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大威緊鎖著眉頭。
此時流寇越聚越多,他和楊凡負責的南坡防禦工事異常密集,強行進攻恐怕要折損無數弟兄。
念及此處,他扭頭望向楊凡,沉聲歎息道:“雖是佯攻,但咱也得做得有模有樣。可這山頭地勢險要,防禦森嚴,佯攻談何容易?就算豁出人命填平了那些鹿砦拒馬和陷坑,上頭那道矮牆後麵還蝟集著近萬流寇,我瞧著,裡頭老賊不少,硬啃這塊骨頭,難啊!”
楊凡點了點頭,麵色卻沉靜如常。昨夜從盧象升的大帳出來後,他便連夜召集了營中軍事會議,讚畫房更是推演了半宿,已然擬定了一套詳儘的攻山方略,心中早有成算。
甚至,若戰機得宜,這佯攻未嘗不能化作主攻。
虎大威見他這副神情,立刻探詢道:“看楊遊擊胸有成竹,莫非已有妙計?”
楊凡微微一笑,手中馬鞭遙指山巒:“流寇的鹿砦層層疊疊,圍得鐵桶一般。突破這鹿砦陷坑陣,纔算見了真章。賊寇在上麵壘了石牆,雖不甚高,卻仗著居高臨下之勢,滾木礌石堆積,牆後影影綽綽,鳥銃、三眼銃比比皆是,更有不少步弓手張弓以待。”
他略作停頓,馬鞭從左至右緩緩劃過山腳。虎大威的目光隨之移動,發覺對方所指,正是整個康寧坪南坡的緩坡地帶。
這段緩坡寬約一裡半,西翼是壁立陡坡,東翼則是一片密林,穿過密林便是康寧坪空蕩蕩的東坡。
因此,這狹窄的一裡半,便是他們南路軍的主攻陣麵。兩人身後的六千兵馬列陣,也是正對著這一裡半的寬度。流寇的重兵,自然也蝟集於此應對。
“正是此理。”
虎大威重重一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的煩躁,“這幫泥腿子,捱打捱得多了,他孃的也學精了!這工事不求多精巧,就死死占著地利二字,他們縮在牆後,用石頭、弓箭、火器往下招呼,咱們就得拿兒郎們的命去填!”
楊凡也算是曆經數次戰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南坡那嚴密的防禦體係,最終,隻是輕飄飄吐出一句話:“有人曾教我,勝利屬於能最快集中火力,並讓敵人始終處於失衡狀態的一方。”
虎大威勒了勒韁繩,座下棕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這話太過直白,聽著總覺得比那玄妙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少了些分量,虎大威不以為然,目光再次刮過山腰上那些隱約晃動的賊影。
虎大威畢竟是此役與楊凡配合的友軍將領,後續行動還需對方緊密配合。
楊凡自不可能對他有所隱瞞,當即將昨夜讚畫房最終敲定的進攻方略,細細道來。
全盤托出末了,楊凡再次鄭重道:“此戰需虎參將鼎力配合,主攻之責,末將願一肩挑起。待功成之時,功勞自當與將軍均分。”
“功勞倒是其次!”
虎大威嗤笑一聲,臉上的橫肉微微抖動,透出一股複雜神色,顯然聽完之後也並未完全認同對方的計劃,心中隻覺諸多環節頗有不妥之處。
但既然楊凡主動請纓主攻,他隻消從旁策應,那便由他去吧。虎大威心下已暗自拿定主意。
那就是若戰況不妙,他立時便會揮動本部馬步兵全力壓上,無論如何也要幫楊凡把佯攻的任務完成。若誤了盧撫台和北麵軍的全域性謀劃,那才麻煩。
“好!便依楊遊擊所言!”虎大威斷然道,“但務必抓緊時辰,切莫誤了盧撫台的謀劃,免得祖寬、李重鎮那兩個夯貨又在一旁聒噪!”
“多謝虎參將!”
楊凡一拱手,隨即揮手示意。身旁的石望立刻趨前過來。
楊凡沉聲下令:“賊寇工事雖堅,然其已成甕中之鱉,糧草斷絕,人心惶惶!傳令下去,各部即刻進入攻擊位置!”
“遵命!”
身後肅立的石望與一眾中軍部齊聲應諾,一股凜冽的殺氣驟然瀰漫開來。
陽光潑灑在明軍尚顯混亂的陣列上,兵刃甲冑反射出刺眼寒光。
此刻還未到巳時,日頭卻已驅散了清晨薄霧,毒辣辣懸在頭頂,烤得人盔甲滾燙。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臭,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鐵鏽與硝煙混合的怪異味道。
營區之中,穀滿倉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著布麵甲。
四周皆是一片無聲的忙碌與混雜,每個人都在緊張地穿戴盔甲,做最後準備。不時有整隊完畢的百總局士兵,在完成點名後立即開拔出營。
大戰將臨的沉重壓力,讓穀滿倉渾身上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嶄新的鴛鴦戰襖套在身上,略顯沉重的鬥笠盔壓在頭頂,他正哆嗦著係最後幾根繫帶。
他入伍後僅在重慶操練了半個多月,屬於剛補進隊伍不久的新兵蛋子。
昨日同伍的老兵便已傳開了,今日要打的,是十萬流寇盤踞的康寧坪山地,聽說那山坡上插滿了尖利的鹿砦,賊寇也是密密麻麻。
想到這些,他手心沁出冷汗,幾乎讓他握不住那杆火銃。
“穩住!都給我站直了!拿出點爺們兒氣概來!”前排響起旗隊長粗礪的吼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穀滿倉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腿肚子卻依舊發軟。
腦子裡亂糟糟一片,裡頭一會兒是老孃王氏送彆時渾濁含淚的雙眼,一會兒是操練場上被伍長一腳踹倒的狼狽,更多的,則是對即將到來的血肉橫飛、刀光劍影的恐懼。他偷偷嚥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像要冒煙。
“穀滿倉?”
一個相對溫和的聲音在旗隊長身後響起。
穀滿倉猛地一激靈。喚他的是千總二部百總五局的教導員,姓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