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滄州。
清軍左路軍大營。
中軍帳內,火盆劈啪作響,映照著分列兩側、神情肅穆的諸旗統帥。
主位之上是左路軍統帥多爾袞。
多爾袞目光沉銳,緩緩掃過帳下眾人:貝勒阿巴泰、鑲黃旗固山額真譚泰、蒙古正黃旗固山額真伊拜、正白旗蒙古固山額真武訥格、正紅旗蒙古固山額真恩克圖、鑲白旗蒙古固山額真阿山、鑲紅旗蒙古固山額真葉臣。
以及負責攻堅與火器的右翼漢軍固山額真馬光遠。
大清諸將濟濟一堂,皆是左路軍核心。
其中鑲白旗旗主是多鐸,但本次入關多鐸被皇太極調往寧錦方向策應,並未直接參與左翼軍行動。
多爾袞作為左翼軍主帥,實際上統一指揮兩白旗兵力。
而左路軍的兩黃旗中,正黃旗本來從盛京出發時是由肅親王豪格臨時統領,後豪格還是領自己的正藍旗改跟嶽托一同,
所以兩黃旗都歸了饒餘貝勒阿巴泰統領,與多爾袞形成一正一副的統帥結構。
阿巴泰為努爾哈赤第七子,本屬鑲藍旗,但在此次戰役中被任命為左翼軍副將,實際統領兩黃旗。
多爾袞壓下了帳內細微嘈雜的議論聲:“剛收到右路軍的確切訊息,嶽托……在濟南病歿了。”
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
此前,左右兩路軍在通州城外約定協同,其後右路軍要嘗試攻掠濟南,兩軍又約定不管濟南是否能攻下來,兩方都必須在一月初便要北上彙合。
左路軍在臨清等地劫掠完畢後按計劃一路北上直至滄州,卻遲遲等不來右路軍蹤影,隻探得對方一直停留在濟南附近。
這反常的舉動讓左路軍上下疑慮重重,多爾袞隻得一麵圍攻滄州,一麵不斷派遣噶布什賢超哈南下打探,奈何明國新上任的督師孫傳庭在德州一線佈防嚴密,明軍夜不收遊弋極多,快馬往來傳遞極為困難。
冇想到,最後等來的竟是右路軍病逝的噩耗,如此一切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多爾袞待帳內稍靜,繼續道:“右路軍如今由杜度暫領。”
聽到是杜度接手,眾人微微鬆了口氣。杜度雖非雄才大略,但行事穩妥,總比讓性格暴烈、易衝動的豪格統領要好,至少能穩住軍心,避免右路軍陷入更大的混亂。
然而,多爾袞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杜度派人突圍送來訊息,他們在山東遭遇了此前揚古利額附在京西遇到過的那支川軍,如今這支兵馬已被明國皇帝擴編,叫做凱旋軍。”
提到這個名字,帳內參加過崇禎九年之戰的漢軍旗馬光遠和鑲黃旗固山額真譚泰都臉色微變。
多爾袞語氣凝重:“杜度稱,他們與這支凱旋軍小戰兩場,未能占到絲毫便宜,反倒是自個兒折損了些人馬。為了為求脫身,右路軍還被迫捨棄部分俘獲的輜重和人口,方纔得以搶渡大清河,從而北上。
如今,那川將正率軍在後麵緊追不捨,杜度察覺對方分兵後薄弱,嘗試引誘對方野戰,對方不應。
杜度冇了法子,邀約我左路軍即刻南下接應,想要兩軍合力,務必將這支煩人的川軍徹底殲滅,以絕後患!”
話音落下,帳內一片沉寂,隻有火炬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驚異的目光流轉。
嶽托之死帶來的震驚尚未平複,凱旋軍緊追不捨、杜度求援的訊息又接踵而至。
原本順暢的劫掠北歸之途,陡然橫生枝節,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南下接應,意味著左路軍需要掉頭去走回頭路,更需與德州、寧津一帶明軍硬碰硬。
但若坐視不理,右路軍一旦被凱旋軍纏住,德州一帶明軍再南下合圍,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阿巴泰想了想說:“杜度穩重不假是一,而且正藍旗的豪格是什麼性子,大家都清楚。若右路軍真能在野戰中擊退那支川軍,以豪格的脾氣,絕無可能會同意放棄辛苦劫掠來的大量輜重和包衣奴隸,再灰溜溜跟著北撤求援。這隻能說明,右路軍在所謂的‘小戰兩場’中,怕是碰了一鼻子灰。”
群將皆是點頭,阿巴泰見眾人認同,便繼續道:“離開盛京時,皇上再三叮囑,若遇此股擴軍後的川兵,務必謹慎,更需我兩路大軍協力方可圖之。如今右路軍新喪主帥,又遭此明軍追擊,軍心必然浮動。
當務之急,我等還是應即刻南下與杜度彙合,再集中全力,圍殲那支川兵,以絕後患!”
多爾袞目光閃動,緩緩點頭,阿巴泰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不能放任右路軍被凱旋軍蠶食甚至擊潰。
大清和明國不一樣,明國人口萬萬,哪怕屢次被他們大清殲滅成千上萬軍隊,但每次不需等多久,明國就都能變著戲法一般練出新軍隊。
然而大清哪怕全民皆兵,滿八旗的八個旗也最多四五萬戰兵,加上蒙八旗和漢軍旗,才勉強能湊出十萬。
如果右路那入關的四旗那兩萬滿八旗勇士覆冇,不僅會讓他大清失去近半可戰人口,更會讓皇太極的整個大戰略破產,這個責任他擔待不起。
漢軍旗右翼固山額真馬光遠麵帶憂色,他察言觀色後,小心翼翼地插言道:“二位貝勒爺明鑒,南下接應自是應當。隻是……我軍要南下,需得越過德州一線。聽聞明國新派的總督孫傳庭已坐鎮德州,其麾下秦兵素有些戰力,更關鍵的是他已控製了運河沿線的德州與寧津,卡住了我軍沿運河南下的必經之路。
我軍如今在滄州亦攜有大量俘獲、輜重,隊伍臃腫,若強行南下,既要麵對孫傳庭的阻截,又要應對那支川兵進攻,恐……行動不便,易遭糾纏。”
多爾袞聞言,再次點頭,馬光遠的顧慮非常現實。他轉向譚泰和阿巴泰,三人低聲商議起來,手指在鋪開的地圖上迅速移動、比劃。
馬光遠和其他幾位蒙古旗主則安靜地在一旁旁聽,決策的核心顯然掌握在多爾袞三人手中。
不多時,多爾袞似乎已有了決斷。他直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帳內諸將,聲音清晰地下達了命令:“既然如此,我軍需分兵行動!”
“正白旗全部人馬留守滄州,看管所有俘獲人口、輜重糧草,務必確保此地不失,穩住我軍北歸節點!”
多爾袞隨即看向馬光遠和幾位蒙古固山額真:“馬光遠,伊拜,武訥格,恩克圖,阿山,葉臣!”
“奴纔在!”幾人齊聲應道。
“爾等率領本部蒙八旗兵馬及漢軍右翼所有兵力,隨本鑲白旗、兩黃旗主力,即刻準備披甲簡從,南下接應右路軍!”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我們的目標是儘快與杜度彙合!至於德州、寧津一帶的孫傳庭……則必須得快速突破!如此才能以接應右路!彙合之後,咱們再合力對付那支陰魂不散的川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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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清史稿·多爾袞傳》明確記載:“崇德三年八月,命為奉命大將軍,將左路,嶽讬將右路,伐明。自董家口毀邊牆入……克四十餘城,降六城,俘戶口二十五萬有奇。
《清史稿·阿巴泰傳》載:“崇德三年,從多爾袞伐明,自青山關入,會右翼軍於通州。”其餘蒙古將領及漢軍旗右旗統領見《欽定八旗通誌》《皇清開國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