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波回頭北望,起伏的丘陵向北蔓延,漸次拔高,其後山頂之上便是昨夜才草草築就的堡寨。
聽聞掌盤子與闖王皆在其中,坐鎮他們南坡指揮,除此之外還有革裡眼的掌盤子亦在,南坡形成三股勢力。
為趕築這些工事,數營在昨夜指揮廝養整夜趕工,費了許多人力物力纔在天明前完成。
原指望天明後能讓廝養苦力稍作休息,不料官軍拂曉即已列陣。
各營掌盤子哪還顧得上秩序?隻令管隊速將人馬拉出,嚴陣以待。結果便是大部人連半粒米湯都未能入口。
謝波昨夜也參與了築寨,好在後半夜他偷睡了幾個時辰,但此刻仍覺渾身痠軟。
雖精力不濟,謝波卻並不擔憂會敗給山下西翼那支川兵。
他立足之處是一處小土坡,僅幾步高,視野卻極佳。放眼望去,這康寧坪南坡上黑壓壓儘是各營人馬,怕有三萬之眾,其中不乏凶悍的老管隊、主力主家。步卒陣列雖顯散亂,聲勢卻遠超對麵官軍。
山腳下官軍也已然列陣。謝波知道若不擊潰這支官軍,山上這十數萬營伍絕無生路。
掌盤子早有交代,據昨夜所擒官軍舌頭供述,南坡下集結了五支官軍。盧閻王本部標營及遼東兵、大名兵、榆林兵皆在東翼,西翼則是名不見經傳的川東兵。
謝波未曾與川東兵交過手,隻知盧閻王及其麾下各營伍的厲害,掌盤子亦深知此點。
所以他聽說掌盤子在天明察覺官軍意圖後,就主動與帶頭的闖王爭執,力主將闖塌天部調至西翼,對付相對孱弱的川東兵,而將東翼強敵盧閻王等人留給闖王與革裡眼部應對。
蹊蹺的是,這般明顯的偷奸耍滑,闖王竟點頭了。
這意外之喜令掌盤子喜不自勝,即刻將好訊息通傳全營。
此刻的謝波心中更添幾分輕鬆。他已望見山下官軍,東翼騎兵雲集,西翼卻儘是步卒。
眾所周知,看官軍主要看家丁,精銳家丁多乘馬。東翼騎兵占半,西翼卻無一騎,強弱之勢豈非一目瞭然?縱使西翼披甲率看似不低,但也亦不似百戰勁旅。
他越想越覺篤定,目光轉向左側,位於闖營與闖塌天營之間的革裡眼部陣列,緊張情緒正悄然瀰漫。
還是自家掌盤子有手段,給自己找了個好拿捏的敵人,謝波心裡頭暗自歎服。
腦子裡正在胡思亂想著,康寧坪西坡遠遠傳來一聲撼天動地的號炮聲
緊接著,南坡官軍亦以號炮迴應。
喧囂聲浪湧入謝波耳中,其間還夾雜著零落的炮聲,顯然是西坡官軍已開始攻山。昨夜撒下山的老營馬隊,此刻皆在官軍騎兵追逐下撤回山上。
官軍徹底封死了康寧坪群山,僅餘東向無人區缺口。
大戰,一觸即發。
南坡腳下,明軍陣中如潮水般湧出更多官兵,其大陣將旗獵獵,三麵遊擊認旗、一麵稍高的參將認旗,最後是一麵最高的撫標營旗隨之移動。
謝波不識字,卻知那是盧閻王及其麾下將官到了。
認旗前方五麵異色旗幟迎風招展,他聽老營裡投誠過來的官軍老兵提過,此乃“五方旗”,對應前後左右中五軍,亦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與東西南北中五方方位。
盧閻王的人馬傾巢而出,方纔列陣前,謝波聽一老營兄弟說山下僅五六千人,不似主力。
可如今旗幟俱在,官軍必是將大股精銳藏於營區,隨時可增援向上仰攻。
盧閻王麾下兩鎮官軍約兩萬之眾。按常理,家丁與普通兵卒比例約為一比五,其精銳家丁至多不過四千。而他們,光南坡上足有三萬之眾,更能倚仗層層工事與地利天險,怎會守不住?
淒厲的天鵝音撕裂了康寧坪南向的山野。
明軍各級旗號次第揮動,謝波凝神望去,隻見官軍西翼那麵一丈八尺的遊擊大旗開始前後搖動,隨即各千總認旗相繼豎起。
下級認旗亦在陽光下層層展開,迎著朔風獵獵作響。無數密密麻麻的緋紅旗隊旗如林豎起,兵卒整齊聚攏在各自隊甲旗下。
西翼那川東兵的陣線忽地洞開,讓出了數丈寬的通道。在呼喝聲中,十數根黝黑的鐵管被推至西翼山腳前沿!
“炮!有炮!”
身旁的主家失聲驚呼。
謝波卻渾不在意,官軍的炮他見得多了,多是架在城頭,往往轟然作響聲勢駭人,實則雷聲大雨點小,除了幾個倒黴蛋,殺傷有限。
聽到動靜,管隊一鞭子抽在主家背上,厲聲斥罵:“休得喧嘩!幾門小炮,聒噪什麼!”
主家噤聲,謝波心中亦是此想,瞧那炮身,絕非紅夷大炮,多半是些射程不遠的虎蹲小炮,不足為懼。
“好多小炮……今早起來眼皮就跳個不停,心裡慌得很……”主家向他低聲嘟囔。
謝波再往山下看,那十數門火炮已推進至官軍陣前十步開外,正被炮手一行排開。炮後還有一群民夫模樣的人,抬著幾個沉重木箱。
“主家想來是歇息不足。這小炮……”謝波低聲道,“小人見過官軍的虎蹲炮,威力不大,射程又近,幾人便能抬起,無甚鳥用。”
聽他這話主家點點頭,不再言語。周圍流寇皆已望見火炮,隊列泛起陣陣騷動。各處管隊都在竭力彈壓,奈何廝養們多未見過此等陣仗。
其實闖塌天部也曾繳獲過火炮,破城所得。隻是過於笨重,不便攜帶。其他營頭亦偶有所獲,也隻用於攻城,旋用旋棄,連炮手也一併殺掉。
謝波細細數去,正對他們西翼的二十門小炮皆已排列完畢,卻遲遲未發。每門炮旁均有一炮手,手持長杆探入炮膛正在清理殘渣。
康寧坪西向隱約的炮聲停了,能傳如此之遠的大炮,那纔是大炮。但應當康寧坪西坡那裡冇什麼大問題,若真造成重創,老回回等營早該來向闖王和掌盤子求援了。
“總覺得今天心裡頭慌得很……”謝波的主家又在唸叨。
謝波左右張望一番,低聲朝主家:“主家放心,咱們三四萬人,豈有打不過五六千官兵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