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寧坪南坡之下,川東遊擊營將旗獵獵。
“榆林兵還撐得住。”
楊凡望見虎大威將旗不斷揮動,其大陣中三擂鼓、三吹號,呼喊轉進之間,騎兵已向流寇人潮側麵發起數次衝擊,有效遏製了敵軍的進攻浪潮。
隨著榆林騎兵馬力漸竭,陣後鼓聲旗語為之一變。騎兵奔衝入敵陣側麵後不再撤回,而是紛紛下馬,與敵貼身肉搏,協助前線車營穩定陣腳。
“大人,快看!!”
楊凡正在思索,身旁忽然響起周博文的驚叫。
眾人順其所指方向望去,隻見一直未被關注的康寧坪東坡方向,驀地騰起滿天煙塵!
一股低沉如悶雷的轟響,自戰場東方迅速逼近。
數騎明軍夜不收正策馬從東坡疾逃而來,彷彿在東方窺見了什麼駭人之景。
圍三闕一的東坡,本是交戰雙方均未重視的方向,此刻卻傳來“轟隆隆”的震響,愈演愈烈。
“流寇馬隊是要衝擊榆林兵側翼!!”
南坡東西兩側皆為陡壁,往西繞行是陳奇瑜主攻的西坡,而往東繞行東翼陡壁之後,則是無兵看守的東坡。
流寇竟暗中集結了其最核心的老賊馬兵,意圖側擊南坡東翼!
蓋世才猛地一拍額頭,痛罵自己未能早察此著。他急召一聲,讚畫二隊立即圍攏過來,緊急商議。
餘人紛紛舉起遠鏡眺望。康寧坪東坡方向,騎兵大隊密集如潮,捲起漫天塵沙,席捲而來,距南坡僅剩數百步之遙!
榆林兵大陣中鼓聲號角驟變,顯然虎大亦是察覺了流寇的戰略意圖。
榆林兵原本穩固的前陣車營步兵被迫被不斷抽調回防,於東麵倉促組成新陣線。
李重鎮、祖寬增援給虎大威的七百騎兵聞令而動,拔馬側出,懸停於不遠處,以避免遭受流寇優勢馬力正麵衝擊。
周博文疾聲道:“看陣勢至少有四五千流寇馬兵!據塘報所說,闖營、闖塌天和革裡眼三部總和方有此數,怕是還有西坡部分流寇老賊也馳援而來!”
楊凡點頭放下遠鏡,看法與之相同。他立即喚來傳令兵:“速去東翼詢問虎參將,是否需要支援!?”
“得令!”傳令兵翻身上馬,朝東翼疾馳而去。
蓋世才從地上站起身,滿麵憂色:“榆林兵僅餘七百外鎮騎兵作為預備,即便攔截成功,恐怕也是殊死拖延!”
楊凡未立即迴應,舉起遠鏡望向東翼將旗。
此刻他手中尚有整整一個千總部與親兵司六百重甲步兵可作為預備隊。
……
東翼將旗之下。
虎大威立於車營最高望鬥之上,鐵盔下的目光銳如閃電,死死盯住東麵相對平緩的坡地。
那裡煙塵大作,無數流寇馬兵如同熔融的鐵水洪流,猛然撕開林木掩護,猙獰現形。
“東麵!馬隊!賊騎!至少四千!”瞭望哨聲嘶力竭的吼叫穿透戰場喧囂。
虎大威指揮若定,在他的調度下,榆林兵陣地迅速由單向陣線轉為兩麵防禦。東麵至少五百車營步兵嚴陣以待,外鎮七百騎兵亦於一側懸停策應。
急促如雨的變陣鼓聲中,他又從正麵戰場抽出一半榆林騎軍,收攏整頓,拱衛於東麵步兵陣線側翼。
經此調整,東麵陣線兩側已集結上千騎兵,一旦流寇衝擊步兵陣列,他們便可立即自兩側後方夾擊敵軍騎兵兩翼。
“大人,楊遊擊的人到了……”
“帶來。”虎大威走下來。
川東遊擊營傳令兵快步趕來,單膝跪地高聲道:“我家遊擊將軍見貴軍東翼禦敵,深恐防務吃緊、有失周全,特命小人前來叩問,不知東翼是否需添兵協防?我營可調步軍一千,為貴軍稍解東顧之憂……”
話音落下,虎大威的視線掃過楊凡負責的西翼。
其川東營大陣後方火炮仍在持續咆哮,前沿接戰的鐵甲兵陣線雖有參差,卻依舊完整森嚴,守得滴水不漏。
整個西翼戰線在楊凡操持下高效運轉,觸之流寇死傷慘重。
甚至因西翼霰彈持續轟擊之故,不少自山坡衝下的流寇竟爭先恐後朝他東翼湧來,彷彿逃離了西翼那些殺神,到了東翼便能撿著軟柿子捏。
虎大威雙拳猛然握緊,決然從西翼收回目光。他不再看那傳令兵,而是眼神決絕地凝視東麵滾滾而來的流寇馬群。
“你即刻回稟楊遊擊!咱們戰前有言,一人負責一側!東翼有我虎某在,便可保他側翼萬無一失!!!”
言畢,虎大威正了正頭盔,麵目冷峻,唯目光堅如磐石。
傳令兵愕然抬頭,隻見那位將軍已然轉身,背影如山。
“虎蹲炮!對準流寇馬隊!”炮隊百戶的嗓音尖厲得幾乎撕裂,每一個字都拚儘全力。
周遭怒吼聲中,十餘門虎蹲炮被急速架在東麵,炮口森然指向奔湧而來的敵騎,彈藥已裝填完畢。
“轟隆隆——”
炮口噴出熾烈火焰,流寇馬隊承受著傷亡瘋狂衝過最後兩百步。
震天的呼哨與怪叫聲中,數千鐵蹄踐踏大地,聲如滾雷,撼人心魄。流寇揮舞長矛、馬刀、狼牙棒,雖雜亂無章,卻帶著毀滅性的衝擊力,朝榆林鎮倉促組成的防線猛撲而來!
“收攏!槍陣!快!”
虎大威的家丁親兵頂在最前,吼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零散被點到的車營步卒,頂著正麵不斷撲來的敵人,在軍官嘶啞的號令下,艱難脫離接觸,向東麵防線靠攏、連接,強行補滿這道單薄的槍林。
流寇馬隊速度愈來愈快。
已不足百步。
轟隆!
數千騎兵如同狂濤撞擊礁石,其組成的濁流,狠狠撞上了榆林兵東翼尚未穩固的防線!
倉促立起的長槍被狂暴戰馬撞飛踩碎。前排長槍手拚死刺出長槍,鋒刃貫穿馬頸馬腹,也刺穿馬背上騎兵的身體,人仰馬翻的慘狀瞬間於衝擊鋒線上迸發。
但巨大的動能無可阻擋!騎兵衝撞劈砍之下,單薄槍陣頃刻被撕開數道巨大缺口!
後續馬隊順著缺口瘋狂湧入。馬刀寒光閃動,帶起顆顆飛旋的頭顱;沉重狼牙棒砸下,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大片兵卒摔倒在地,轉瞬被無數鐵蹄踏為肉泥。
整個東翼防線,霎時陷入崩潰性的混亂與屠殺!步兵在高速衝擊的騎兵麵前,脆弱如同麥草。
虎大威目睹東翼防線被撕裂,雙目赤紅,猛地接過武器,刃尖直指那片混亂旋渦,發出一聲裂帛般的怒吼:“隨我……殺!!!”
“殺!!!”
超過四千騎兵宛若巨獸,瞬間將數百榆林步兵方陣淹冇,連那將旗也開始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旗幟劇烈揮動之間,虎大威早已命令兩側懸停的騎兵大隊撤出正麵戰場。
那七百外鎮騎兵,同樣身為九邊精銳,此刻已於戰場兩翼蓄勢完畢,長槍如林,馬刀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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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盧象升在《盧象升疏牘》中描述高迎祥闖營“賊騎如雲,每至則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