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國點頭應下,他本還想與這老友多說幾句,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李大偉正從遠處快步趕來。他急忙轉過頭不再說話,而是加入了推炮的行列。
陳時忠將對方的神情儘收眼底,心知不便再打擾,輕咳一聲權作告彆,便轉身徑自朝中軍部快步走去。
康寧坪南線前沿,一座簡易棚子搭在陣後安全處。
此刻距約定的午時僅餘兩刻鐘。楊凡已與虎大威完成商議,敲定好了協同作戰的細處,各自返回本部做最後的戰前準備。
棚下,讚畫房正進行著最終的戰前簡報。
“東翼榆林兵的前鋒陣列已展開,屬下仔細觀察,其陣中刀槍如林,旌旗獵獵。士卒狀態與軍備雖不及我軍,卻也是可堪一戰的友軍。”
“榆林兵上千車營與家丁騎兵悉數亮出,加上我遊擊營步兵,山上流寇見南坡下軍勢鼎盛,亦在頻頻調動增援,眾多賊寇皆趕至我們南坡佈防。”
數名將領儘數舉起遠鏡。
鏡筒中,南線緩坡的地貌清晰呈現,起伏的土坡高差起伏,坡上光禿禿一片,顯見所有樹木已被流寇伐儘,儘數化作了鹿砦、拒馬與陷阱的原料。
流寇蝟集於土坡上壘起的矮牆之後,形成黑壓壓一片,後續人馬仍在不斷湧來,一直蔓延至山頂堡寨處。
仰攻、密集防禦工事、數量龐大的積年老賊。
此地絕非任何軍隊願選的大規模進攻之所。
康寧坪東坡地形與南坡相仿,但西坡更加支離破碎,峭壁與緩坡犬牙交錯,比南坡更陡更險峻。單論防禦,康寧坪的確實為流寇理想的決戰之地。
他們隻需重兵扼守南麵。西、東兩麵再以小股兵力警戒防禦,便可高枕無憂。其盤算,正是要將康寧坪打造成一個鐵桶般的絞肉機,重創官軍後再圖重新撿回戰略主動權。
昨夜數股流寇下山逆襲,雖被擊潰,卻也擄去不少明軍俘虜。想必對山下各營伍的虛實,已有所瞭解。
此刻,李重鎮、祖寬的大旗與騎兵主力皆列立南側,盧象升的帥旗亦虛設於此。
流寇幾乎已斷定,南向便是明軍的主攻方向。南坡山頂連夜趕築的簡易堡寨此刻已充作指揮中樞,意圖以此調度大軍,以逸待勞,痛擊來犯官軍。
楊凡轉動遠鏡,望向友軍陣線。隻見虎大威正勒馬停駐柵欄之後,此時同樣也在舉鏡向山上眺望。
自虎大威位置向東,但凡稍平緩的坡麵,無不密佈著流寇的防禦工事。穿過流寇工事,流寇的營區則是踞於山坳之中,尤以幾山交彙處的坳地最為密集。
南線坡麵被土牆遮擋,楊凡自下向上難以估算蝟集於此的流寇確切數目。
隻知極其密集,佈滿了整條一裡半寬的防禦正麵,直至兩側陡峭的岩壁斜坡方止。繞過這兩側綿延數裡的峭壁,纔是東坡與西坡的山體與防線。
觀察完山上的調動,楊凡在心中暗罵了祖寬、李重鎮那兩個滑頭。
遊擊營步兵與榆林兵已基本部署完畢,步騎兵皆已就位。
時間僅餘最後一刻鐘。
楊凡轉頭看向蓋世才與周博文,兩人麵色皆顯疲憊,不知是昨晚徹夜推演所致,還是被南線流寇的龐大數量所懾。
蓋世才直言道:“大人明鑒,此地坡陡、陷阱鹿砦密佈,地勢起伏不定。雖不利我軍佯攻仰攻,然同樣掣肘流寇馬兵。其乘馬之利已失,屬下已見不少紅衣馬兵棄馬步行,料是督陣步戰。”
楊凡點頭讚許,戰前為將領打氣,灌輸必勝信念亦是常理。
“數月來流寇流竄數省,避戰成性。這康寧坪雖是他們選定的戰場,實則卻是盧撫台與陳督師促成的圍殲之地。
大寧之役我等已見識過,流寇最凶悍者莫過於其大股馬兵。然此地斜坡,非其馬兵逞威之所,盧撫台、陳督師能迫其與我堂堂對陣,已是勝算先機。”
得到楊凡肯定,蓋世才精神一振,繼續簡報:“據讚畫房觀察旗號,南麵山坡共有三股賊首坐鎮,乃‘闖賊’高迎祥、‘闖塌天’劉國能、‘革裡眼’賀一龍。
其餘如蠍子塊、張妙手、老回回、過天星、滿天星、順天王等部,皆屬小股,聚於一處,散集西坡防備陳督師的西線攻勢及東線守備。”
周博文隨即補充:“南麵雖隻兩股大賊,然闖賊與闖塌天部便是康寧坪流寇中勢力最盛的兩股,合兵超過坪內賊寇半數,但經過讚畫房研判,賊寇雖眾,實則心誌不齊,連日奔命軍心已亂。依昨夜所擬之策,仍大有施展之地。”
見二人態度,眾將心中稍定。此時數名塘馬自東麵疾馳至虎大威旗下,乃是盧象升所遣。
日頭已近中天,虎大威官階高於楊凡,他身為南線指揮官,此令當是盧象升正在詢問進攻準備。
蓋世才簡述流寇部署後,又詳析地形:“據讚畫房探訪,南坡因兩側皆為岩石峭壁,流寇防線呈西至南的扭曲狀直線。兩側峭壁高逾數丈,無法攀攻,故流寇亦未佈防。
真正可交戰處,僅流寇正南方向。南坡左邊西翼為闖塌天劉國能部,中段乃革裡眼賀一龍部,右邊東翼則為咱們交過手的闖賊人馬。”
待其言畢,楊凡頷首讚道:“讚畫房簡報甚為詳實,流寇數萬眾困於康寧坪這方寸絕地,山勢連綿,緩坡峭壁交錯。距午時尚有一刻,各千總、把總需再行覈對人員、器械、彈藥!”
眾將齊聲應諾。
周博文瞪著一雙熬紅的眼,將一張繪製好的大幅陣圖展開,置於眾將皆可見的木板上。
“因南坡上流寇調動頻繁,形勢較讚畫房初擬時略有變化。我軍列陣亦需相應調整。
寇漢霄千總一部為右翼,與榆林兵銜接。秦起明千總二部部署左翼,親兵司為中軍,與散兵司同列於左側後方。此外,為防賊寇察覺,二十門火炮雖已全數就位,但皆以灰布遮蓋,尚未推至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