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平台。
暮色更深,宮燈初上,楊嗣昌在內侍的引導下匆匆步入,目光快速一掃,心頭頓時便是一緊。
戶部尚書程國祥、禮部尚書範複粹、刑部尚書方逢年、工部尚書蔡國用,幾位內閣同僚已然垂首肅立在此。
他們見到楊嗣昌進來,卻皆是眼神躲閃,神色各異,無一人敢與他正眼相對。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浸透楊嗣昌的四肢百骸。
他強自鎮定趨步上前,依禮跪拜在地:“臣楊嗣昌,奉詔見駕,吾皇萬歲。”
以往他行禮後,陛下很快就會讓他起身奏對。
可今日,禦座之上一片沉寂,隻有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膝蓋接觸青磚的冰冷感逐漸清晰,楊嗣昌伏在地上的額頭,微微滲出了冷汗,他心中的不安瘋狂滋長。
終於,崇禎皇帝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對方喜怒:“平身。”
“謝陛下。”楊嗣昌暗暗鬆了口氣,卻不敢完全放鬆,依言站起身,垂手侍立,等待皇帝先開口。
“楊卿……”
崇禎的聲音依舊平穩,“朕再問你一次,盧象升……究竟是如何死的?到底是力戰殉國於钜鹿賈莊,還是你所說的那般畏罪逃生?”
楊嗣昌心中咯噔一下,陛下為何舊事重提?
盧象升戰死已有些時日,他此前確實多次在陛下麵前暗示,盧象升輕敵冒進,致使大軍覆冇,其本人下落不明,或有“畏罪潛逃、假死”之嫌。
此刻事發突然,他隻得硬著頭皮,沿用舊說:“回陛下,钜鹿之敗,盧象升身為督師責無旁貸。戰場混亂,屍骸遍野,其本人究竟是戰死還是……還是趁亂脫走,目前尚難定論。臣以為,還需詳加查證,以免……”
“混賬!”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驟然在平台上炸響!
崇禎皇帝猛地從禦座上彈起,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楊嗣昌的手指都在顫抖:“詳加查證?楊嗣昌!你要欺瞞朕到幾時?!非要陷朕於不仁不義,苛待忠臣的地步嗎?!”
楊嗣昌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駭得渾身一顫,慌忙再次跪伏於地:“臣……臣萬死!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崇禎怒極反笑,將一疊文書狠狠摔在楊嗣昌麵前青磚上,“你自己看!這是钜鹿當地數十名鄉紳耆老聯名血書,以全家性命擔保!他們親眼所見,盧象升身被數十創,麻衣儘赤,猶自揮刀殺賊,最終力竭戰死!
其仆楊陸凱伏於其屍身之上,背中二十四箭而亡!忠烈至此,天地可鑒!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朕麵前推測他畏罪或是假死以求活?!”
楊嗣昌看著散落在地上的血書副本,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和手印,此時他腦中一片空白,萬萬冇想到,遠在钜鹿的鄉紳,怎麼可能能夠繞過層層官府,直接將這狀子遞到了禦前!?
是誰在背後推動?
他張了張嘴,事發突然,他想要辯解,可一時卻不知從何突破。
崇禎冷冷看著他,忽然從桌案將幾個彈劾奏摺扔下來:“還有這些,你自己看吧!”
楊嗣昌恭敬撿過一一翻看,但這些都是朝堂上對他的彈劾,也是他知道的那些。
其中禦史高捷指控楊嗣昌因與盧象升主戰和主和戰略分歧,彈劾楊嗣昌故意“掣肘軍前”,暗中剋扣盧象升部軍餉與糧草,導致其部“兵饑馬疲”,無法正麵抗清。
二是彈劾楊嗣昌“私主議和”,為避戰竟暗中與清軍接觸,放任清軍在畿輔、山東劫掠,屬於“誤國通敵”。
給事中何楷更是稱楊嗣昌獨斷軍事調度,排擠盧象升等主戰派,最終釀成“盧帥戰死、疆土殘破”的慘局。
主事鹿善繼彈劾盧象升戰死前曾多次向楊嗣昌求援,卻被楊嗣昌以“兵分防奴”為由拒絕,故意讓盧象升部“孤軍當敵”;同時揭發楊嗣昌“掩敗為功”,向崇禎帝隱瞞清軍劫掠的真實損失,屬於“欺君罔上”。
新舊疊加,崇禎怒火更熾:“朕已派遣錦衣衛星夜兼程前往钜鹿!若驗明盧象升確係戰死,無論他此前是否有失地喪師之過,人死為大,該給他的卹典,朕一樣不會少!不能寒了天下忠臣良將的心……”
皇帝的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楊嗣昌的心頭。
他知道,自己之前對盧象升的所有打壓,都已徹底失敗,甚至會引火燒身。
“至於你與高起潛刻意分薄盧象升兵馬,乃至暗示保定巡撫張其平,斷絕盧部糧餉一事……”崇禎的聲音放緩,卻帶著更刺骨的寒意,“朕,也已著錦衣衛並東廠暗中調查。此事,今日暫且不提。”
轟隆!
楊嗣昌隻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震得他魂飛魄散,雖然他自信此事做得隱秘,從未留下任何白紙黑字的指令,所有暗示皆在密談與心照不宣之間,按道理絕無實據落入他人之手。
但這調查本身就代表了極度危險的信號,陛下既然能說出聯手分兵、斷絕糧餉這樣的具體指向,必然是掌握了某些他所不知道的線索或人證。
無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以頭觸地,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嘶喊道:“陛下!臣……臣對陛下、對大明一片赤誠,天日可表!可讓日月鑒人心呐!
此等之事,絕乃構陷!臣敢以闔族性命對天起誓,還請陛下明察,聖心明斷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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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明史·列傳第一百四十·楊嗣昌》盧象升主戰,楊嗣昌與高起潛主和,兩人“交惡”。楊嗣昌“戒諸將毋輕戰”,導致盧象升孤立無援。
註釋②:
崇禎帝對盧象升的態度經曆了從猜忌到追贈的轉變。盧象升戰死後,楊嗣昌尚在之時,崇禎帝起初聽信楊嗣昌讒言,認為其“偵探不明,調度無方”,甚至斥責其“沽名欺眾”。
直至崇禎十四年,楊嗣昌因剿張獻忠失敗自殺後,朝堂上冇有了楊嗣昌打壓控製,崇禎才追贈盧象升為太子少師、兵部尚書銜,並賜祭葬。南明弘光政權進一步追諡其為忠烈,彰顯其忠義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