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崇禎,陪同登上城牆的兵部官員與內閣閣老們亦是麵麵相覷,驚異萬分。
他們隻聽聞過明軍畏戰避敵,何曾見過建奴在麵對一支明軍時,竟顯出這般遲疑姿態?
無論如何,此刻再無人質疑那支千裡馳援的川軍此前所言是誇誇其談。看這情形,他們是真的鐵了心,要與其他明軍畏之如虎的建奴拚死一戰了。
短暫的震驚過後,崇禎再次舉起千裡鏡,竭力向那片模糊的戰場望去,彷彿這樣就能看清那激動人心的細微之處。
他頭也不回地向身旁的王承恩發問,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急切與一絲微弱的期望:“陣前那支勤王軍的統帥楊凡,果真……果真是秦良玉的義子?”
王承恩聞言,目光不易察覺地瞟了一眼身後的小太監管忠,這事是管忠提醒的,說他在東廠冊子上見過,他自己其實是記不得的。
但事已至此,話既已出口,皇帝也因此親臨城樓,他斷不能再言語閃爍。
“回皇爺的話,廠衛檔案中確有此人名號,奴才依稀有些印象。”他最終還是留了一絲餘地,未將話說死。
崇禎聞言,舉著千裡鏡的手微微一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秦良玉在他心目中,地位極為特殊。特殊到他登基至今,僅作詩四首,卻皆為褒獎這位女將軍而作。
隻因她雖為四川石柱土司,卻始終以“國家將領”自居。自萬曆朝起,便率白桿兵四處平叛。更主動上書請求率部馳援遼東,抵禦建奴。這種超越地域、主動報國的意識,遠非同期那些擁兵自重、劃地自守的將領可比。
且其麾下白桿兵戰力強悍,軍紀嚴明。崇禎二年建奴入關兵圍北京時,各地明軍多畏縮不前,唯獨秦良玉率數千白桿兵星夜兼程,直抵京師,與清軍戰於永定門外,斬獲頗多。
最令崇禎感唸的是,明末將領多有戰後邀功、索要官爵財帛的積習,而秦良玉每次立功後,均以“國事為重”婉拒個人封賞,甚至主動推讓賞賜。
崇禎二年戰後他於平台召見對方,欲加封賞,秦良玉卻直接推辭,奏稱:“臣一介婦人,蒙國恩已極,不敢複求官爵,唯願陛下整飭軍政,再圖恢複,臣願率白桿兵繼續戍守邊防”。
她不戀權位,隻念報國,其“純粹的忠誠”與前幾日明軍中為利而戰的風氣形成鮮明對比,深得崇禎認可。
更為獨樹一幟的是秦良玉卻每每出征,皆自備糧餉、不向朝廷伸手。崇禎二年她率軍從四川北上,全程兩千餘裡,按製糧草路費應由戶部供給,然當時戶部“庫銀不足十萬兩,連京營軍餉都無法發放”。
為免貽誤戰機,秦良玉竟動用石柱土司私產,括土司屬地之糧,募民夫轉運,又以自家積蓄充作兵費,全程未向朝廷請領一錢軍餉”。抵達京師後,甚至還贈給友軍部分糧草。
如此一員大將,能戰、不求官、不求財、忠勇善戰,實乃難得的純臣。崇禎目之所及,四海之內,也僅此一人而已。
這些思緒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崇禎很快補充道:“此事關係重大,需即刻查明。你速去安排,待朕下城之時,要看到此人的詳儘履曆!”
王承恩連忙應諾,轉身欲走。
行至一半,又覺不能留皇帝獨自與文官在城樓觀戰,略一遲疑,便將此事低聲交代給了那個太監管忠去辦。
……
青木塔坡地之上。
老將揚古利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千裡鏡,佈滿風霜的臉上刻滿了凝重,眼底深處更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忍。
鏡筒方纔清晰的視野裡,映現出對麵明軍陣前殘酷的一幕。
被俘的八旗勇士被強行按倒在地,雪亮的刀光閃過,鮮血迸濺……距離剝奪了聲音,但那無聲的屠殺景象,反而更加觸目驚心。
他沉默著,花白的鬍鬚在秋風中微微顫動,握著千裡鏡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明軍的挑釁極度囂張,甚至將被斬下的勇士頭顱挑於長槍尖頂,派騎兵手持這些頭顱,在兩軍陣前來往來奔馳炫耀。
對麵明軍大陣中隨之爆發出浪潮般的呐喊與鬨笑。
最後,那些頭顱被堆疊起來,明軍士卒對著它們做出各種侮辱性的動作,極儘蔑視之事。
“額駙!!!”
一聲爆喝如好似驚雷,貝子碩托雙目赤紅如血,額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手中的馬鞭生生折斷。
“你都看見了!這些卑賤的尼堪!他們怎敢?!怎敢!!他們怎麼敢如此踐踏我勇士的尊嚴?!”
他猛地揮臂指向對麵,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自大軍破關入塞以來,我八旗兵鋒所向,何人能擋?昌平、寶坻、順義,多少明軍望風逃跑?多少總兵、副將不是龜縮城內,便是一擊即潰!連他們總兵都獻城投降!那張國臣、林國棟之流,除了逃竄、投降和被我軍砍殺,還會什麼?!”
他猛吸一口氣,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聲嘶力竭地吼道:“如今!就這麼一支不知從哪個窮鄉僻壤鑽出來的南蠻子,他們怎麼敢!!
怎麼敢當著我們數千八旗巴圖魯的麵,如此虐殺我們的勇士!此仇不報,我滿洲勇士顏麵何存?我鑲紅旗上下還有何臉麵迴轉盛京,去見家鄉父老?!額駙!請您下令吧!讓我率領兒郎們衝過去,將他們碾為齏粉,用他們主將的項上人頭,來祭奠我勇士的在天之靈!”
揚古利眉頭緊鎖成川字。
直至此刻,他內心深處仍認為最初的穩妥之策最為明智,利用騎兵機動性牽製這支異常的明軍,等待阿濟格王爺的主力完成戰略包抄,再行圍殲。
此刻若因怒興師,貿然進攻,萬一明軍有詐,恐生不測之變。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開口,安慰碩托這是明顯的激將法。
然而,當他的目光從碩托那因暴怒而扭曲的麵龐移開,緩緩掃過四周時,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身邊所有的八旗將領,無一不是麵罩寒霜,眼中燃燒著與碩托一般無二的屈辱和熾烈殺意。
他們緊握刀柄弓鞘,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連胯下的戰馬都感應到主人的躁動,不安地刨著蹄子。
整個軍陣上空,瀰漫著一股狂暴怒氣。所有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已不是在等待命令,而是在渴求鮮血。
軍心如此,士氣如此,已如滿弓之弦,勢不可回。
揚古利知道,他再也壓製不住了。
這些驕傲的,且習慣了勝利的勇士,絕無法忍受敵人如此公然的羞辱和挑釁。
老將心中暗歎一聲,所有的理智籌謀,在沸騰的族群榮譽感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臉上最後那一絲不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曆經百戰的沙場老將該有的決絕。
他猛地抬起右臂,聲音並不算洪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周遭:“吹號!全軍前移,進攻!碾碎那些明狗!”
“嗚!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牛角號聲驟然撕裂了午後的寧靜,不再是遊弋試探的悠長調子,而是全麵進攻的號令。
碩托第一個拔出雪亮的腰刀,猛夾馬腹,衝向鑲紅旗陣列的最前方,他要讓所有勇士都看到他的身影。
“殺光尼堪!”
四千鑲紅旗跟著迴應,清軍山呼海嘯,整個清軍大營,如同掙脫了枷鎖的洪流,轟然啟動,陸續離開本要據守的青木塔坡地。
沉重的馬蹄聲瞬間彙成滾雷般的巨響,震得腳下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騎兵伏低身軀,鋒銳的長矛與閃亮的馬刀在熾烈陽光下反射出令人膽寒的金屬狂潮,紅色的旗幟在奔騰中狂舞獵獵,恍如一片席捲而下的燃燒火海,向著數裡外的明軍陣列洶湧壓去。
緊隨其後的,是得到命令的三千漢軍步兵,漢軍炮兵也開始推動車輛,裝載火炮輜重,隨軍前進,企圖在進入有效射程後迅速展開,構築炮兵陣地。
一千五百蒙古輕騎兵則如幽靈般散開於一翼,策應奔襲。
轉眼之間,戰爭巨獸睜開雙目,整個清軍洪流朝明軍防線快速逼近,挾著毀滅一切的氣勢,
煙塵沖天而起,漸漸遮蔽了蔚藍天幕。巨獸掙脫理智韁鎖,咆哮著衝向它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