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延儒作為內閣首輔,第一次任首輔時,因“受賄庇私”被揭發,崇禎查實後僅“令致仕退休,未加任何刑罰。後來複用他,是因崇禎誤信其“能平賊”,直到發現他“謊報軍功、貪汙軍餉”才賜死,完全是罪證確鑿後嚴懲。
而孫傳庭作為陝西巡撫,因與楊嗣昌政見不合,就賭氣“托病乞休”擺爛不乾,楊嗣昌煽風點火想要嚴懲,崇禎雖怒其“抗命”也是“斥為民,下獄三年”,後來因陝西軍情緊急,又重新起用。
換臣多不等同於殺臣多,崇禎17年換了50位內閣大學士,官員任免頻繁,容易模糊“革職致仕”與“誅殺”的界限。
實際據多部史料統計,50位閣臣中僅2人(周延儒、薛國觀)被賜死,其餘均為正常罷免,殺臣比例僅4%。
因明朝亡於他手,容易被用結果倒推原因,默認為亡國就等於君主昏庸,也等於濫殺大臣。
至於說他屢次誤信奸臣、卻看不到盧象升、孫傳庭這等忠臣。其實是大多數人辨忠奸靠‘蓋棺定論’的曆史結果,而古代帝王卻難辨身處的未完成局中。
忠臣與奸臣對於帝王來說,是不斷變化的一種東西。就如曹操、曹丕如果長壽,司馬懿也可以是曹魏勢力從一而終的忠臣。
更典型的還有這麼一個人,1905年加入同盟會,任《民報》主筆,寫“革命之成,必賴民力”的檄文喚醒民眾。
1910年這人因不滿革命黨人“空談”,帶炸彈潛入北京刺殺攝政王載灃,事敗被捕後寫下絕命詩“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當時舉國震動,連清廷官員都讚他“風骨可嘉”。
此時的他如果真死了,那就是革命黨人眼中鐵打的“烈士”,是民眾心中“為理想獻身”的英雄。
但他當時冇死,他名字是汪精衛。
在曆史長河中,他在好、壞中反覆橫跳,時人根本難辨當下。
所以並非有什麼絕對的忠臣、或是絕對的奸臣,英雄造時勢、時事造英雄,每人一念之差,便會有失之千裡,走向不一樣的人生。
所以在帝王眼中,忠奸是在不斷變化的,在冇有蓋棺定論之前,一切也都不是絕對。
所以崇禎個人處置邏輯從來都是罪當其罰,而非猜忌即殺。據《明史·列傳》《崇禎長編》統計,崇禎朝被殺的“三品及以上高官”僅11人。對比康熙盛世,據《清史稿》統計,康熙共誅殺二品以上大員22人,還不含鼇拜專權期間自行處決的8人。
乾隆盛世,更是誅殺二品以上大員53人,數量是康熙的2.4倍,崇禎的5倍。
其中乾隆典型案例是文字獄,胡中藻因“一把心腸論濁清”等詩句被處斬,鄂昌被賜自儘。王錫侯因刪改《康熙字典》被乾隆判“大逆”,家族男丁處死,女性發配為奴。
甚至湖廣總督塞楞額、江南河道總督周學健僅僅因為在皇後喪期剃了個頭,也被乾隆賜死。
更彆說什麼戰敗這等罪過,保和殿大學士納親因金川之戰失利被賜死,所謂乾隆盛世,誅殺貫穿整個統治期,後期尤甚,且罪名從反叛、貪腐擴大到文字誹謗、禮儀失當等,株連範圍更廣。
乾隆從寬仁到酷烈,思想控製登峰造極、誅殺手段隨意性極強,大臣皆為其豬狗,更何況勞苦百姓?
而崇禎這一生莫名其妙成了這艘即將觸礁的巨輪船長,麵對腐朽的內部,他做了很多努力,但每件事情都在打擊他的內心,冇有任何事情如願,人也變得偏執。
王朝暮落,積重難返。
非天縱英纔不可中興,但他卻隻是個能力平平的普通人而已,妄想用自己的勤勉和節儉去換一個更好的結局,妄想力挽狂瀾。
楊凡的思緒被腳下傳來的觸感變化打斷。
青磚變成了雕刻著雲紋的丹陛石階邊緣。
他們已經走到了通道儘頭,抵達建極殿南側巨大的丹陛之下。領路太監引著他從西側的石階下方繞行,避開了丹陛中央那雕刻著蟠龍海浪的禦道。
楊凡依舊低著頭,隻能看到巨大的白石基座和精美的欄板從眼前緩緩移過。
老師餘音彷彿還在耳畔,“他接手的是一個爛到骨子裡的攤子。”
“內有權貴蛀國,黨爭不斷,外有後金寇邊,頻繁入塞劫掠。國內天災人禍不斷,流民四起……大明積兩百多年的弊政,最終都壓在了他的肩上。他有心振作,卻無力迴天,從來冇有任何人真正將他的希望變成現實,隻有不斷噩耗和絕望包裹他……”
繞行至建極殿後方,穿過一道低矮的券門,不遠處是一個相對狹小的廣場。
領路的太監在此停下,與早已等候在此的另一名內侍低聲交接。
楊凡也立刻停步,垂首肅立,他能感覺到,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那名負責平台引見的太監仔細驗看了楊凡的印信相貌,確認無誤後,才用極低的聲音道:“楊將軍,請隨雜家來,萬歲爺就在平台等候。切記,垂首、恭謹。”
“是,有勞公公。”楊凡迴應,楊凡最後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雜念壓下。
此刻他即將麵對的,不再是曆史書上一個扁平化的悲劇名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手握生殺大權的年輕帝王。
他跟在太監身後,向著左側那燈火稍亮的廊廡走去,頭顱低垂。
曆史的洪流與個人的命運,即將在這平台之上,發生碰撞。
他費儘努力來到這位執拗的末代皇帝麵前。此時的他,已經想好瞭如何才能讓自己得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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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明會典》《酌中誌》《崇禎長編》等史料中平台奏對記載:平台位於建極殿(今保和殿)後雲台門兩側的後左門和後右門,是皇帝非正式召見大臣的場所。
《明會典》中“引禮官引班首自丹陛西階升至丹陛中表案前”的流程。
此外平台召對多為機密議事,記注官常被屏退,如《崇禎長編》載“二記注言以內臣雲未奉上傳示,不敢入來屬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