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一點即使全都剋扣掉,他們軍官也富不到哪兒去。
可這難不倒陸總旗他們。
衛所軍官會時不時地把軍士租出去,給人打零工,包括但不限於:抬大轎、搬牆磚,挖溝渠、種水田,吹嗩呐、扛白幡,看賭場、撐河船,打鐵具、做席麵,殺大豬、曬井鹽……
可以說這些衛所兵除了打仗不行,其他都在行,成了麵麵俱到的兼職工具人。
甚至從宣德朝開始,東南一帶還催生出一個特殊的中介職業,即“軍介”。顧名思義,就是如果有需要短中期用工的,就可以找到“軍介”,由“軍介”與衛所軍官接洽,然後出兵乾活。
當時的織工經常混入大頭兵,一般都是有緊急訂單,至於工資,大部分都進了各級軍官的腰包,軍戶能拿到仨瓜倆棗都算是軍官大發善心。
楊凡聽了張大嘴巴,裝出一副茅塞頓開的模樣。實則心中湧起一股荒謬感,怪不得一個衛五千多人,現在隻剩下幾百人不到,衛所官如此壓迫軍戶,如果換作楊凡自己是軍戶,他就算是舍了命也是要逃的。
按照明朝初期的理論編製:一個衛應當有五千多軍戶,一個所應該有一千多軍戶。一個所應為一個千總隊提供三百到五百名壯年士兵,並且要配上足額的武器、裝備,還需能夠自給自足,自行生產承擔這些士兵的糧餉。
而千戶、百戶這些世襲的管理者不參與生產,他們子弟的任務就是鍛鍊作戰技巧,學習兵法。和平時期鎮守一方,戰時便集結成軍。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千戶、百戶等世襲軍職人家越來越像地主,一個個腦滿腸肥,利用手中權力千方百計斂財,做生意也是樣樣精通。
幾百年來,殘酷且毫無盼頭的生活,致使軍戶子弟不斷逃亡,衛所年輕人也想儘辦法改姓,自賣為將領的家奴,隻為脫離軍籍。儘管國家不斷將犯人充入軍戶,但衛所的軍戶數量依舊已凋零到完全無法提供足夠的兵員和裝備。
所以從戚繼光時期開始,招募來的士兵成為了大明軍隊戰鬥力的基礎。可惜幾十年過去,募兵製也開始衰敗。
……
次日,陸總旗派親信帶著楊凡辦理了憑證,領取了兩套小旗官的製式服裝,隨後讓他帶著腰牌前往保縣的甘堡鄉墩堡,去驗收自己麾下的士兵。
陸總旗半年來負責保縣道威州衛的墩堡看護工作,不參與屯田,這工作兩年一輪換,過了年便又能回威州衛屯田。
陸總旗的親信透露,在墩堡看守是個清閒活兒。那墩堡旁邊雖是少數民族旺蒼土司的管轄地,還未改土歸流,但目前由衛所和安撫司共同管理,多年來倒也太平。
楊凡兩人沿著大道前行,又順著小路往上爬了一裡多山路,抵達了他們所說的甘堡鄉墩堡。
這墩堡雖名為墩堡,實際上更像是山丘上的一座高塔。它矗立在微微隆起的小丘上,上細下寬,墩身高達十餘米,整體外形呈覆鬥式。站在下方抬頭望去,能看到上方的望廳以及衛所的軍旗。
此處便是威州衛下屬甘堡鄉,甘鄉堡轄下兩個火路墩之一,按冊上記錄,裡麵有守軍六人,而楊凡就是負責此處的小旗官。
明朝在邊緣地帶修築墩台,通常三裡設一墩,五裡建一台,在一些關鍵要地,甚至每裡就修築一座墩台。靠近邊塞的稱為邊墩,內地的則叫做火路墩或接火墩。
每個墩台由五到七人守衛。在整個川西境內,由於與西邊少數民族接壤,又緊鄰邊境,為防範突髮狀況,分佈著各式各樣的墩台數十餘座。
一些重要的墩台由營兵戍守,像此地這種不太要緊、又是接力傳遞烽火的煙墩,就由衛所兵采用半屯半守的方式,以減輕地方後勤壓力。
楊凡所負責的墩台隻是一座普通的接力煙墩,所以整個墩身是用夯土築成,並未包磚。
不過,因為有軍戶在此地半屯半守,所以柵欄圈內分佈著幾間當倉庫的小木屋,四周還有一些田地,種著水稻、黍稷和豆類。
楊凡帶著石望來到甘堡鄉墩堡圍牆外的壕塹旁,這道圍牆高約四米,正西方設有一座吊橋,平時看守的軍戶出入都要依靠這座吊橋。遇到敵襲時,吊橋收起,便可就地防守。
此時,吊橋並未拉起,門口也冇有衛兵警戒,一陣男女的嘈雜聲從墩內傳出來,楊凡見狀,不禁皺了皺眉頭。
石望瞧見楊凡麵色不善,知道是因為裡邊的動靜,頓時心頭火起,一馬當先衝進去,裡頭一陣嗬斥怒罵響起,眨眼間雞飛狗跳,男女紛紛驚呼。
楊凡等了片刻這才舉步朝裡走,不進來還好,一進入墩堡,一股難以言喻的難聞氣味撲麵而來,其中有小部分牛馬糞或人糞便的味道,還有生活垃圾和因長期不洗澡產生的酸臭味,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簡直令人作嘔。
這味道直讓人頓時胸悶氣短,幾乎難以呼吸,好在楊凡雖然這段時間是錦衣玉食,但好歹也是當過乞丐的,很快就習慣了這味道。
墩堡空間不大,軍戶及其家眷加起來十幾個人,吃喝拉撒睡都在裡麵,而且這些軍戶墩軍都不太愛乾淨,裡麵垃圾滿地,蚊蠅亂飛,讓人看了直皺眉頭。
這墩堡的一樓是一個類似大廳的空曠空間。八九個男女聚集在這裡,他們身上的衣衫破破爛爛,佈滿補丁,幾個男子除了表明身份的腰牌和鴛鴦戰襖,實在難以讓人將他們與軍人聯絡起來。
另外幾個婦人應當是那幾個男子的妻子,因為此地是半耕半駐守的形式,所以也住在此處。
細看之下更是麵有菜色,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相比男人,她們雖然同樣麵黃肌瘦,但畢竟是女人,還是更愛乾淨些,不至於蓬頭垢麵、衣衫不潔。
眾人見楊凡進來,都呆呆地看著他,察覺到楊凡穿著小旗官的衣服後,更是紛紛低下頭、目光閃躲。
地上還躺著一個較為強壯的男人,剛纔也是他最為鬨騰,被衝進來的石望一腳踹倒在地。
原本他還怒目而視,待看到楊凡的腰牌後,瞬間蔫了,灰溜溜地爬起來,縮在一旁。
楊凡無奈注視著這些無精打采的衛所兵,霎那間湧起一股想要管理的衝動,隨後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隻是來做暫時的流水官,實在冇必要在此處多費精力。
楊凡簡單說明瞭自己的身份,隨後淡淡地嗬斥了他們幾句。話還冇說完,就見地上角落又爬起來一個男人。
那人身上沾滿了糞水,千絲萬縷黃綠色的汙物掛在身上,身旁還有一個打翻的木桶,想必是剛纔擔糞水出去時摔倒,才弄得滿身都是,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楊凡又皺了皺眉,對這人印象極差。這人左右看了看,見新來的小旗長盯著自己,急忙跪倒在地,邊磕頭邊連聲說著小人該死。
楊凡心頭再次湧起一陣無力和煩躁,這才明白為何陸總旗特意說他就算不在駐地也無所謂,原來是提前猜到他會嫌棄這裡的環境。
楊凡搖了搖頭,抬手問道:“我的房間在哪,來個人帶路。”
幾個男女全都低著頭,眼神相互閃躲,也不知道是畏懼還是怎的,像老僧入定一般不敢動。
隻有那個被石望踹倒的男人不停地打量著楊凡,或許在琢磨這新上司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外邊,小人可以帶大人去……”
楊凡循聲望去,見是那個渾身沾滿糞便的“糞人”,他主動向前一步迴應他的話。
眼見這渾身是糞的人要靠近,石望下意識地想擋住他,楊凡也懶得再糾結,伸手製止了石望。
這人見楊凡並未對自己不滿,心頭歡喜,連忙小心翼翼地從楊凡和石望身旁溜過,避免身上的汙物弄臟兩人,隨後便在墩堡門口弓著腰等候。
楊凡最後掃視了一遍墩堡內的其他男女,歎了口氣直搖頭,跟著這人出去了。
出了墩堡門,楊凡就聽見原本鴉雀無聲的身後傳來陣陣議論聲。
“糞人”帶著楊凡兩人來到圍欄內最“豪華”的一處木屋,這木屋下方是磚砌的基礎,上方仍是木製結構。
帶路人走到木屋門外後,他怕弄臟屋子便不敢再靠近,而是恭敬地站在一旁,討好地說:“大人,就是這裡了。”
石望瞧了他一眼,越過他徑直開了門。
楊凡跟著石望邁出一隻腳,臨走之前,他回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的話,小人叫張攀。”這人恭敬地迴應道。
“知道了,去洗乾淨吧。”
“小的遵命!”
楊凡進了屋,屋裡有些臟亂,東西四處亂放,但相比堡內環境來說,又好了太多。
石望想要收拾打掃一番,楊凡卻覺得冇必要,他最多在此地待一個月,實在不想折騰。
但次日下午,當楊凡去和陸總旗交接完事情回來,還是瞧見屋內又變得乾淨整潔許多。
他感到奇怪,還以為留在屋內的石望是他打掃的。
石望卻笑著說:“不是我,是那個渾身是糞的人,他今早過來給大哥你請安,見你不在,就非要給咱們打掃,我拗不過他,就任由他把這屋子擦了個遍。”
楊凡怔了一下隨即問道:“他人呢?”
石望撇了撇嘴,隨口說:“剛弄完冇多久,又被那個羅成叫去砍柴了。”
“羅成?”
“就是昨天最鬨騰的那個,我還踢了他一腳。”
楊凡恍然大悟,他脫了衣服,洗漱完畢後,躺在床上打算休息,頭也不回地對門口的石望說:“謝小妹今日來了信,說那許師爺來找了我,約在成都詳談,我得去一趟,這裡就由你看著點。”
“好的,大哥。”
楊凡正欲倒頭睡覺,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誰?”石望守在門口問道。
“小人羅成,楊大人睡了嗎?小人有事相說。”
“進來吧。”
屋門打開,昨天見過的那強壯漢子羅成佝僂著腰進來,先是對楊凡一陣恭維,聽得楊凡一陣頭痛,連忙製止,讓他有事直說。
羅成賠笑道:“楊大人直率,小人佩服,那小人也就明說了,小人家裡赤貧,無奈有家眷要贍養,從明天開始的七天裡,小人得去鬆潘縣務工,還望楊大人體諒。”
說罷,羅成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隨後向前一步,在楊凡和石望詫異的目光下,恭恭敬敬地將布袋雙手捧著,呈在楊凡麵前。
……
羅成千恩萬謝地離開後,石望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楊凡在這個時代收到的第一份賄賂,裡麵是三錢銀子,雖說不多,可這是彆人主動送來的。
這種不費工夫憑空得到的錢財,讓人心頭感覺十分美妙,怪不得貪官總是屢禁不止的。
當了十幾年流民乞丐的石望哪見過這陣仗,當即眉開眼笑:“大哥你說得真冇錯,咱當這武官就是好,手下能管兵不說,他們還主動送錢來,嘿嘿。”
楊凡笑笑並未說話,現在三錢銀子他確實看不上,可他也懶得拒絕羅成,反正他隻是暫時在此,無意破壞這裡的潛規則。
在明代晚期,很多衛所軍戶生活難以為繼,卻又被衛所緊緊束縛無法自由行事,隻能陷入惡性循環。
於是一部分有想法的軍戶就會選擇賄賂上官,給上官例銀,然後自己才能得以暫時脫離衛所管轄,外出打工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