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 “如果你不打算現在殺了我,……
我的發言十分鏗鏘有力, 隻是細節把握上略有美中不足。
比如我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現實因素。鑒於西淵現在把持在舟天陽手中,而我充其量算是不得寵的廢太子,所以滾出去的不是舟天陽——
……是我。
舟天陽表麵不顯, 實際上非常小心眼。
所以我自然失去了在溫暖寢臥當中繼續安睡的權力, 且被他投入了寒獄當中,受層層鎖鏈禁錮。
舟天陽做這等事的時候依舊很溫和, 喚來被魔物替換的侍女,裝模作樣地不知在和誰解釋:
“小公子被嬌慣得愈加不知禮數了,竟頂撞起父輩!小懲大誡一番罷,在寒獄內關上一關。”
如今纏在我身上各關竅處的鎖鏈, 也被稱為鎖龍鏈,有斷絕真元之效,頗為珍稀。以往鎖龍鏈赫赫戰績內譜寫的, 都是拿來鎖那些被生擒的大妖魔修的。
即便在舟家的寶庫當中, 這等凶煞之物也不算多見, 難為舟天陽蒐羅出來。
就算放在以往我分神修為圓滿時,也不定能掙脫鎖龍鏈。更何況我如今丹田內的真元空空蕩蕩,皆被那詭異香氣所消融,還用拿這鎖龍鏈製住我,實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我在內心暗嗤:舟天陽未免太害怕我逃走了, 這般心虛,有鬼。
我如今的身體失去真元後,實在不比凡人要強上幾分, 因此哪怕隻光是被束縛在寒獄中,都很是吃一番苦頭。
厚重的鎖鏈纏繞在我的手腕之上,動作被束縛在一小方天地內,偶爾要依靠手腕上垂曳下來的單薄力度作為支撐, 以至於那一圈手腕的細嫩皮肉早浮起可怖紅痕。
壓得很疼。
隻我雖然萬分嬌縱,偏偏也冇在這個時候叫苦。倒還有心情戲謔地想……早知道重生之後,我不應當選醫修的路子,還該看看體修有冇有什麼適合我的功法ῳ*Ɩ ,至少在此時比較堪用。
寒獄內密不透光,不分日夜。可怕的孤寂感幾乎能將人逼瘋。
我垂斂著眼,看上去像是昏迷般的虛弱。但實則還算適應良好——比和舟天陽在同一空間下要自在許多。又在心中默數著,被關進來的時間。
細節處或許略有差錯,但總體來說還算精準。
我能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寒獄當中度過多少時日,對時間有把握,神誌便不至於在短時間內就被擊敗崩塌。
而大概在一個日夜過後,舟天陽出現了。
他現身的比我想象中要早。
我略微抬起頭。看到他時,身體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帶動那橫貫的鎖鏈碰撞著,發出叮鈴清脆的聲響。
鎖鏈又收緊了一些。
安靜了。
在純粹的黑暗當中,我靜謐地注視他,黑長的睫羽顫動著,像是振翅欲飛的蝶翼。最後,倒是舟天陽先開口說話。
他的表情並不憤怒,甚至可以說是寬容地看著我,像是對待一隻闖禍後被小小訓斥一番的小貓似的,有種怪異的從容。
“阿慈。”他說,“我知道你一時間接受不了。畢竟從小到大,你接收的都是修真界傳統又陳腐的教導,是父親對你不夠上心。不過冇關係,一切都來得及,隻要你聽話一些,你依舊是父親……最心愛的孩子。我會給予你難以想象的權柄,成為我代施神蹟的化身,你的地位不會受到一絲動搖,舟家的小公子,隻會比以前更加崇高,讓那些人連抬頭看你的眼睛都不敢——”
我原本是不想搭理已經失心瘋的舟天陽的,但聽到他這話,什麼“最心愛的孩子”,還是忍不住詢問了一下:“那舟微漪呢?”
雖然舟微漪已經脫離了舟家,但我記得以舟天陽對他的在意程度,總覺得有什麼古怪。
舟天陽很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這一點輕微變化被我詳細捕捉到了,疑竇叢生。但旋即,舟天陽便一派自然地道:“他?他怎麼能和你一樣呢?他有其他……”
似乎意識到什麼,舟天陽忽然間停住了話頭。
他走上前,寬闊的掌心蓋在了我的肩膀上,“阿慈。”
寒獄地如其名,是幾乎要鑽進骨縫當中久眠的陰冷潮濕。以至於對方的手幾乎成了這冷意當中的唯一熱源。
我卻本能地想要向旁躲避,以至於牽動了被更加緊緊桎梏的手腕,上下相連的鎖鏈晃動同鞭笞般,那痛楚讓我的臉色白了白,身體無可奈何地停頓下來,被按住了肩膀。
“你不一樣。阿慈。你是我的血脈,身體裡流淌著我的血,這是命運所決定的,無法更改,你一定、一定……”
在疼痛導致的略微模糊的意識當中,我望見舟天陽靠近的麵頰有略微的扭曲。他神色猙獰,臉頰上的肌肉緊緊的繃起,像是麵臨絕境、孤注一擲的賭徒一般地喃喃自語,“你一定會成為魔子。”
很奇怪。
我敏銳地意識到了舟天陽好像暴露給了我什麼破綻或者說是把柄,但那轉瞬即逝,未被我捕捉到——
現在我是被投進寒獄的囚徒,舟天陽則是忽然發瘋、想要一統修真界的魔王。但在此刻,雙方處境的差距似乎有一瞬間的荒謬倒錯,甚至產生了,他彷彿在懇求我一般的奇異錯覺。
這種滋味讓我冷淡地、微彎起了唇。垂斂的眼眸像是在對著虔誠祈求的子民的神明,我看著他,淡黑眼眸內一片寂靜。
“不。”
“不論你想達成什麼,我都不會配合你——”
我看著眼前那微微扭曲的麵容,穩定的、死氣沉沉地吐出了最後四個字。
“絕無可能。”
死寂。
密不透風的寒獄當中,隻有唯一的珍寶。
他皮膚蒼白,像是絕無僅有、散發著溫潤光輝的明珠。因為異常的體溫,他的唇瓣也殷紅的驚人,黑髮被寒氣浸泡得帶著略微濕氣散在肩頭,更襯得那一片柔弱的肌膚都接近透明般清透,但這一切一切都無損他驚人的美貌。隻這會他被鎖鏈牢牢桎梏住,讓這片地界都因此變成了困住神明的墮落之地,那樣黑色的、像是帶著霧氣的眼眸看過來了,令人以為隻要是這世間的生靈,都不會忍心拒絕他甚至傷害他——但偏偏現在唯一能見到這珍寶的人,正巧是個有點癲狂的大奸大惡之徒。
且他無懼於摧毀這驚人的美麗。
作為唯一熱源的手掌,很快從肩膀上落到了頸項當中。
舟天陽收緊了手,那樣脆弱的、細瘦的部位能被他輕易地折斷。舟天陽劇烈的喘息起來,看上去像是一隻要從鼻孔當中噴發出火焰的魔獸。
“……”我在此時發不出一點聲音。卻也冇有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那雙黑眸幾乎是靜謐地看著對方,有著包容萬物的神性似的,不過這會更像是一種挑釁的嘲諷。
我很清楚,舟天陽是真的動了殺意。
隻是在此時,似乎又有什麼莫大的理由攔住了他——絕不是因為血緣羈絆這類可笑的原因。
在氣息徹底微弱下去的時候,舟天陽收回了手。
方纔不慎陷入的失控與暴亂被他一掃而空,此時的舟天陽甚至還笑的出來。他嘴角僵硬地向上揚起,一字一句道,“阿慈,我們是同謀。”
“我們都姓舟,所以不論如何,我們都在同一艘大船上。”
“我知道你還堅持著那微薄可笑的正義感,但很快你就會清楚,你現在的堅持與掙紮是毫無意義的——在所有人的眼睛裡,聽到的、看到的,我們都是一夥的。”
舟天陽壓低聲音,慈父一般地宣佈:“我是魔王,你就是魔子。”
“木已成舟。”
在舟天陽的唸叨當中,我掀開了微微泛紅的眼皮,有點厭倦了。
“如果你不打算現在殺了我,讓我活下來的話,”我非常不知恩圖報地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寒獄中格外清晰,“那我今後——一定,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