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讓手下搬來地圖,他手指重重敲在鋪開的地圖上:“然,今時不同往日!北竄之虜連遭楊總兵重創,已是驚弓之鳥、疲敝之師!此乃天賜良機,正該我等勠力同心,將其阻於運河之畔,德州城下!”
麾下群將聞言心中猶疑,但嘴裡皆稱是。
這下邊有自願趕來的劉國能、虎大威,也有被迫來的劉澤清、王樸,還有順勢而來楊國柱、李重鎮、延綏寧夏總兵王定等人。
今日他們來到德州這個地方,在現在這等政治環境下,每個人都知道想要像之前那般遊手好閒等清軍出關是不可能的。
孫傳庭審時度勢,聲音陡然拔高:“楊總兵正驅大軍於後,我等扼守要衝於前,成敗在此一舉!若能全殲此路建奴,必能震動天下,斷建奴一臂一腿!揚我大明國威!望諸位奮勇殺敵,不負皇恩,不負天下黎民之望!”
“願隨督師,剿滅建奴!”眾將官互相張望,瞧見孫傳庭亢奮地起了這麼大的範,也隻能跟著齊聲附和喊口號。
孫傳庭目光卻轉向了自會議開始,便一直沉默端坐的內閣首輔劉宇亮。
劉宇亮以首輔視師至保定,剛到便連劾總兵官張世顯、祖寬等十餘人逗遛不戰,疏入即發。
到了德州後,前幾日又忽然複劾孫傳庭“抗命驕橫,不遵調度”。
孫傳庭得知此事後,他也上書稱:“宇亮以文臣督師,未諳軍旅,卻以‘逗遛’罪諸將,臣部秦軍自陝西馳援,千裡奔襲未及休整,若遽加彈劾,恐寒將士之心。”
皇上雖未直接追責雙方,但將疏文發至內閣公議,導致兩人矛盾從私下爭執升級為朝堂可見的對立。
孫傳庭知道,這堂中諸將也都知道。
劉宇亮這位近月剛剛升任的首輔,根基未穩。對方此次又是自請督師,本是想借“勤王”立軍功鞏固地位。
但劉宇亮本身卻不知兵,抵達保定後發現勤王軍諸將各自為戰,不聽節製,既無法統籌指揮,又擔心因“無功”遭彈劾,遂選擇以“彈劾將領”轉移責任,彰顯自己“督師有責”,試圖用諸將的“過失”掩蓋自身的調度無能。
但現在大戰在即,同作為德州最高級彆文官,孫傳庭也隻能嚥下心中鬱氣試圖給對方一個台階,以此先整合內部,以免大戰將起時再多生事端。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對著劉宇亮抱拳,嘴上語氣恭敬:“劉閣老乃朝廷首輔,奉旨視師、威望素著。值此決戰之際,不知閣老對於此番方略,有何明訓?也可讓在座諸將恭聽教誨。”
滿堂目光瞬間聚焦到劉宇亮身上。
劉宇亮麵沉如水,指尖敲著太師椅的扶手,堂內一時靜得能聽到燭火搖曳的劈啪聲。
他清楚孫傳庭這是遞話來想與他緩和關係,他心裡頭也明白眼下情勢已然不同。
清軍北竄,楊凡大軍在後,德州驟然彙聚瞭如此多的兵馬,一場足以名留青史的大捷似乎觸手可及。在這潑天的功勞麵前,之前的些許齟齬似乎也變得可以暫時擱置了。
片刻沉寂後,劉宇亮緩緩開口,聲音雖依舊帶著幾分清冷,但語氣已不似之前那般鋒利:“孫大人言重了。老夫奉皇命視師,意在協調各方,鼓舞士氣。臨陣對敵、調兵遣將乃督師之責。楊少傅於山東連戰連捷,深諳虜情,孫督師你坐鎮德州,統籌全域性,對戰守自有成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最終又落回孫傳庭身上,聲音帶上些緩和:“既然局勢已然明朗,戰機又稍縱即逝,老夫以為一切軍事部署,當以楊少傅之方略與孫督師之決斷為準,老夫自當同心協力,確保糧餉轉運暢通軍情便是,不敢妄議兵事。”
聽對方如此說,孫傳庭心中最後一塊大石落地。有了劉宇亮這番表態,至少在明麵上,兩人互相之間的掣肘將降到最低。
他立刻躬身:“多謝劉閣老信任。”
他直起身,臉上自信更濃,繼續說道:“既然閣老首肯,諸將用命,本督便再細說當前……”
他隨即手指點向德州及其周邊:“誠如先前所言,此前我軍兵力單薄,隻能分兵扼守德州、寧津要點,防線薄弱,尚需擔憂建奴左路軍南下接應。”
他的聲音帶著振奮:“但如今蒙諸位將軍忠君為國,策馬領軍來援,使我德州兵力大增,更有利者,總監高起潛高公公,已與本督達成共識。”
聽見高起潛的名字,王樸、劉澤清眼神微動。
孫傳庭裝作恍若未見,繼續說道:“高公公深明大義,已親率遼鎮勁旅,移防臨邑。”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德州劃到寧津,再重點指向臨邑:“如此一來,德州有我等重兵集結,寧津有本督早已佈置的延綏、寧夏邊軍固守,而臨邑則有高總監坐鎮遼鎮雄師!三點一線,各為犄角,北可阻左路軍南下窺伺,南可扼右路清軍北上逃竄之路!”
他的指尖重重壓在德州與臨邑之間的區域,那裡正是運河蜿蜒之處:“建奴左右兩路,已被我等居中截斷!無法再依托運河快速移動、相互呼應!彙合之念,更成泡影!”
孫傳庭環視滿堂,見眾將皆凝神傾聽,眼中閃爍著或興奮、或凝重、或躍躍欲試。
孫傳庭一時豪情萬丈,猛地一拳錘在地圖上那代表清軍右路軍的標記處,斬釘截鐵地說道:“合圍之勢已成!現今之計,便是我等堅守德州、寧津防線,死死釘在這裡!隻需數日,待楊少傅主力抵達後自南向北壓來,屆時我等南北夾擊!這清軍的右路軍中兩萬真奴便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
將領們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在座的不是冇有和建奴交手過,之前打起來若是斬首個百級的真奴首級都能算官升一級的大功了,那通告全國的寧遠大捷也不過區區二百七十級而已。
現在在孫傳庭口中,清軍一路主力兩萬真奴,好似說殺便能殺了,這在以前是做夢都不敢想的。
但偏偏今日大家都知道,那孫傳庭口中的話又的確無半句虛言。
塘報和戰報他們都看過,結合凱旋軍前年在京畿西郊六千擊敗萬餘建奴。
那攻破濟南的建奴雖然多,怕真不是凱旋軍的對手,兩方至少也能打個平手。若是再加上他們這德州的數萬兵馬。
事,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