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劍星立刻明白其意,對方是要安葬那位慘遭虐殺的同袍。
他毫不猶豫也撿起一柄短刀上前相助。兩人默然挖出淺坑,將那具殘損不堪的明軍屍體輕輕抬入土中。
無棺無席,唯以淨土覆之。烏墩兒佇立墳前良久,嘴唇微動,低聲用蒙語唸誦幾句,似是在舉行簡樸的告彆儀式。
接著,他望向何劍星,指向另一邊剛剛戰死的川東營夜不收。何劍星心頭一酸,默默點頭。二人再次合力掘坑,另外兩個夜不收瞧見也來幫忙,他們也將這位曾並肩作戰的戰友刨了個坑安葬。
望著新壘起的兩座土包,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與戰場特有的殘酷感瀰漫心頭。
做完這一切,兩人回到屋內,何劍星喝了一大口飲水囊中的冷水,啃著硬如石塊的乾糧,默默恢複體力。
散兵先前點燃的火折置於桌中央,豆大的火光隨風搖曳,映照出幾張疲憊的臉。
何劍星深知今夜尚有惡戰,白日教導員勸他歇息時,他也未能完全入睡,最多不過勉強閤眼兩個時辰。
但此刻腎上腺素激湧,竟毫無倦意。
他此生從未踏足黃河以北,於是藉機尋些話頭與烏墩兒交談,順便打聽關寧軍近況。烏墩兒臉色陰鬱,迴應寥寥,興致不大。
半個時辰後,賈伍長那邊似已結束審訊。他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滿足的戾氣,隨手抓起地上清兵遺留在地上的水壺,晃了晃,仰頭灌下半壺,抹嘴作罷。
何劍星抬眼望去,隻見兩名俘虜癱於角落,渾身血肉模糊,皮開肉綻,卻仍有氣息,賈伍長手法老辣,專攻痛處而不致死。
賈伍長飲罷,趨近散兵伍長,低聲密議,手指在簡易輿圖上比劃數下。
商量完後,他轉身走向何劍星等三名倖存夜不收麵前。
“都起來,活動手腳。”
賈瘋子的聲音恢複一貫的冷硬,“散兵隊要押這兩個韃子去找千總大隊交差。但我們任務未完,還得繼續往北推進。”
他目光掃過三人,繼續道:“剛從那兩個雜種嘴裡撬出點情報。往北三裡左右,有座荒廢山神廟,藏著一股捉生韃子,約五六人。閻把頭下令沿途清剿零散敵寇,這一股不能放過。”
三人聞言皆默然點頭,隨即檢查刀劍弓弩,動作無聲而有序。
一旁的烏墩兒將一切看在眼裡,內心波瀾翻湧。
他久屬關寧軍,自認關寧比宣大這等高了一個頭不止,而宣大邊軍又遠勝內地營兵。
然而即便如此,麵對建奴探馬時,關寧軍夜不收也多以哨探規避為主,非萬不得已,絕不主動出擊。
而這支川兵,膽魄驚人,彷彿不知畏懼為何物。
他張了張嘴,本想提醒幾句風險,但見四名夜不收皆低頭備戰,終是作罷。
他的目光不由投向窗外那兩座新墳,一個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一個是方纔還鮮活的川兵。一股熱血衝上頭頂。
他猛然站起,走到賈瘋子麵前,說道:“你們救我一命!我烏墩兒不是忘恩之人!我被抓時偷聽到他們的接頭暗號,我還會滿語!我跟你們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何劍星聞言,眼中閃過欣喜。多一名經驗豐富的幫手,無疑是極大助力。
賈瘋子眯眼打量烏墩兒。其實審訊時他已套出部分暗號,但他清楚眼前這蒙古漢子確有戰力,而己方剛折一人,僅餘四人,若能得一熟悉本地情形者協助,實乃求之不得。
“行!”賈瘋子乾脆利落,“但你得聽老子指揮!”
“團隊協作,我懂!”烏墩兒重重點頭。
眾人立即行動。
他們從陣亡清兵身上扒下一襲尚完整的布麵甲,披在烏墩兒身上,雖不合體,卻好歹能擋刀箭。
烏墩兒自個又在地上摸索一陣,撿了一柄短斧,試了試手感,頗為順手。賈瘋子又將陣亡夜不收的勁弩與箭壺交予他。
很快,這支臨時拚湊的五人小隊整裝待發。
賈伍長最後掃視屋內慘狀與角落垂死俘虜,與散兵伍長低語幾句,目送對方將首級裹於馬腹之下,俘虜綁於馬背離去。
賈伍長揮手:“走!”
五人齊齊點頭,如融入夜色的群狼,再度向北進發。
他們沿崎嶇小徑緩行,藉著慘淡月光摸索前行。每一步皆謹慎試探,唯恐發出劇烈聲響,或跌入坑窪。
何劍星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夜風拂過,稍解汗熱。
不知走了多久,領頭的賈伍長忽然蹲下,舉拳示停。眾人立刻伏低身形,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前方百餘步外,一座低矮山坡之上,矗立著一座破敗建築的黑影,正是口中那荒廢山神廟。
其牆垣傾頹,屋頂塌陷半邊。此刻,一輪慘白圓月恰好升至殘破飛簷之上,清輝勾勒出廟宇詭異輪廓,宛如與月光融為一體。
賈伍長眯眼細察片刻,壓低嗓音:“應該就是那兒了。”
他不敢貿然逼近。建奴無論野外還是室內休整,必設暗哨,稍近即可能暴露,招來冷箭。
烏墩兒湊近低語:“賈伍長,我穿著建奴衣甲,知其暗號,又通滿語。讓我獨自過去,我先把暗哨摸掉。”
賈瘋子回頭凝視他,又回頭望向死寂破廟,沉吟片刻。
此舉風險極大,一旦露餡便是死路一條。可強攻或長期潛伏,變數更多。
“好!”賈瘋子終下決斷,重重拍了拍烏墩兒肩頭,“小心,我們為你壓陣。”
話音落下,其餘四人立即低頭為弓弩上弦。
烏墩兒點頭,臉上掠過一抹狠色。他將短斧藏於身後臀側,以寬大布麵甲下襬遮掩。
深吸一口氣後,他竟大搖大擺走出藏身處,不再掩飾行跡。
一邊朝破廟走去,一邊口中發出模仿鴞鳥的鳴叫,這叫聲兩短一長。
夜間或白晝尋找友軍時,明清雙方常用特定頻率的鳥鳴蟲吟傳遞信號。
而不管明軍還是清軍,此類暗號並非固定,三至五日便會更換,以防泄露被敵人濫用。
後方賈伍長、何劍星等人屏息凝神,弩箭皆已瞄準烏墩兒前方黑暗地帶,隨時準備掩護射擊。
烏墩兒步伐穩健,甚至略顯鬆懈,口中那詭異鴞鳴規律重複。
又行數十步,已接近廟宇殘垣。
突然,前方一堆陰暗處猛地站起一道黑影!那人弓已拉滿,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直指烏墩兒胸口!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