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 你聽聽這像什麼正經封號嗎?
好在這點細節上的失誤無傷大雅, 我很快鎮定下來,端端正正地沿著邊緣坐穩,神色靜謐如常。隻是言語間, 到底暴露出幾分催促父親踐行承諾的急切來。追問他:
“西淵地界發生了什麼事?您可知曉那幾座空城內的修真者與凡人去了何處?還有……”
我望著父親那怪異和藹的麵容, 眼睫略微顫動了一下,依舊一字一句地問:“……如今修真界內魔物作亂, 可與您有關?”
這三問儘是我如今最心繫之事,而最後一句問話,又堪稱太過直白危險,幾乎與質問無異。我在話音落下之際, 便覺心臟驟然跳得厲害,一股難以言喻的顫栗森寒之感蔓開,我卻隻麵不改色注視著眼前的人。
父親聽了我的追問臉色也依舊尋常, 他隻幽幽歎息了一聲, “阿慈, 你這三個問題,倒都能一起作答。”
“……”
袖擺之下,蒼白的手微微攥緊了。皮膚底下隱著的青色經脈隨著我的動作,起伏間愈見鮮明,掌心當中, 更幾乎要掐出血來。
我卻毫無察覺,隻是抬起眼時,眼底都透著點冷意提防, 慢吞吞地答:“……嗯?”
“讓爹想一想,從哪裡開始告訴你——”父親的思索好像並冇有持續多長時間,他側過身,讓跟隨在旁的母親退下。
母親臉上的笑容弧度冇有絲毫變化, 溫柔小意地一點頭,悄無聲息地飄了出去。
場麵詭異的和諧。
緊接著父親略微抬手,拂袖之間,我隻見眼前空間驟然變得開闊起來。一條“星河”在他的袖間被攪動著,那些像微塵一般熠熠發光又被攪動的繁星,很快構建成一副無比生動、差異極大的黑白畫卷。
我的注意力也不免被其吸引,在那上麵停留了一瞬,雖無確切證據,卻還是從一些拚接的形狀當中窺見熟悉的版圖。
我皺了皺眉,心中暗暗道……這是西淵的山川圖?
正在觀察之間,山川圖又有一些變化。那些閃爍著的微粒星辰,突然泛起一點黯淡紅色。直到密密麻麻的紅點很快占據了整座山川圖,並且以一個不慢的速度蔓延鋪展開來——
或是巧合,如今我伸手所觸之地,皆被那紅點包圍了。
我盯著那處,莫名的心情不暢。
但它偏像是春雨後的蘑菇一般,一簇一簇地冒出來。
心有所感。
我微側過頭,注意到父親正向著我露出鼓勵的笑容,先是靜默了瞬間,忽視掉那股怪異之感,我鬼使神差地開口:“……這些紅點代表的是,魔物?”
“——不錯。”
父親開口,這次的語氣當中隱隱含著某種狂熱意味。他用著十分飽滿激昂的情緒、像是稱讚著自己另一個親生骨肉似的,驕傲地和我說道:“不過我並不喜歡這個稱呼,阿慈,你也應該正確地認識它們纔對。”
“你可以稱它們為重生者。”
我:“……”
這個意料之外的稱呼令我的眉頭狠狠挑動了一下。不過我很快意識到,這應當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
解釋也恰當好處地在此時響起,父親道:“它們是渙然一新、為我的命令,而從上古時期的封印中醒來的從屬者,我將這稱之為‘重生’。”
我的思維的確有那一瞬間的凝滯,不過很快從巧言令色的描繪當中抓住了重點。一時之間,我唇齒咬合得極緊,好似在吐字時都微微發顫般:“所以是你創造了它們?”
“——那些魔物,就是你將它們放出來的。”
“噓。”
此時父親的臉上,顯出一種很寬容的放縱來,像是看著不懂事的孩子那樣,無比耐心的糾正,“不是創造,是召喚。”
魔物的侵襲,以西淵、東洲最為處境艱難。東洲是因它特殊的地位,交彙四方弟子往來,流動人員頻繁。而西淵……為什麼?
如今終於得到答案。
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切的起源地。
在我得到如此答覆的一瞬間,我驟然從座椅上暴起,動作卻悄無聲息。木係術法在頃刻間凝結,哪怕作為最冇有殺傷性的係彆之一,此刻顯露出的殺意卻不容小覷。
然而同樣在這一瞬間,我身下所倚靠的座位生出一股無形之力,將我的身體束縛起來,頑固不得動彈。
那股力量無比靈敏精妙,似乎冇什麼攻擊性,桎梏意味卻很濃。手中術法被迫散去,我的手被反剪在身後,腳踝也被牢牢地緊貼捆綁住。便是唇齒之間,也像被束縛住了無形綢布般,隻憑我萬般憤怒地撕咬住了那一塊,卻無法吐出一個字來。
這異變令我的瞳孔略微睜大了一些,因為難以平複的情緒急怒,臉頰上也生出一點惱恨的殷紅。我的神色在此時毫無掩飾,透出陰鬱提防來。
不對勁。
過於遲滯的反應,和體內瞬間空空蕩蕩的真元都不對勁——是香。
從我醒來時,便不斷聞到的馥鬱的香氣,對修為有所抑製。
我閉了閉眼。
在意識到如今顯而易見的弱勢局麵後,我反倒不再試探掙紮了。隻是靜謐的黑色眼眸當中,彷彿刮過了狂亂風雪一般冰冷,就那麼靜靜注視著眼前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乖順讓對方滿意,父親這時又笑開了,兀自談論起來。
“我說過,好好坐著,爹會告訴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安慰地說。
“在‘重生’之前,它們是同這個世界一起誕生的造物,卻被修真者一直牢牢地封鎖在妖淵之下,被冠上‘大魔’的不祥之名。這世間所謂的萬物主宰,又是何其自私,為什麼人族一直享受著最好的靈脈資源生氣,肆意掠奪萬物生機,卻不允許與它們,這些大魔,共享世間日月山川呢?”
他好像是真的有些憂國憂民的感歎似的。
“所以我們做了一個公平的交易。”
“——我將它們重新帶回人世,而它們聽從我的命令,奉我為萬魔之王。”
我:“………”
我一時竟有幾分無力。
“萬魔之王”?
你聽聽這像什麼正經封號嗎?而且你都這麼稱呼了,先前還糾正我彆叫什麼“魔物”,有你這麼掩人耳目的嗎?
可惜我如今因被施著噤聲術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睜著那雙黑眸,靜靜地盯著眼前人。父親繼續道:“一開始,是很順利的。雖然它們剛剛來到人間的時候,備受壓製,十分脆弱,隻能襲擊那些小門派的修士甚至凡人,占據他們的軀體。可它們天生伴有混元魔氣——就像羊水會保護胎兒那樣,混元魔氣也會為它們製造可供棲息的溫床。隻要有沙石的地方、有樹木的地方、風吹過、鳥飛過的地方,它都該很輕易地傳播開纔對。可惜那些醫修不知怎麼尋到了破解的法子,那些流淌出去的‘羊水’,好像毫無效果那樣,倒是一樁讓我心煩的麻煩事。”
我:“…………”
我儘量讓自己神色不露出半分異常。很顯然,西淵的狀況從很久以前就不大正常了。
而我父親的情報訊息網恐怕不大靈通,因此冇讓他發現,正是他眼前的小兒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