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劉國能、楊國柱與虎大威,這幾支原本不被他們放在眼裡的明軍,此刻卻像釘子一樣,牢牢楔在了馬頰河南岸,組成了一道阻上禦下的防線。
更讓杜度心頭火起的是,多爾袞甚至讓帶話人委婉地暗示,他們右路軍是否可以考慮“壯士斷腕”,拋下所有拖慢速度的輜重和俘虜。
要麼乾脆集中全力先擊潰身後緊追不捨的南麵凱旋軍。
或者要麼……就分出一部分兵力,與他南北夾擊其中一處攔路的明軍防線,再圖兩路大軍彙合。
“啪!”
濟爾哈朗猛地將馬鞭抽在身旁的木樁上,發出清脆的炸響,他怒氣沖沖地低吼道:“多爾袞這是在說什麼混賬話!他難道看不明白嗎?我們現在若是把主力抽走去夾擊馬頰河,南邊這群餓狼立刻就會撲上來!到時候就不是我們夾擊彆人,是我們被明軍前後夾擊!”
杜度嘴角抽搐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濟爾哈朗說的正是他心中最大的憂慮。
眼下局勢看似是清軍左右兩路將扼守橋頭的三股明軍戰略南北夾住。
但反過來看,他們右路軍何嘗又不是被楊凡的凱旋軍和孫傳庭的防線南北夾在了中間?
更何況,南邊的壓力正與日俱增。
楊凡的凱旋軍主力已進逼至五裡之內,那咄咄逼人的架勢,逼得負責後衛的豪格在短短時間內已經連續發起了兩次佯裝衝鋒,才勉強將對方的前鋒逼退少許,短暫維持住一個危險的平衡。
可誰都清楚,這種被動應對,麵對對方如牆而進的軍陣,支撐不了太久。
杜度望著營外那片地勢低窪、在冬日裡更顯泥濘荒蕪的窪地,重重歎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懊惱和怨氣。
“最麻煩的還是這片鬼地方!多爾袞選的是什麼彙合點!若是按我之前說的,全力猛攻寧津,何至於此?”
“你看這馬頰河以南,大片都是窪地,水網縱橫,看似結了冰,底下卻仍是爛泥!輜重車輛寸步難行,俘虜更是走一路陷一路!這兩個時辰,光是安排他們先行就耗費了多少精力,簡直像是在泥潭裡打滾!”
他越說越氣,彷彿要將對多爾袞的不滿和對當前困境的焦慮都傾瀉在這片土地上。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正藍旗的牛錄額真風塵仆仆地飛馳而至,甚至來不及完全勒住馬,便滾鞍而下,單膝跪地,氣喘籲籲地急聲道:
“稟統領!旗主讓奴纔來問,到底打還是不打!?南邊的明人得寸進尺,逼得太緊了!”
隨後不等杜度和濟爾哈朗說話,牛錄額真接著道:“旗主的意思是,咱們乾脆彆再懦弱了,集結四旗所有能戰的勇士,一鼓作氣,先回頭把這南邊那不知死活的明軍殺個乾淨再說!”
豪格再次請戰,杜度和濟爾哈朗的心頭陷入糾結。
溫店村北麵的窪地再往北的三處橋路,西部由明朝總督孫傳庭協調,率秦兵、延綏等部扼守善人橋。
中段由凱旋軍的偏師歸義營,也在楊橋南岸構築堅固橋頭堡,架起了火炮。
東段慶雲方向,就那麼兩座木橋都也被宣府兵和山西兵控製了。
這條防線從西到東,死死卡住了清軍左路軍南下彙合的道路,也將清軍右路軍北竄的通道徹底封死。
樂陵的多爾袞左路軍,連續試探西、中、東三處渡河點皆被擊退,也被困在北岸,難以有效接應右路。
清軍右路已陷入南北皆敵的險境。
杜度目光再次掃過那邊行進的輜重俘虜的窪地,又望向南方凱旋軍方向隱約可見的揚塵。
出發前,盛京皇上反覆的告誡言猶在耳:“若遇那支擴編後的川兵,務必謹慎,尋機使我兩路大軍合圍,畢其功於一役,不可浪戰……”
杜度苦澀地長歎一聲,現在還能合圍誰?
他這支右路軍反倒成了被夾住的那一個,皇太極的戰略是基於兩路暢通的前提下,但是如今這前提卻已不複存在。
再拘泥於上訓,隻怕要把這兩紅旗、兩藍旗的數萬八旗勇士,連同蒙八旗、漢軍旗,全都葬送在這馬頰河南的薄冰泥沼裡。
他猛地抬起頭,片刻後,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狠厲取代。
他轉向濟爾哈朗,聲音帶著一鼓作氣的凶狠:“鄭親王!不能再等了!多爾袞那邊指望不上,這爛泥地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皇上要的是勝利,是殲滅明軍主力!如今局麵,唯有先打垮南邊這支川兵,方能破局!
況且這楊凡分兵後僅萬餘人,竟還敢咄咄逼人!我大清右路這四萬大軍向來攻者無不破,無知廢物不過僥倖勝了一場而已!何敢如此!!?”
濟爾哈朗深知杜度這話既是在和自己商量,也是要拉自己下水。
但眼下無路可退的困境是真實的,濟爾哈朗眉頭緊鎖,注視杜度眼中閃爍的凶光,最終他還是點了頭:“那便戰吧,但此戰關係重大,務必求穩,一擊必殺!”
“正是要一擊必殺!!”
杜度見濟爾哈朗同意,精神一振,立刻叫來戈什哈,一連串的命令如同冰珠般發出:“傳令各莊頭督促包衣阿哈,給本王看緊那些漢人俘虜!若有異動,格殺勿論!再從俘虜中,給本王驅趕萬餘人到陣前!”
杜度想以先俘虜消耗明軍火力,或擾亂陣型。
“速召漢軍旗固山額真石廷柱、蒙古鑲藍旗固山額真色冷,令其集結所部所有人馬,向豪格貝勒軍陣靠攏!”
他目光灼灼,掃視著開始躁動起來的清軍大營,聲音提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氣勢:“告訴諸位額真、貝勒!南蠻子欺人太甚,以為我大清勇士軟弱可欺!今日,本貝勒就要讓他們知道,誰纔是這戰場主宰!全軍集結所有能戰之兵!讓我們碾碎南麵那萬餘明軍!”
杜度胸口劇烈起伏,他回頭望向西南方向越來越近的凱旋軍軍陣。
隻要他們右路能擊潰楊凡凱旋軍主力,明國總督孫傳庭那條防線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所有困局,也都將迎刃而解!
杜度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其深入肺腑,仰麵看向頭上陰冷冬日,眯眼感歎:“真是適合屠殺的一天……”
片刻後,他雙目再度睜開,此刻臉上再無猶豫。
“礙事的明人,今日,就將你們全部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