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橋麵太窄,雙方於北橋頭根本施展不開,戰鬥從兩軍對衝迅速演變為最殘酷的貼身混戰,馬擠著馬,人貼著人,團團死鬥。
刀刃砍在鐵甲上爆出脆響,切割血肉的噗噗聲,伴隨著淒厲哀嚎,共同混合交織。
不斷有人落馬,旋即便被後方無數馬蹄踏成肉泥,或跌破橋下,砸破薄冰落入馬頰河冰冷河水中。
李重鎮在人群中左劈右砍,他甲冑上早已佈滿刀痕箭創,建奴的血和護衛家丁的,共同染紅了他的征袍。
他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臨死前還死死抱住清軍的馬腿,為同伴創造殺敵的機會。
這支決死的明軍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竟一時將兵力占絕對優勢的清軍前鋒衝得連連後退,硬生生在紅色的潮水中撕開了一道血色的缺口!
但清軍實在太多了,如同無窮無儘的浪潮,殺退一波,一波又蜂擁至。
明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衝鋒的勢頭不可避免地緩慢下來,陷入重重包圍之中,再難掙脫。
……
正午。
冬日漸漸高懸。
歸義營主力趕到戰場,劉國能勒馬於距離楊橋南岸二裡外的一處小坡上,雖然他已通過夜不收得知了最新戰況,但剛到仍迫不及待地舉起千裡鏡。
鏡筒中,楊橋北岸的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抽。
那裡已是一片修羅場,兩方騎兵混戰在一起,但明顯可以看到,清軍的紅色騎狂潮已經徹底將那一小簇明軍包裹、不斷吞噬。
原本鮮豔的明軍旗幟已倒伏大半,隻剩下零星幾點還在血泊中頑強地飄動,卻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隨時都將熄滅。
廝殺的呐喊聲與淒厲慘叫順著曠野微風傳來,橋頭隻剩下餘者的負隅頑抗。
劉國能緩緩放下千裡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都帶著北岸飄來的血腥味。
“李遊擊……和他的遊擊營……怕是……”他身邊的一員千總聲音低沉,帶著不忍。
劉國能猛地抬手阻止了他後麵的話,劉國能臉上肌肉緊繃,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旋即被決絕取代。
“李遊擊和騎兵司是為了給咱們爭取時間,為了大局!”劉國能的不敢再耽擱時間,“不能讓李遊擊和弟兄們白死!快!!!”
他猛地拔轉馬頭,麵對身後已經列隊完畢的歸義營步卒主力,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怒吼:“全軍聽令!目標楊橋南岸橋頭鐵營村!跑步前進!搶占所有有利地形,構建防禦陣地!長槍手在前,火銃手居後,輜重隊立刻設置拒馬障礙!快!快!快!”
“呼!!!”
歸義營將士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袍澤鮮血已染紅了前方的土地,現在,輪到他們來堅守這用生命換來的陣地了!
歸義營旗號搖動震耳欲聾,龐大的步軍陣列隨著號令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狂奔著向著橋頭洶湧而去。
與此同時,北麵橋頭上。
身陷重圍的李重鎮,感覺自己的體力正隨著傷口流淌的鮮血在快速消逝。
他的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見骨,右手虎口早已震裂,全靠布條纏繞才能勉強握得住刀。腰間一處槍傷汩汩冒著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鑽心的疼痛。
他環顧四周,還能跟在他身邊的家丁,已不足三十騎,人人帶傷,被數倍於己的清軍死死圍在覈心,再無逃出生天的可能。
他們如同暴風雨中即將傾覆的小舟,每一次揮刀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反擊。
“大人!撐住……啊!”一名滿臉是血的家丁衝過來幫他擋住一次攻擊,這人是他的一個遠房侄子,本是遊手好閒的街溜子,在他做官後來投奔了自己,一跟便是數年。
對方奮力格開劈向李重鎮的一刀,自己卻被另一側刺來的長矛捅穿了腹部。
李重鎮眼睜睜看著侄子倒下,目眥欲裂,他淒厲嚎叫著,咬牙格開一名清兵的彎刀,將對方砍殺於馬上,他再度用儘最後力氣回頭望向南岸。
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了。
他看到歸義營的旗幟已牢牢插在了南岸橋頭!
看到了對方輔兵正在緊張地構築工事,挖掘壕溝,架設拒馬!一道新的、堅固的防線正在迅速成型!
夠了……這樣就夠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釋然和疲憊湧上心頭,取代了之前的悲憤與不甘,他擋住了清軍援軍奪回橋頭的企圖,為劉國能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這橋頭堡,他李重鎮守住了!
李重鎮咧開嘴,想笑,卻嗆出一口鮮血。
恍惚中,李重鎮似乎看到走在前麵的盧象升緩緩回過了頭,忽然嘴角帶笑讚許地注視著自己。
這表情,就像初識那日,盧象升之音容麵目。
他想起盧象升麵見皇帝時,對他李重鎮的直接評價:“臣的標營遊擊李重鎮為人忠厚,武藝高強,很會帶兵……”
李重鎮不再理會周圍不斷逼近的敵人,猛地仰起頭,用儘生命最後的氣力,朝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出長嘯:“盧公!你看到了嗎?你看重之人……冇有給你丟臉,標下,今日便來尋你來了!”
嘯聲蒼涼悲壯,迴盪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空。
嘯聲未落,他猛地一夾馬腹,帶著身邊最後幾十名傷痕累累的家丁不再防禦,不再格擋,如同撲火飛蛾,朝著前方密密麻麻的清軍,發起了最後一次亡命衝擊!
“殺!!屠儘建奴!!!”
他們純粹以命換命的亡命衝擊,竟讓包圍他們的清軍出現了一瞬間的慌亂和驚叫!
雙方武器舉起又落下,刀光最後一次閃耀,鮮血最後一次潑灑,最終……
呐喊與身影,徹底湮冇在了無數揮舞的兵刃和奔騰的馬蹄之下。
宣府遊擊“李”字大旗徹底淹冇於清軍人海之中。
這些人,好似從未出現過。
------------------
註釋①:
據《明史》記載,李重鎮在賈莊之戰中麵對清軍圍攻脫逃。清軍撤出關外後,因其未能保護主帥、導致盧象升陣亡,李重鎮被朝廷認定為“失亡主帥”罪。
此後包括李重鎮在內的36名文武官員集體處決於京師西市。這一處罰的直接依據是楊嗣昌製定的“失事五罪”標準,其中“失亡主帥”被列為頭等重罪。
註釋②:
據《明季北略》記載,盧象升多次在朝廷和崇禎麵前推薦將領,其中曾在崇禎十一年麵聖時力主抗清,後在奏疏中稱李重鎮的部隊為“臣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