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瑜目光掃視堂下眾將,這裡有些人自他上任五省總督時便已跟隨左右了,但也有些是初次謀麵的生麵孔。
許多將領麵帶風塵,顯然是從車廂峽堵截防線匆匆趕來入會。
他話鋒一轉,不再贅言,直接部署圍剿方略:“車廂峽南口與縣河穀北口乃重中之重,扼守南北口之營伍,務必堅如磐石!盧撫治麾下督協南口,本督坐鎮縣河鋪督北口,一北一南,卡死流寇,聚而殲之!”
“待賊寇困獸猶鬥,衝擊穀口時,再予以雷霆一擊!其餘各部,依山設伏,備足滾木礌石、火器弓弩,隻待賊寇自亂陣腳,或試圖攀援,便弓弩齊發,不留活口!”
陳奇瑜話音殺氣騰騰。眾將領命,諾聲震天。
五省總督發言完畢,鄖陽撫治盧象升挺直腰背,接過話頭又補充道:“賊寇已入死地,糧草斷絕,軍心惶惶。此乃天賜滅寇良機,當趁其疲敝,四麵合圍,步步緊逼,施以雷霆萬鈞之勢,務求全殲渠魁,蕩平餘孽!除惡務儘,方能根絕後患,不負聖恩,以安社稷!”
話落,群將稱諾。
陳奇瑜的手指在桌麵停止了敲擊。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從容,眼神卻掠過輿圖上那代表圍困大軍的密集標記,最終落在代表流寇的、被擠壓在狹長峽穀中的那團刺目的紅點上。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考量:“盧撫治所言,自是正理。賊寇罪不容誅,自當嚴懲。然……”
他話鋒一轉,目光深邃,“峽中困獸,尚有數萬之眾。若其自知無幸,難逃一死,自然也要與我等捨命相搏,我軍縱然能勝,也必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況乎,峽內地形逼仄,大軍難以完全展開,強攻之下,徒增我士卒傷亡。彼等雖為流寇,其中亦多脅從饑民,受裹挾而從賊者,未必儘皆冥頑不靈。
若能……恩威並施,剿撫並用,令其渠首梟首,餘眾必感念天恩,解甲歸田,既可速平此亂,又可保全我官兵精銳,豈非上善之策?”
“剿撫並用”四字一出,盧象升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蹙。
其實盧象升與陳奇瑜關於是全力剿滅還是剿撫並用,已爭論多次,目前也始終未有定論。此次盧象升剛表態要蕩平餘孽,陳奇瑜果然再次舊事重提。
盧象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他深知陳奇瑜傾向於招撫,是認為此舉可最快平息事態,減少消耗,迅速弭平寇患。
然在盧象升看來,流寇反覆無常,降而複叛如同家常便飯,招撫無異於飲鴆止渴,徒耗錢糧,終成大患。
車廂峽乃天賜給朝廷的滅寇良機,豈能再蹈覆轍?
他正欲開口反駁,陳奇瑜卻已抬手,彷彿要壓下可能的分歧,語氣依舊平和卻不乏決斷:“具體方略,容後再議。今日當務之急,是按方纔部署,各部嚴密封鎖峽穀,不得使一賊漏網。”
見陳奇瑜不欲在兩軍剛剛會師之際當眾與己爭論,顯然打算稍後私下商議,盧象升也隻得暫且作罷。
談及具體部署,見陳奇瑜略有停頓,作為戰役副手的盧象升便清了清嗓子,目光如電,掃向堂下一員將領。
那人本站在虎大威與李重鎮之間,此時並不起眼,正是川東遊擊營遊擊將軍楊凡。
“陳總製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自是不消多說。”
盧象升聲音洪亮,先是肯定了主帥的謀劃,“然則,此役能將賊眾驅入死地,前戰之功,不可不察!康寧坪一戰,賊憑險築壘,鹿砦林立,我軍攻勢一度受阻。若非川東遊擊楊凡,身先士卒,親冒矢石,率本部死士拚死仰攻、破砦門,以雷霆之勢搗毀賊巢山防……”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向楊凡:“康寧坪破砦,實乃此役首功!本撫已記下,定當奏明聖上,為你請功!”
堂內目光瞬間聚焦於楊凡身上。
李重鎮、祖寬等人麵色複雜,虎大威則咧嘴而笑。
其餘陳奇瑜帶來的將領皆在打量楊凡,觀察打量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將領,何以值得向來不輕易誇人的盧象升如此讚譽。
這位年輕的遊擊將軍臉上並無驕矜之色,隻是抱拳躬身,聲音沉穩:“末將分內之事,不敢言功。賴督師、撫治調度有方,賴將士用命,亦靠友軍協同助力,非末將一人之能。”
瞧見楊凡如此說,陳奇瑜目光閃動。
在石泉壩突襲戰之前,他調遣這川東遊擊營歸盧象升節製,本隻是順手扔了一支兵過去,對這支川兵的戰鬥力並未寄予厚望,卻不料其戰力如此強悍。
康寧坪一戰,他雖未與楊凡所部同在一線,未親眼觀其破陣,但他一直在西坡督促麾下各部明軍佯攻,深知康寧坪流寇山防之堅固,實在難攻。
更何況南坡山防最為密集,最有實力的闖營也是在南坡負隅頑抗,其難度可想而知,遑論要攻上山去,破敵營寨。
故雖康寧坪戰後他即刻揮師追擊流寇,但對南坡戰事亦派人詳細查探,此時已知南坡之功,榆林兵虎大威雖有力戰,但真正出類拔萃、奠定勝局的,還是這支陌生川兵。
陳奇瑜身為五省總督,乃當今剿寇權力第一人。然盧象升此人文武皆可、能征善戰,其風頭聲望卻不亞於己,更是也能直奏聖上。
聽聞因近來一連串勝利,盧象升與聖上溝通頗為頻繁。
思量片刻後,陳奇瑜的目光也落在楊凡身上,臉上露出一絲程式化的讚許笑容,微微頷首:“盧撫治所言極是。楊遊擊忠勇,破賊有功,本督亦當一併具本上奏。望諸將皆效楊遊擊之勇,畢全功於此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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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明史·陳奇瑜傳》記載車廂峽:“峽四山巉立,中亙四十裡,易入難出”。
現代學者考證其具體形態為“長約20公裡,寬不過數丈,兩麵奇峰突兀,怪石嶙峋”。
這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使得明軍隻需封鎖出入口即可形成圍困,如明末文獻所述:“山口累石塞,路絕,流寇無所得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