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老婆和丈母孃都是一臉懵,剛要開口問這是怎麼回事,王平安卻搶先一步,從懷裡麻利地摸出一錠不小的銀子,塞到丈母孃手裡。
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娘您受累,快去街上切幾斤好肉,打幾壺好酒!我這剛回來,冇吃飯還,後邊還有好些事呢!”
那丈母孃一掂量銀子的分量,瞧見這白花花的成色,頓時眉開眼笑,將剛纔的疑惑全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連連點頭:“哎喲!好!好!平安呐,你等著,娘這就去買!買最好的!”
說罷,揣好銀子喜滋滋地就朝著肉鋪酒肆的方向去了。
打發走了丈母孃,王平安這才轉向自家胖老婆,兩人邊走,他臉上邊堆起一副無奈的神情道:“娘子,你是不知道啊!你相公我這次在京師那邊,可是殺了不老少建奴!楊大人這剛回來,又琢磨著要給我升官!唉,冇辦法,能力越大,自然也就得比其他人更操勞些。”
他見老婆眼睛瞪得圓圓的,瞧表情是半信半疑,於是趁熱打鐵道:“不光殺敵,我還救了好多被建奴擄去的百姓!那些百姓呐跪了一片,都對我王二哥感恩戴德!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的,個個哭著喊著都想跟著我回重慶來,說是做牛做馬……不,是做妾報恩呐!”
他說著這話,伸手攬住胖老婆豐腴的腰肢,“可你相公我是啥人?那是出了名的專一,心裡就裝著你一個!那些個鶯鶯燕燕,我看都不看她們一眼!”
胖老婆被他這話逗得噗嗤一笑,啐了他一口:“儘會胡說八道!”卻也冇去推他。
……
鑼鼓聲愈發清晰嘹亮,隊伍轉過街角,直奔碼頭附近的西大街。
騎在馬上的穀滿倉老遠就瞧見自家那間屋舍門口,此刻那裡也被左鄰右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站著的,是整條街上嗓門最大的劉氏,對方此時正踮著腳,手指著鑼鼓隊的方向,激動得滿麵紅光,聲音拔得老高,幾乎壓過了鑼鼓聲:
“來了來了!瞧瞧!都瞧瞧!”
“那大馬上戴紅花的就是我兒!滿倉!當初他非要去參軍,說要打建奴,我就說嘛!我這兒打小就膽大敢拚,就是個當兵吃皇糧的好料子!瞧瞧!這威風!嘖嘖!”
街坊鄰居隨著她的指引,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向漸行漸近的穀滿倉身上。
穀滿倉胸前的十字勳章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配合著這敲鑼打鼓的陣仗。
使得馬背上那個原本在街坊眼中再普通不過的年輕後生,此刻竟真顯得氣宇軒昂、麵露不凡。
帶著一股與他們這些市井小民截然不同的英武之氣。
不少人心裡暗自嘀咕,這穀家小子,以前咋冇能看出來有這般出息?
穀滿倉臉上有些發燙,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掃過。
忽然,他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伍家娘子。
對方此時也站在人群邊緣,正抬頭正望著自己,眼神複雜。
她身旁的丈夫左濤快步擠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狠狠瞪了穀滿倉一眼,然後用力一拽伍家娘子的胳膊,幾乎是半拖半拉地帶著她匆匆擠開人群離開了。
這時隊伍也已停在了他家門口。
劉氏更是激動得無以複加,撥開人群就衝了上來扒拉他:“我兒誒!!”
穀滿倉急忙翻身下馬,對著領隊的中軍官和鑼鼓隊員抱拳,帶著幾分窘迫道:“有勞諸位兄弟相送,辛苦了,就到這兒吧,多謝,多謝!”
劉氏卻一把拉住他,另一隻手飛快懷裡掏出個小錢袋,破天荒地往那幾個敲鑼打鼓的人手裡塞銅子兒,嘴裡還不住地說:“辛苦各位軍爺了!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多謝你們送我兒回來!”
塞完錢,她彷彿生怕街坊冇聽清她之前的話,又轉過身,用儘全身力氣對著人群高喊,聲音尖利得有些變形:“我兒!在通州!那可是殺了……殺了幾十個建奴韃子!才換來這身榮耀!值了!真是值了啊!”
“娘!”
穀滿倉聽得頭皮發麻,臉上臊得通紅,再也忍不住,大叫一聲打斷她。
他一把抓住劉氏的手臂,也顧不得禮儀和周圍人的目光,幾乎是繃著臉,用力將還在兀自興奮嚷嚷的母親,連拉帶拽地拖進了他家屋門。
“砰”的一聲。
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喧鬨的鑼鼓和鄰居們羨慕的目光。
穀滿倉本以為關上家門就能落個清靜,卻冇承想,劉氏反手就把門拉開,熱情地招呼著門外還冇散去的街坊鄰居,以及聞訊趕來的三姑六婆。
“都進來坐坐!進來沾沾喜氣!看看我們滿倉!來來來!”
霎時間,本就狹小的屋子被擠得滿滿登登,連轉個身都困難。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嘈雜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劉氏得意洋洋地將一碗碗平日裡捨不得吃的葷菜擺上那張舊木桌,堆得滿滿噹噹,一個勁兒地催穀滿倉:“我兒快吃!這都是娘給你留的,專門給你做的。”
穀滿倉看著滿桌的菜,又看看周圍圍著的、眼巴巴瞅著的親戚鄰居,實在不好意思獨享,便開口道:“大家都一起吃點兒吧……”
可他這話還冇說完,劉氏就一把按住他的手,回頭聲音拔高:“哎喲!這哪成?!我們滿倉現在是什麼身份?楊大人的親兵大人提前給我說了,咱滿倉那可是馬上要升旗隊長的人了!是太子少保楊大人親口許的!瞧見這勳章冇?”
她指著穀滿倉胸口的十字勳章,“這可是楊大人親手給戴上的!還跟我們滿倉在一個桌子上吃過飯呢!”
“楊大人那是什麼人物?和當今聖上一起吃過飯、太子少保、配尚方寶劍的主!這跺跺腳整個重慶府都得抖三抖的主。就這!和咱滿倉一起吃了飯!你說說、你說說,這……”
她這話一出,意圖再明顯不過。鄰居親朋們頓時不敢上桌了,臉上掛著訕訕的笑,紛紛擺手後退:“不敢不敢,穀大哥如今是官身了,咱們哪能同桌……”
“您快吃,快吃,我們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穀滿倉胸口一陣發悶,看著母親那副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的樣子,再看看周圍人那帶著敬畏、疏遠甚至一絲討好的目光。
他也無力再爭辯,隻能默默獨自一人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埋頭刨飯,彷彿要將所有的不適都就著飯菜吞嚥下去。
耳邊,劉氏還在對滿屋子的人喋喋不休:“……這勳章,那可是獨一份,彆人都冇有!還得是我兒!在通州那立了頭功!
我就說!他打小就跟彆的娃不一樣,彆人不敢去的,他就敢去,你們到處打聽打聽,十裡八鄉有了名的少年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