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 做您的狗。
裴解意麪上神情有一瞬空白。
他何時與那些妖淵的凡人有接觸, 知道的這些訊息?
……自然是從小主人離開的那一刻起。
裴解意畢竟暗中觀察許久,知曉主人對那些凡人頗為看重。要不然不會留下那些淨水、庇佑的法陣。更不至於特地安置紙人分身,為所有被感染者解除“瘟疫”, 誅殺魔物。即便離開, 也處處透出一些精心的安排。
裴解意雖也會生出幾分陰鬱不甘的急躁,但他同樣很清楚地意識到這點:主人在意他們。
裴解意在這方麵的心態也是有些古怪的, 在他看來,那幾支妖淵延續下來的人族血脈的未來——既然是被主人救下的,那他們的性命就不單單屬於自己了。
裴解意不想看見主人心力白費,也不願其為此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傷心失落。
出於這一理念, 裴解意當然不會坐視不管凡人喪生於魔物之口,哪怕是一個也不行。所以他現身後,來到那些凡人村落當中, 像是獵犬守衛離屋的主人的財產那樣, 十分忠心耿耿, 寸步不離。
凡人們對此接受還算良好。一方麵是裴解意的確強大的深不可測,即便是反抗也毫無用處;另一方麵,則是裴解意展現出來的善意和價值,加上他自稱為舟小公子(仙人)的追隨者,雙方的聯絡在這瞬間變得和睦許久, 有種麵對自己人的安心感。
裴解意便這麼駐守在了凡人村落。他教導那些凡人以防身之術,甚至訓練起一支支十分紀律嚴明的隊伍,既是庇護者也像是統領者。
這些對於“人魔”而言, 幾乎是違背天性的。人魔雖然能號令群魔,但因為本身的破壞力就足夠強大,心壞惡念,所以一向不屑於與旁人為伍。但偏偏裴解意不同, 他保留了一部分作為凡人的過往,曾經驍勇善戰的將軍,練起這樣一支隊伍就和本能一樣簡單。凡人對他日漸信服,再加上要離開妖淵誅殺大魔一事,還要求助於裴解意,血脈覺醒這樣重要的訊息,自然也不可能瞞著他,連同先祖曆史都傾囊告知。
裴解意私底下安排這些事情的時候,倒是十分順其自然——現在卻一點不敢在小主人的麵前展現出來。
好像後知後覺地才意識到自己行事糾纏古怪,怕小主人發覺,他像條狗一樣拚命地尋覓追隨主人留下的腳印和氣息。離開了,也從來冇離開過。
這似乎是一件非常扭曲、冒犯的行為,何況他前麵還有暗中監視的前科。
“……”
裴解意沉默得有些太久了,那張麵容上甚至隱隱出現了不大好察覺的焦躁情緒,以至於我都開始回想:我方才問的問題,原來是這麼棘手難以回答的嗎?
我倒也冇有那麼重的好奇心,這或許是裴解意與妖淵凡人之間的特殊的秘密。
睫羽很輕地顫動了一下,我語氣平靜無波,將話題一筆帶過,“是我失言了,不必在意。這些隱秘之事你本就無需告知旁人……”
我話音未落,裴解意好似捕捉到了什麼關鍵要害似的。他黑色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幾乎像是橫衝直撞般,本能地身體就壓了過來。
靠太近了。我自然也同樣下意識地向後躲避,但反而因為方在病中,又是剛醒來,身子沉得厲害,一時失衡地讓身體跌進柔軟的羽褥當中。便是卸下許多力道,身體還是分外嬌氣地察覺到了衝擊,我發出了沉悶的“唔”的一聲。
裴解意更驚慌了。他一開始是有些急,現在卻是嚇得臉色一瞬間煞白起來。身體僵硬兩秒後,他的手顫抖卻十分準確地摸了過來——自然,是以手間流轉的真元開始探查我的身體。我經曆過許多次診療,本身又是醫修,自然發現裴解意是在檢查我剛纔摔冇摔壞,回過神來也覺得有些好笑:“我無事,不必檢查,又不是病入膏肓的骨頭架子,不至於碰了碰就散架。”
我本意是想讓裴解意輕鬆一些,但或許實在冇有說笑話的天賦,至少現在的裴解意立時反饋出他不解其意,臉色更差了許多。
當真元收回,裴解意確認並無大礙後,緊閉的牙關纔像被艱難地控製著撬開了,聲音還有些乾澀,“方才一定摔疼了,屬……屬下莽撞衝撞小公子,罪——”
“罪該萬死?”我提前搶了裴解意的詞。有些不解我在他心中形象是有多凶殘,動不動要讓人謝罪。我歎息道,“裴解意,你是很怕我麼?”
“自然不怕。”裴解意回答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他又靜了靜,才道:“小公子是世間最為光風霽月的良善之人,屬下……從來不怕您。”
要說怕,也是怕主人眼中所見到的他惹人生厭。
我:“……”若不是知道裴解意的性格,這句話還以為他在諷刺我。
裴解意定了定神,他心中惱恨,隻覺得自己一舉一動都意料之外的笨拙粗俗,卻也因此頭腦更是發熱,急不可耐地想要辯白。
裴解意道:“我冇有秘密。”
“?”我一時還未反應過來。
裴解意又道:“我冇有任何不能告訴您的事。”主人於他,也絕不是旁人。
我原有幾分失笑,但看著裴解意那恨不得立即將真心剖白的模樣,反而鄭重起來,輕輕“嗯”了一聲。又配合詢問,“那是有隱情?”
我這麼開口,裴解意反而又怔了怔,隻見他臉上的神色從刻意遮掩的緊繃,漸漸化為篤定。
裴解意腦中有許多念頭糅雜,到這種時刻,即便是性格平淡無趣如他,也不禁油滑起來,出於私心,有意為自己開脫幾分——
主人離開後,自己的所作所為,務必要去掩去那顯得太過偏執可怕的部分。要說是為了延續凡人血脈的傳承,說為了重鑄妖淵的和平;至於他為什麼主動插手,當然是因為他有足以達成一切的實力與野心,而且他真的很想追溯主人的痕跡……
“我想……”裴解意這麼思索著,念頭落在那一點執念上,再掙脫不得,幾乎下意識喃喃道,“做您的獵犬。”
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