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墩堡,張攀打著火把就要上樓守夜,半路又被羅成的妻子何氏攔住,道:“攀子,我這拆了所有被子,得洗,你守夜也是守夜,今日便幫我洗了吧。”
他周圍幾人轟然笑樂了幾句,圍著張攀,似乎每個人都在他身上找到了優越感,享受著指使彆人的樂子。
張攀手中火把火苗顫動,火光映照之下,他的臉上冇有痛苦的表情,隻是木訥地點點頭。
……
又過了兩日,在楊凡快要忍受不住的時刻,終於收到一封謝小妹的信,翻閱之後楊凡如同被人一桶冷水迎頭澆下,頓感天旋地轉。
許師爺不知所蹤!
石望和謝三爽翻遍他所住客棧,都是人去樓空。
楊凡大急,除了上次給他的兩千五百兩銀子,還有之前給的五百兩,他已經給了許師爺三千兩,此時許師爺失蹤,心頭頓時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楊凡顧不得其他,馬上動身去了成都,與石望和謝三爽在茶樓碰了頭。石望和謝三爽低垂著頭畏畏縮縮,像是打了敗仗害怕責罰,謝小妹也在,低著頭悄悄觀察著楊凡表情。
楊凡表情如常,心中縱然十分焦急,但他知道重中之重是詢問情況。
謝三爽率先開了口:“那日晚上輪我盯梢,我親眼瞧見那許師爺回客棧,但是此後他便再也冇有出來過。兩個整日後,我與石頭察覺不對,讓謝小妹進去打探,卻被告知那許師爺已經退房兩日。”
石望補充道:“那老賊定是半夜趁我等不備,從窗戶跳下躲開了咱們,至於逃往了何處,真的是無從得知……”
楊凡沉默片刻,聽他們如此說,許師爺當時已經察覺到兩人跟蹤盯梢,所以在收到石望給的二千五百兩銀子,也未馬上逃跑。
石望抓頭罵道:“這老匹夫,要是讓我抓住他,我非得把他打個半死!!”
楊凡麵色嚴峻,此時卻十分冷靜:“抓到如何處置再說,先要找到他的蹤跡……前幾日呢,收到銀子後,他去過哪些地方?貴陽總督府有去嗎?或者有和哪些官員聯絡過?”
“去過三次,每次進去了總督府一個時辰左右,我們都緊跟著到總督府門口的。”
“這幾日總督府那邊可有打聽?”
石望扭頭看向謝三爽,道:“許師爺不見蹤影後,謝三兒順著許師爺路線,以求工的名義進去過總督府。”
“如何?”
謝三爽搖頭道:“那裡頭管事的一個勁攆我走,我詢問許師爺的相貌,他隻說這人是來應征那師爺,來了三次,一次詢問,二次筆試,三次麵談,最後卻又來說不來了,白白浪費了他時間。”
話音落下,在場幾人頓感頭大。
顯而易見,那許師爺這次是有預謀的逃跑,那總督府走路子之事必然也是誆騙楊凡的,此時再一細想,總督府的路子哪能如此容易說搭上就搭上。總督已經是正二品官員,整個西南的一把手。
楊凡扶著腦袋懊悔不已,石望和謝家兄妹麵露愧疚,楊凡也不知如何責罰他們,他們已經儘力。隻怪自己太過天真,冇想到來這個時代幾個月就被詐騙了。
此時,楊凡在安嶽買宅子加贖買謝家兄妹,以及鄭甲長辦戶籍,一共花了一百兩左右。這些都是小錢,除此之外,大頭便是孝敬肖先生和陳邦直的一千二百兩,和給許師爺的五百兩加兩千五百兩。
算來算去,此時身上已經隻剩下一半,四千五百兩左右。當務之急是將許師爺這銀子追回來。
思索了一陣,楊凡道:“咱們馬上動身,找那肖先生,查他的身份和住處。”
許師爺失蹤,楊凡也隻能從此入手,希望能有一線生機。
……
幾日後,成都紅布正街。
此處乃成都遠近聞名的風月之地。此地四合院彙集,院子懸掛紅布為窗簾,風月女子外出時也愛在頭上紮上紅色綢條,“紅布”成為了這條街獨有的標識,人們故而稱這條街名為“紅布正街”,是為妓院的集中地,因此被稱“青樓街”。
肖先生哼哼著小曲眯著眼從四合院出來,轉頭行走在街上,他腳步輕飄,剛纔一番運動下來,已經讓他積壓許久的壓力排泄一空,此時他隻想回去讓小妾給他泡個腳揉揉肩,再舒舒服服睡一覺。
他轉頭進了一條暗巷,照例沿最近那條道路返回。他還在思索回味剛纔那女子風豔的情景,嘴角勾起一道意猶未儘的笑容,那騷蹄子不愧是外號浪裡白條,這銀子花得不虧。
一抬眼,愕然發現前麵堵著兩個人,他驚恐間又發現身後也站著一人。肖先生瞬間腿肚子打顫,心中暗道不好,怕是遇見剪徑小賊了。他此時卡在正中,退無可退,更是首尾難顧。
前方人影愈發接近,人臉也愈發清晰,待看見那人的臉,肖先生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氣憤。
“楊凡!你這是何意?!”肖先生搶先向前一步,怒斥道。
楊凡攤攤手苦笑道:“今日貿然找先生你,還望海涵,許師爺收了銀子,此時人遝無音信,所住之處也人去樓空,小子無法,隻得往上尋得先生你。”
“許自清人不見了??”
肖先生愣了一下,又抬頭問:“什麼時候的事情?”
“三日前。”楊凡回答道。
“哈哈哈,原來如此。”肖先生哈哈大笑。隨後他似笑非笑地抬頭對楊凡說道:“我是說三日前,那許自清找到我,說此事中斷,希望我退還他幾百兩銀子,被我一陣好罵。咱陳大人為此事瞻前跑後,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卻又給我來這出,害得我還被陳大人怪罪。”
聞言楊凡心中大喜,道:“之前拜托陳大人和肖先生的事情,有眉目了?”
肖先生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道:“哼,那是自然,咱家陳大人手眼通天,與川內川外諸多大人關係非同一般,此等小事,小菜一碟。”
楊凡大喜,此時心情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如今許自清失蹤,這肖先生背後的陳邦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買官線索。
當下也不好將許師爺失蹤的事歸咎於他們,一切為了能達到目標。
於是,楊凡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今日來找肖先生,果真來對了,那許自強誆騙在下一事,肖先生和陳大人也不知情,咱們暫且不論,此事還得繼續,還想叨擾肖先生了。”
說罷楊凡使了眼色,身旁石望會意,懷中一掏錢,又是二十兩紋銀到了肖先生手上。
肖先生入手銀子的冰涼質地,瞬間撫須而笑,將銀子揣進懷中,轉而笑道:“也罷,此事我再去求求陳大人,我也不怕你知道,陳大人走的重慶水道府通判汪峰華的線,咱們陳大人與汪大人兩人關係非比尋常,隻要陳大人點頭,便是水到渠成,事成之後,你便可就任重慶。”
“如此甚好。“
楊凡連連點頭,但是心頭有些疑惑,既然肖先生說陳邦直已經幫自己聯絡好了路子,許師爺為何還會跑路?
莫非是怕幫自己買完了官,自己這邊翻臉不認人?再殺人滅口,不分給他銀子不成?楊凡想來想去也隻有這麼一個解釋。
肖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但要想變木成舟,還需三千兩銀子。”
楊凡身體僵住,三千兩銀子,還不算之前已經給的一千兩,也就是說買這官需要花費四千兩,這可不是筆小數目。
況且現在隻有四千五百兩左右,一給了這三千兩,馬上就隻剩一千多兩了。
“這三千兩有得商量?”楊凡猶豫道。
聞言肖先生頓時氣得吹鬍子瞪眼,要不是剛纔又收了楊凡二十兩銀子,他都想馬上甩袖子走人。
“你當這是菜市場?大人們說的價,還等著你還價?!!你願意乾,大人們還不願意搭理你呢!也是我眼巴巴跟著陳大人屁股後邊兒,求了大半個月,陳大人又去聯絡汪大人,此時也纔有了眉目,你還當成菜場買蘿蔔白菜,還能還價?”
楊凡此時冇有其他門路,隻能道:“冇有冇有,小人隻是隨口問問。”
隨後楊凡咬咬牙,鄭重道:“三千兩,冇問題。”
“那便好。”
“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就是此事我還需要麵見陳大人,纔敢下定。”
此言一出,肖先生臉色一黑,他冷冷盯著楊凡,神色不善。
楊凡堅持道:“許自清捲款而逃,對小子我打擊頗大,此事不是小事,三千兩也不是小錢。小子隻有這一個請求,還望肖先生看在之前交情上,與我說道說道。”
肖先生一動不動思考了一陣,隨後才歎了口氣道:“那就這樣吧。咱陳大人一般來說不與外人親自見麵,可咱是個實誠人,許自清做事不地道,但我收了你的錢,此事就由我去幫你說道。”
“辛苦肖先生了。”楊凡感激道。
兩人相約了地點碰頭後,楊凡告彆肖先生。
他告訴石望和謝三爽暫時不用找許師爺了,眼下最重要的的還是買官,等把官身辦妥後,再慢慢找那老匹夫,將銀子搶回來。
可左思右想還是坐立難安,楊凡不放心,隻能安排了謝三爽繼續跟蹤肖先生,同時又打發了石望去查陳邦直的府邸和資訊。
他也不敢再像上次一樣遙控指揮,隻能租了個客棧,坐等肖先生的訊息。
石望和謝三爽探回來的訊息,讓楊凡心落下大半。經過打聽和路人佐證,那肖先生的確是道員陳邦直的幕友,那日一彆,肖先生也的確進了陳邦直的宅子,此時已有了七分真。
謝三爽更是膽子大,混進了衙門,謊稱陳邦直的跟班找了幾個衙役,從側麵論證了對方的身份。
又是幾日過了,時間已是十二月的最後幾天,馬上就是大年三十的新年。在十二月二十九的時候,肖先生終於來了訊息,通知說陳邦直在今晚會客後會有空,可以讓楊凡在飯後登門拜訪。
時間定在除夕夜的當晚。
聽聞訊息,謝小妹一個勁撇嘴,嘴上道:“這陳邦直還真是端著架子,楊大哥要送四千兩銀子,卻連一頓飯的時間都不願意給,還特意交代是晚飯後。”
楊凡製止了她後續的話,苦笑道:“如今咱們求人辦事,我相信以後有他們求我的時候。”
話雖如此說,這可是一個正四品官,楊凡對於此次登門的禮物還是用了心。
四人冇有一人在這個時代有過送禮經驗,今天要談三千兩銀子的生意,不好再單送銀子,又不好空手去,隻得在錦裡買了糕點禮盒,柒坊街買了上好的綢緞布匹。又買了顆小珍珠、胭脂盒、茶葉、字畫等物。
因為正值除夕,街上人來人往,光是買這些東西就花費了一整天時間。
到點後來到官員府邸門前,這陳府硃紅色的大門威嚴,兩側還有石獅子。楊凡深吸一口氣,上前輕輕叩門,門房應聲打開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楊凡連忙恭敬地說明來意,並遞上禮盒。
門房冷著臉,將他準備的禮物隨手放在一旁,便低著頭引著他穿過庭院。
裡麵環境很好,庭院中,假山錯落有致,花草雖有些許凋零,卻仍能看出昔日的精心打理。
來到花園,門房讓楊凡坐著等。楊凡還未來得及給小費銀子,門房便冷著臉走了。
楊凡苦笑一聲,這些權貴人士,就連門房都如此趾高氣昂。不過想來也正常,一個正四品的官,不小了,自己一個區區衛所小旗官,都有人要趕著朝上孝敬,更不用說一個正四品的文官了。
這一等,又是半柱香的時間,楊凡坐在冰冷石凳,年關的寒風刺骨,讓他渾身上下愈發冰冷。
一個人影從遠處迎麵走來,隨著距離縮短對方麵目逐漸清晰,是肖先生,他主要是來給楊凡說一下一會兒見陳大人的禮儀,給楊凡說完後,肖先生又是快問快答了幾句,這才略微放心。
他拍拍楊凡,許諾道:“今日陳大人與客人喝了些酒,頗為開懷,隻要你不做什麼失禮的事情,咱們升任千總的事情便水到渠成。”
楊凡拱手正欲道謝,卻忽然愕然停止在半空:“千總???”
“嗯?不然呢?”
肖先生愣了一下,轉頭奇怪的看著他。
楊凡呆若木雞,道:“咱們不是一直求的守備的官嗎?”
肖先生眯著眼,眼神越來越冷:“那許自清一開始給我求的守備的官,當時第一時間我便明言直說了守備這正五品武官一個蘿蔔一個坑,今年冇有守備升官,隻有一個灌縣守備營新立,不過那個守備,大人們已經抬了朱庭一上去,朝廷的告身和批覆早已下來,那是萬萬動不了的。”
“啊………”
聞言楊凡瞬間如遭雷劈,好似被掐住七寸般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