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八月初二。
北直隸地界,暑氣正盛。
白草窪村本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此刻卻因川東營的抵達而顯得不同尋常。
臨時設立的營寨旌旗林立,長途行軍後,營中將士大多麵帶疲態。
“自清軍入關以來,已連續攻克昌平、定興、安肅、寶坻、東安、雄縣、順義、容城、文安等十二城,與宣鎮、邊軍、京營交鋒,大小五十六戰,清軍皆全勝……”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楊凡端坐主位,麵帶風塵卻目光銳利。下首兩側,麾下千總、把總以及讚畫房的幕僚們肅然而立。
一張巨大的北直隸輿圖鋪在中央木桌上,上麵已被硃筆標記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圓圈。
讚畫房蓋世才站在輿圖前,手持一根細木棍,聲音清晰而沉穩地向楊凡及眾將剖析當前敵情:“此次清軍入邊由阿濟格為全軍統帥,分三路破邊而入。據現有塘報分析,其目標是劫掠京畿、冀東一帶,總兵力在八萬至十萬之間。”
帳中氛圍頗感壓力。
川東營在楊凡經營下雖已擴至六千人上下,但麵對八萬至十萬的清軍集團,仍顯得力不從心。
更何況明軍大小五十六戰皆敗,足以看出這些都是精銳清軍,與往日所剿流寇徒有數量不同。
宣府、邊軍這些兵馬在剿流寇時如狼似虎,可隻要遇見建奴就是一觸即潰,以致一月來與清軍接觸竟無一勝績。
蓋世才停頓片刻,待眾人稍定心神,他看了一眼楊凡的眼色,見對方點頭,便繼續用木棍點向輿圖西北方向、宣府、天津以北。
“其中路為阿濟格主力,由獨石口入。根據潰逃明軍零散資訊分析,其兵力約占清軍總兵力的一半,四萬至五萬人左右,還有蒙古八旗騎兵數千人,和漢軍炮兵上千,精銳集中,是本次入寇的全軍核心。入關後直逼京畿外圍,牽製明軍主力,其部隊機動性與協同性最強。”
說罷,蓋世纔將許多旗幟插滿京師周邊,隨後指著京師東邊說:“東路為阿巴泰一路,由喜峰口入,約占總兵力二成至三成,約二萬五千人左右。雖非三路戰力最弱,但其多為蒙古人和漢軍輔助部隊,含部分步兵與後勤人員。
根據長城潰軍回傳的塘報分析,該部因攜帶大量劫掠的糧食、人口、財物,機動性大幅下降,且為擴大劫掠範圍,已分兵為多股小部隊,每股僅數百人,整體鬆散;
其在東路劫掠永平、遷安一帶,位置相對獨立,與其他兩路軍相距超過一百六十裡,支援響應慢。且喜峰口為明軍舊防線,有地形可依托伏擊。”
說到此處,帳中諸將皆是精神一振。
東路單成一路、輔助部隊、人員分散——種種跡象表明,這正是他們最好的下手目標。
大家交頭接耳一番,最年輕的秦起明有些激動。他曾在族中多次聽過馬祥麟和秦良玉北上勤王,在北方與建奴大戰的故事,如今自己也將親臨戰場,不由激動得臉色潮紅。
他率先詢問道:“如此看來,我部進攻東路最為合適。”
然而話音落下,蓋世才和周博文皆是麵色不變,顯然另有考量。蓋世才扭頭看向楊凡,見對方微微點頭,這才說道:
“我軍兵力有限、機動性弱,優先選擇狀態鬆散、易分割的東路,即阿巴泰率領的喜峰口一路,自然最為合適,是最符合我軍作戰目標的選擇。”
聞言,諸將皆是點頭,但見讚畫房幾人麵色凝重,於是都不說話,繼續等待下文。
蓋世才停頓片刻道:“然而自一月前我軍從鄖陽一路往東北方向行軍,此時身處的白草窪村位於京師西南八十餘裡。據塘報,清軍阿濟格中路主力此時正在京師以南肆掠。
我軍若要強行繞過京師敵軍,進擊東路永平、遷安一帶清軍,需繞道極遠,且無法避開京師、天津、東安縣一帶守軍。特彆是東安縣,那裡有兵部尚書張鳳翼、還有宣大總督,貿然經過必然會受到兵部問詢,容易被節製。”
此言一出,諸將儘皆沉默。
自離開鄖陽剿寇大軍北上以來,楊凡拿著盧象升給的牌票沿途索要糧草,但過了黃河後情況就急轉直下。
北地遭受清軍肆掠,糧草難得,沿途州縣見有軍隊經過,個個如臨大敵,城門緊閉。
並且不斷派人問詢楊凡所部歸屬以及軍事目標。楊凡擔心地方官層層上報京師兵部,若等兵部搞清他們這隊人馬,直接下派指揮調令,他就失去了戰略自由度。
所以過了黃河,楊凡基本都冇有通報地方州縣,隻管趕路。
至於糧草,虧得楊凡有了車廂峽倒賣糧食的前車之鑒,此番出征帶著唐家的老掌櫃。唐家生意遍佈長江南北,到了黃河以北仍然認識些豪商。
雖然這段日子老丈人的銀子花得如流水,但至少能保糧草無虞。
但若要繞過清軍,再橫穿天津、京師和東安縣(廊坊),再去進攻遷安一帶清軍,要想低調通過就不可能了。
京師兵部現在焦頭爛額,若知道這裡有支援軍可用,指不定他們會被派到哪裡去糊牆洞。
楊凡沉吟片刻開口道:“蓋讚畫再說說清軍西路吧。”
“遵命,大人。”蓋世才恭敬行禮,隨後轉過身指著京師西郊,那裡寫著三個大字“西直門”。
“清軍中路主力雲集,我等單一兵馬無法攻擊;東路軍在天津以北,我軍難以繞道進攻。故而我們再來看清軍西路。”
寇漢霄等人正了正身形,此刻皆屏息凝神,鄭重注視這最後的一絲希望。
蓋世才說道:“西路兵力約占總兵力近二成,約莫一萬五千至二萬人左右,遠低於中路軍、東路軍。
其由建奴隊伍超品公額駙揚古利統領,據潰兵描述,其下領正紅旗、鑲紅旗,其餘還有千餘蒙古人,還有三千左右漢軍作先鋒。
西路軍從居庸關西側迂迴突破,配閤中路部隊形成夾擊。居庸關雖為京畿屏障,但其守軍兵力不足,清軍得以突破防線,與中路會師後猛攻昌平後,又分開行進。
攻陷昌平後,西路軍與中路軍分兵劫掠京畿周邊。西路軍揚古利率部進逼北京西郊,據最新塘報其已駐兵西直門外,縱騎蹂掠海澱,中路阿濟格主力則南下攻略固安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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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明朝崇禎九年,七月下旬,清軍西路軍推進至西直門外,形成對京師城的包圍。根據《明季北略》記載,清軍在西直門外“列營二十餘裡,火炮聲震京師”,並劫掠海澱、玉泉山等近郊地區。
明廷緊急調大同總兵王樸率軍馳援,王樸在西直門外與清軍發生小規模衝突,隨之瞬間便潰走。此時京師城外防禦薄弱,京營儘數把守城內,不敢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