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正月底。
重慶府難得迎來了幾日暖陽,隨著川東營將士全軍凱旋迴駐,又逢主將楊凡大婚,為體恤部下,特準全體將士輪休兩日,讓這些離家日久的兒郎得以與家人團聚。
穀滿倉揣著剛發下的餉銀,提著一部分豬臀肉,腳步輕快地踏上了回家的青石板路。
推開那扇熟悉而吱呀作響的木門,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母親劉氏聞聲回頭,先是一愣,繼而臉上綻出驚喜交加的笑容。
“滿倉兒回來了!”劉氏驚叫一聲,隨即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來。
穀滿倉望著母親,憨厚一笑:“娘!”
劉氏拉著兒子的胳膊,上下端詳,一時間眼眶竟然微微發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讓娘看看……壯實了,也黑了不少……”她摩挲著兒子粗糙的手掌和飽經風霜的麵龐,語氣裡滿是心疼。
她清晰地記得,年初穀滿倉入伍時,尚帶唯唯諾諾的感覺。而如今站在眼前的兒子卻是經過屍山血海與硝煙戰場的洗禮,身板挺直了許多,肩膀也更顯寬厚。
最令她心驚的是兒子的眼神,昔日的怯懦褪去,多了幾分沉靜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堅毅,那是曆經生死後才能留下的痕跡。
“黑了纔好,結實!”
穀滿倉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岔開話題,“娘,這是營裡發的,楊大人成婚,每人都發了肉下來,讓我們自個帶回去。聽說那些把總和再上頭的還有酒席吃,楊大人府上來了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光是石砫土司就來了許多許多人。”
瞧見豬肉,劉氏眼前一亮,笑得合不攏嘴,她趕忙接過穀滿倉遞來的免費豬肉,至於對方後邊說的什麼,她都直接選擇性忽略了。
好在穀滿倉對此也已經習慣,他問:“娘,做的什麼飯?餓了。”
“哎!哎!娘這就去給你熱飯,正好今早買了條鮮魚,給你熬湯補補!”劉氏忙不迭應著,喜滋滋地轉身鑽進低矮的廚房。
她不捨得現在就把肉吃了,而是打算分成數份後,再撿些柴火熏一下再慢慢做成肉粥才香。
飯菜很快上桌,隻是些簡單的粗糧飯、鹹菜和一碗飄著幾點油星的魚湯,但穀滿倉吃得格外香甜。
劉氏坐在他對麵,不停地給他夾菜,目光幾乎未曾離開兒子片刻。
吃著吃著,劉氏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帶著極大期待問道:“倉兒啊,這次回來……軍中發餉了吧?攢下多少銀子了?娘跟你說,我聽說那左濤,又升官了,當了個旗隊長!果然,這啥好事都得趕早,升得快!銀子也拿的多!”
“聽說今個一回來就拉著伍家小娘子嚷嚷著要去看江北的二進宅院,還故意讓街坊鄰居都聽著,看那樣子是要買新宅子,風光得很……”
穀滿倉扒飯的動作頓了一下,頭埋得更低,含糊地應了一聲:“冇……冇多少……軍中花用也大……”
劉氏臉上的期待淡了些,卻也冇多想,隻歎口氣道:“也是,你們在外頭不容易,吃飽穿暖最要緊。能平平安安回來,比多少銀子都強。”
飯桌上沉默了片刻,隻剩穀滿倉咀嚼飯菜的聲音。他此時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幾次偷偷抬眼瞟向母親,觀察對方的神情,嘴中欲言又止。
終於他還是下了決心,放下碗筷,聲音有些發乾:“娘……那個……我不在家這些日子……有冇有……什麼人……來家裡找過我?”
劉氏正低頭喝湯,聞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有些奇怪的抬頭看著他道:“冇有。咱家這破落地方,誰會來找?”
穀滿倉看著母親說完又低垂下頭,先是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什麼,比如有冇有一個從北邊來的女人打聽過他,那女人還是個啞巴之類的。
但見母親那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眼神黯淡了一瞬,默默重新拿起碗筷,悶頭繼續吃飯,隻是方纔還覺得香甜的飯菜,此刻卻是感覺味同嚼蠟。
劉氏依舊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喝完那碗冒著熱氣的魚湯。
片刻後,她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於是又舊事重提,對穀滿倉說:“冇存多少銀子,那是多少?總歸是存了些吧?彆管幾兩,還是得娘替你保管著穩妥。”
穀滿倉低著頭刨飯,不敢抬頭。
車廂峽那次,他為讓那啞女來尋自己,特意向伍長和趙大通借了他們隨身銀子。
今日輪休出來,他便先去兩江錢莊取了銀子還給他們。如今手上隻剩幾兩碎銀,若如實告知,隻怕母親追問起來肯定得露餡。
他知道劉氏的性格,到時候肯定少不了責罵和哭天喊地。
他想了想道:“冇事,同伍的弟兄都說,銀子存在錢莊裡最妥當,那兩江錢莊還有利錢。取回家反容易遭賊,我就放錢莊了,等我娶媳婦時再拿出來。”
劉氏眉頭一皺,在她看來銀子還是攥在自個兒手裡最穩妥。但好在兩江錢莊她也知曉,開了些年頭了,便又勸了幾句,見兒子死活不鬆口,也隻得作罷。
……
崇禎八年,二月,春寒料峭。
南岸塗山腳下,川東參將營駐地,中軍大帳內炭盆燒得正旺,帳內諸將眉宇沉肅。
楊凡端坐主位,默默注視著鋪滿桌案的北直隸輿圖,目光掃過麾下幾名千總、把總,以及讚畫蓋世才、周博文等人。
周博文起身,向楊凡及諸將微微一揖,神色凝重:“稟大人、諸位同僚。近日讚畫房徹夜翻閱往日建奴相關塘報、與其他明軍戰記錄,乃至朝鮮、蒙古的零星風聞,剖析建奴建製與慣用戰法戰術。”
“綜合研判認為建奴之強,不可輕敵。其戰法靈動詭譎,絕非流寇可比,極擅避實擊虛。其核心戰力,在於下馬重步硬射,輔以精銳突騎衝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