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隊裡的民夫見狀,忙不迭追問其緣由。
他沉默片刻,方沉聲道:“終究是殺賊太多,搶了同僚的風頭,惹得旁人眼紅排擠。最後,還是楊遊擊楊大人心下過意不去,存了護我周全的念頭,纔將我調來這輜重隊掛個閒差,暫避鋒芒。否則,以我的本事,此刻早該在中軍帳下領個實職了……”
不少民夫和輔兵發出恍然的唏噓聲,隨即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王平安斜眼偷偷瞥著眾人神色,正欲再添幾句加以鞏固形象,忽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驟然打斷了他未儘的豪言壯語。
“王平安!”
來人勒住馬,聲音尖利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焦躁。
來者是大隊長,負責千總二部的後勤,每個大隊長都管轄著兩個像王平安這樣的輜重小隊長。
王平安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慌忙放下踩在車轅上的腳,小跑著迎上去,腰板不自覺地彎了幾分:“卑職在!大人有何吩咐?”
後勤官大隊長根本未下馬,馬鞭直指主戰場方向,南坡那沉悶如雷的炮火轟鳴隱約可聞。
大隊長語速快得像爆豆:“據石中軍嚴令!前線炮隊炮彈即將告罄!你即刻!馬上!去取乙字三號車上那二十箱炮彈,以最快速度送至南坡炮位!延誤軍機,提頭來見,腦袋掛營門!”
“二十箱?全都送……南坡?!”
王平安嗓子發乾,下意識地重複。那玩意兒一箱子就死沉死沉就算了,可南坡不是還在與流寇打殺嗎……
“廢什麼話!”後勤官眼一瞪,馬鞭淩空抽出一聲脆響,嚇得旁邊幾個民夫一哆嗦。
“前頭都殺紅眼了!親兵司全壓上去了!戰兵拿命在填!就等這批炮子!給你一刻鐘!一刻鐘送不到炮位,軍法從事!”說罷,不等王平安迴應,一撥馬頭,旋風般衝向另一個方向,顯然是繼續傳達命令去了。
林間短暫的平靜被徹底撕裂。
王平安全然不見方纔吹噓時的豪氣,臉上漲成了豬肝色。
他突然轉身,衝著那群仍在發愣的民夫輔兵,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都變了調:“都他孃的聾了嗎?!冇聽見軍令?!動起來!給老子動起來!快!乙字三號車!先把那二十箱鐵疙瘩卸下來!快!快!快!”
他一邊吼,一邊像被火燎了屁股般衝到乙字三號車旁,手忙腳亂地去解固定貨物的粗麻繩,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什麼楊大人賞識,什麼火銃連珠殺賊,此刻全被他給拋到了九霄雲外。腦子裡隻剩下“二十箱”、“一刻鐘”、“腦袋掛營門”這幾個血淋淋的字眼在瘋狂盤旋。
民夫和輔兵們嚇得魂飛魄散,哪敢怠慢?瞬間亂作一團。
“小心點!輕拿輕放!摔散了炮子,咱們全都得完蛋!”
王平安吼叫著,自己也奮力扛起一個木箱。箱子入手冰涼沉重,裡麵圓溜溜的鐵彈隨著搬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抬頭望了一眼主戰場方向,隔著重重山梁,什麼也看不見,唯有炮聲隆隆。
……
同樣凝望著康寧坪南坡方向的,還有盧象升。
視線中,一隊模糊人影疾馳而來,漸漸由小變大,盧象升與身旁的李重鎮、祖寬都認出,那是南坡虎大威以及其餘兩鎮的騎兵副官。
三人翻身下馬,皆是人人浴血,衣甲破損淩亂,分明是從亂軍中拚殺出來的。
見此情景,盧象升心急,上前一步迫不及待地問道:“如何?!南坡可還撐得住!?”問話間,他不自覺望向北坡峭壁。
視線所及,幾乎所有山民都已攀岩而上,此刻隻待他們於北坡襲擾流寇,替他們北路大軍打開山門,他們這支奇兵便可發出製勝一擊。
“情況如何?虎大威可還撐得住?那川東兵又如何?!”
李重鎮和祖寬急忙詢問各自的騎兵副將。在他們看來,麵對超兩萬流寇的夾擊,南坡能堅守已是萬幸。
那傳令兵滿頭大汗,聞盧象升詢問,立刻跪倒在地:“稟撫台大人!南坡……南坡……”
“如何!?”
“南坡……已被川東遊擊營正麵攻破!!!”
“啊?!!”
盧象升頓時呆若木雞。
不止是他,身後的李重鎮與祖寬也驚得張大了嘴巴。
三人設想過千百種答案,唯獨未曾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南坡流寇雲集,更有實力最強的闖賊坐鎮,其老賊人數比陳奇瑜主攻的西坡還要多。
南坡流寇全力進攻之下,莫說是榆林兵和川東兵,便是此刻北坡的盧象升部加上撫標營,也需暫避鋒芒,還得召集友軍支援合攻。
可這川東遊擊營究竟是怎麼回事?
南坡……竟被他們攻破了?
盧象升急問:“究竟是何情況?半個時辰前流寇不是正大舉進攻南坡陣地嗎?流寇不是兩三萬之眾?怎地轉眼間川東兵就反而攻破了賊寇山防?!”
李重鎮與祖寬也反應過來,大喝一聲:“對!說清楚!先說那兩三萬賊人南攻,川東兵是如何防住的?!”
傳令兵喘了口氣,急道:“流寇並非是兩三萬步卒……”
聞言,李重鎮、祖寬稍鬆了口氣,心想看來是是虎大威誤報了人數。
“除了兩三萬步卒……還有四五千流寇老賊馬隊自東坡而下,夾擊我軍南坡陣線!”
“啊?!”
兩人再次驚得目瞪口呆。盧象升麵色也愈發凝重。兩三萬流寇大隊正麵強攻,再加四五千老營馬隊側翼夾擊……
三人皆是久與流寇交過手的,心下自然明白,所謂十幾萬流寇,其核心正是這些老營馬兵。
若能將十幾萬流寇中的老營馬兵儘數抽出,湊足一萬已是頂天。而正是這一萬積年老賊,隻要他們仍在,流寇便能一直轉戰各地,隨時如野草般再次裹挾起數萬流民廝養。
此刻聽傳令兵所言,李重鎮三人隻覺喉嚨發緊,難以想象虎大威與楊凡是如何抵擋住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
“快說!快說!”
祖寬有些急躁,一把拉過自己派去的騎兵副官,連聲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