗中嫉恨的義弟,自然也冇有再留手的必要。
最後結果雖略有偏差,舟微漪竟還是下不了手,但好在大方向吻合,兩人已然決裂,分道揚鑣。
而舟家的舊部當中,還有舟天陽所留下的暗樁,也是他掌控的魔修。
魔修適時將“舟微漪暗殺夫人”的證據擺出來,當時舟小公子仍在病中,這段時日被諸多事宜耗空精血,無人可依。本就是最為虛弱、也易被邪祟所迷的時候,隻需略施邪術手段、加上言語誘導,這一切簡直順理成章。
舟小公子像把握住最後一根稻草,無比依賴相信暗樁部下。
他連日未曾將養,身體已是極虛弱了,枯槁蒼白的身軀之下,竟唯獨隻有恨意能支援他繼續行動。
舟多慈什麼也冇有,能挽留住的最後一絲強烈的情緒,便隻剩下恨了。
之後的一切便愈加簡單,為了追求更加強大精粹、能殺死舟微漪的力量,舟小公子被身邊暗樁誘引著墮了魔。舟天陽暗地推波助瀾,舟多慈便愈聲名狼藉。
舟小公子被把玩在舟天陽手中,看似表現的堅不可摧,可已是強弩之弓——可以被很輕易的,傷害。
到這裡一切佈置都已完成,舟天陽隻要等待魔子在輪番刺激打壓,走投無路之下,徹底墮魔。
他其實會獲得機緣,重回巔峰。緊接著憎惡世間,至生靈塗炭。
而在魔子的瘋癲之下,聖子的最後一環修煉也從此閉合——聖子也將獲取無上機緣,躍入渡劫期,成為這世上唯一一個能真正斬殺魔子的人。
舟天陽的最後一個預言夢,也在此徹底終結封存。
——但令舟天陽如何都冇想到的是,舟多慈在最後,自戕而亡。
他自殺了。
舟多慈墮魔實則墮的十分潦草,在舟天陽看來和小孩子鬨事冇區彆,連人都捨不得殺。他一直在等待魔子真正意義上的“蛻變”,隻有那樣他所做的一切纔有價值。
在極端打壓的困境之下,舟多慈早已無路可走,無法回頭。尤其從金尊玉貴的舟小公子淪落至此,天驕墜於塵埃,天上地下,這樣大的落差,嬌氣孱弱的小少爺,又如何能忍受呢?唯一能挽回尊嚴的方法,便是做不了正道,就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道之首。
舟天陽在這方麵剛好有一些可悲的經驗,他能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是惡人,自然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從願望樸素天真的小童,一步步身披鮮血,走到如今的。
他有許多的苦衷,許多的不得不為。
是他的運道不好,是命在逼他。
他有如此多的迫不得已,當然也認為舟多慈會和他一樣的,迫不得已的,變為一個屠戮生靈的魔頭。
可不知哪裡出了差錯,心高氣傲的舟小公子墮魔之後,隻殺了一個人。
是他自己。
“卑怯!”回憶到這一點時,舟天陽的瞳孔微微顫動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竟也暴露出一分恐懼來。舟天陽幾乎是情緒激烈地訓斥他,“你怎麼能、怎麼能如此膽小如鼠——竟在最後自戕!毀了,一切都毀了!你知不知道你死後,違反了預言,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
舟天陽臉上的碎肉都跟著顫動起來,血淚橫流,“天道崩塌,萬物無光!”
那日所見之景,是畢生無法忘懷的可怖之景,直到現在都深深銘刻在舟天陽的靈魂記憶中,本能地感到顫栗。
其實後麵發生了什麼,舟天陽的記憶被強行磨滅了。他隻記得很痛苦,在痛苦中死去,然後被賦予了第二世。
舟天陽的喉嚨滾動著,“這是你的第二世,也是我的第二世。”
“你還意識不到嗎?本該天地傾頹,生靈儘滅,可是祂、祂給了我們第二次機會,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舟天陽顫栗著,他對著我,第一次露出了哀求的神色來。
“我保留著記憶,卻也承受著上一次失敗的懲罰——每時每刻、劇痛纏身!讓我無暇顧及其它,可我為了萬物蒼生,為了活著,隻得去行動,前世的路子走不通,我孤注一擲放出魔物,和它們簽訂契約屠戮西淵,自毀名聲,難道是我想的嗎?隻是為了倒逼你走上正常的軌跡!……可是錯了,不知從哪一步開始就錯了,我無法回頭了。”
“這是最後的希望。”
舟天陽的手,似乎是想觸碰我,卻被我一劍斬落。他卻不覺異樣疼痛,隻緊緊盯著我:“我冇有辦法了,隻能將你召進這片幻境當中,不得不、不得不將一切都告訴你。這次我毫無隱瞞,一切真相都告訴你了,舟多慈……你必須選擇,難道你還想重蹈覆轍,讓這世間再毀滅一次嗎?”
漆黑的眼睫垂攏著,我神色極為安靜,忽然間輕笑了一下。蒼白皮膚下,那一點殷紅彎起極為晃眼,似桃花初綻,艷麗驚人。
我輕聲問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按照預言中成為屠戮一方的魔頭,然後被舟微漪斬殺,那麼天道就會崩塌毀滅?為了修真界著想,我需得配合你?”
舟天陽幾乎是立時迴應:“冇錯……縱使那些人,或許不知曉你付出了什麼,但你永遠是無名英雄。”
“我不相信。”
舟天陽那一點不慎暴露出來的欣喜,僵在了臉上。
在一瞬的凝滯後,舟天陽才意識到自己的信譽有多低,尤其他先前用類似的方法設計了嬰九,就更顯得不可信。
“……我的確說過許多慌話,但這一次是真的,絕無隱瞞。”
他死死盯著我,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我可以立天道誓言!你也可以用術法探查我的記憶,查我說的是真是假!這裡是嬰九創造的幻境,我剖析自己的記憶,冇有弄虛作假的可能——”
“不必了。”我的語氣很輕,“我知道你把你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了我,一切如實,可那隻是你所看見的。”
“所謂的預知、懲罰……我一個字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