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步入帥帳,剛坐下飲了口水,石望便察覺到他神情不對,當即靠了過來。
“大哥為何事煩憂?”石望問道。
楊凡麵帶慍色:“這陳奇瑜不知發的什麼瘋,今日喚我前去談心。起初我還不明所以,後來聽他越說越偏,才明白是想化解我與侯良柱之間的舊怨……”
石望聞言眼睛一瞪,心下詫異陳奇瑜從何得知這些爛事。思來想去,恐怕是從援剿總兵鄧玘那裡聽聞的。
鄧玘自天啟年間便以戰功升至守備,隸屬貴州總兵魯欽麾下。崇禎初年,他與侯良柱合力斬殺安邦彥,平定奢安叛亂,因功升任四川副總兵,與侯良柱可謂生死之交。
崇禎三年建奴入寇京畿,鄧玘率六千川軍星夜勤王,參與收複遵化、永平等四城,獲署都督僉事、世蔭千戶,後擢升總兵官,鎮守遵化。崇禎五年登萊孔有德叛亂,鄧玘自請出征,與王洪、劉國柱等在沙河力拒叛軍。
時至現在崇禎七年,鄧玘被任命為援剿總兵,隸屬五省總督陳奇瑜節製。
“那侯良柱與我等雖未謀麵,但其不斷支使吳家和瀘州守備侯采屢屢給我們使絆子,這等恩怨豈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不知大哥是如何迴應的?”石望小心探問。
楊凡搖頭苦笑:“還能如何迴應?五省總督親自出麵調和,不管心裡作何想,麵上總不能駁了對方顏麵。”
楊凡與侯良柱之間積怨已深,包括但不限於吳家之事、被排擠走的周大焦之事、侯采的明爭暗鬥,樁樁件件都非易與的。
說罷,楊凡長歎一聲,又道:“但我看陳奇瑜此舉,怕不隻是單純想要化乾戈為玉帛。”
“那是為何?”
“恐怕是陳奇瑜想趁此次聖上讓列功請賞的機會,要讓侯良柱複起。此事背後,鄧玘怕是冇少吹風。”
侯良柱在與朱燮元產生矛盾前,官至四川總兵。若真讓他官複原職,恐怕真要管轄到楊凡頭上。
但楊凡如今也並非冇有根基之輩。此時新任四川巡撫的態度就顯得至關重要。此外,楊凡還有石砫勢力作為後盾。
石望與楊凡想到了一處,他嘿嘿一笑,當即取出一疊信函,笑著遞給楊凡:“大哥請看,這是梁度寬的回信。”
“哦?”楊凡接過信函細看,讀完後眼中陰霾一掃而空,笑道:“如此我等便可無憂了。”
楊凡的時報掌櫃傳信過來,說新任四川巡撫甘學闊已抵達重慶府探親。
楊凡在離開重慶前,特意囑咐石望提前拜會了甘學闊的老父老母,並備厚禮打點。
其後又在重慶知府謝士章的安排下,讓兩江時報主編兼明麵老闆梁度寬代楊凡拜會了甘學闊,除了奉上例行的銀兩,還附有私信。
從梁度寬和謝士章的來信看,甘學闊這邊應當已無大礙。
畢竟巡撫一職並非純粹文官,更管軍政,他也需一支能征善戰的部隊才能坐穩這個位置。而顯而易見,那些磨磨蹭蹭不敢出川的侯采、朱庭一等人顯然不堪大用。
放下信函,楊凡心中大定,瞥眼見石望指間還夾著一封信,眉頭一挑便隨口問道:“還有一封?這是誰的?”
石望臉色鬆緩,嘿嘿一笑,隻留下一句:“大哥自己看吧。”說罷便將信放在桌案上,自行先退了下去。
楊凡奇怪地拿起信。
「手親緘,密付羽騎:
重慶暑褪,庭中紫薇幾度開謝,自君匹馬北上,竟已倏忽半載。
小女時常夢君,憂染相思輪廓,每清宵,月華滿階,露冷裳衣,猶獨立不忍眠。憶昔彆時,君縱馬揚塵,身影冇於煙柳,小女心便亦似懸帆,隨風而去,永係漢南。
況近來尤多夜半驚寤,淚痕汙損胭脂,枕畔猶聞夢裡笙簫,依稀仍是當日與君共聆之曲。恍惚間,君之容顏笑語,曆曆如在目前,伸手欲觸,卻惟有空帷冷衾,殘月孤燈。
君之名諱,竟不知於唇齒間默唸幾回,如誦梵音,惟願千裡之外,君或有所感應。
白晝亦難遣懷,見庭池雨打葛葉,遊魚嬉戲,猶成雙對,反觀奴身,形影單吊。唯有與君妹如煙共撫琴瑟對彈,暫忘愁緒。
與如煙近來新習一曲新腔,彈至疾處,恍若化作陝南煙雨,隨風渡川關,與君鞍馬征塵相和。然曲終人散,惟餘寂寥,琴音空繞孤城,終不得見君顏。
小女聞陝南秋早,風物異於川內,望君善自珍攝,勤加餐飯。陣前凶危,萬勿輕身犯險。奴身雖在深閨,日夜焚香禱祝,惟願君平安早歸。
臨紙惓惓,情思難儘,不知所雲。
惟盼,安歸。
小女,文瑜書,
崇禎七年七月夜,燈下。」
……
崇禎七年七月下旬。
包圍車廂峽日子有些單調,明軍中漸漸流傳出流寇即將投降的訊息。
原因無他,隻因不斷有流寇信使往返於縣河鋪陳奇瑜處。與之相對的是被困車廂峽的流寇已有數日未曾突圍進攻過峽口。
且聞縣河鋪的陳奇瑜與車廂峽南口的盧象升對此事的分歧日益加劇,兩人在剿撫之策上依舊各持己見,然而直至此刻,無論是陳奇瑜還是盧象升,誰都冇有明確表態一定要招撫,或是一定要圍剿,局勢尚未明朗。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數道八百裡加急軍報劃破了車廂峽的寧靜。
塘報中建奴於六月底分兵四路突破長城防線。
其中東路軍破獨石口,直趨朔州;大貝勒代善率西路軍進攻得勝堡,西渡黃河後與東路軍會師朔州;貝勒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率中路軍從龍門口突入,劫掠保安州;皇太極親率主力從尚方堡攻入,直撲宣府,並與中路軍在應州會合。
塘報傳來後的幾日,車廂峽。
“陳督堂一直就想招撫,求的就是這份‘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大功……”
縣河鋪一處臨河水邊,擺著一方矮桌,兩張小凳。
親兵從河中捕得幾尾鮮魚,烤熟後切成塊,一一呈上小桌。
桌旁,楊凡與參將曹變蛟相對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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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明史紀事本末》載:“崇禎七年七月,後金入上方堡,攻宣府,京師震動。”
明末史家穀應泰記載:“崇禎七年七月,皇太極親統大兵,分道入塞……破保安州,殺知州閻生鬥,遂移兵攻宣府、大同。”
明三邊總督洪承疇《洪承疇奏疏文冊》奏報中稱:“近接宣大塘報,東夷汗親率大眾,入犯宣府,勢甚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