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聽聞盧象升欲攀後山北麓奇襲,本想開口讓秦起明率白桿兵前往,白桿兵善攀岩,白杆槍首尾相連就可作為攀爬工具。萬曆二十七年平定播州之亂時,白桿兵就用槍環相接攀越婁山關,奇襲叛軍。
可這話到了嘴邊卻終究還是被他給嚥了回去,決定再觀望一番。
帳內沉寂片刻,盧象升目光掃過諸將,沉聲道:“然欲行此北麵雷霆一擊,必先於正麵大張旗鼓佯攻!攻勢愈猛,賊寇愈是麻痹,北部尖刀方能出其不意,一舉定乾坤!”
話音鏗鏘,他銳利的目光如寒刃般掠過眾人:“我已與陳總督議定,明日之戰,總督麾下主攻康寧坪西坡,我軍則負責南坡的佯攻與北坡奇襲。至於東坡……”
他手指地圖上康寧坪東坡那片緩坡,“圍三闕一,不予設防。東向出山,初出為緩坡,然行數裡後便是四山巉立,峭壁連綿,流寇遁逃不易。”
眾將頷首,心頭卻都懸了起來。
此間諸將尚無運籌全域性之權,大略皆由三邊總督、五省總督及鄖陽撫治這等重臣定奪,他們纔是戰略級的指揮官。
而屋內群將則是戰略落實者,戰役指揮者,換句話說,他們隻需奉命行事。
按此刻盧象升之言,康寧坪南坡佯攻、北坡突襲,東坡留口子不設防,分明是要將在座三位遊擊、一位參將分派到南、北兩線了。
李重鎮身為盧象升嫡係,腦子轉的最快,率先抱拳高聲道:“南坡既為佯攻,末將自當隨撫台大人於北坡奇襲,痛擊流寇,亦可護衛大人周全!”
盧象升神色不動。一旁的祖寬心中暗罵李重鎮搶了先機,倉促間不及細思,也慌忙行禮:“末將亦是此意!南坡戰事無關宏旨,致勝之機在北,末將願隨撫台於北麓奮勇殺賊!”
虎大威見二人如此滑頭,嘴唇翕動,幾乎要罵出聲,終因盧象升在場而才強忍下來。
明眼人皆知,奇功必在北坡,更何況主官盧象升親臨。反觀南坡佯攻,明擺著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畢竟南坡乃流寇重兵佈防之地,若攻得狠了,己方作為仰攻一方,傷亡必重。但若攻得軟了,又難有牽製之效,一旦北麓奇襲失利,南軍恐難逃“畏戰”之咎。所以無論進退,皆易損兵折將,難有寸功。
反觀北麓,隻需熟悉山勢的尖兵出其不意破開一處山門,大軍便可魚貫而入,直搗黃龍。
虎大威心中也嚮往北線,但瞥了眼末座的楊凡,隻得作罷。總不能三營精銳儘去奇襲,獨留一營川兵在南坡佯攻吧?
盧象升心中所想亦是如此。李重鎮與祖寬那點心思,他心裡清楚得很。
此時他目光掃過虎大威,又落在一直沉默的楊凡身上。隻見楊凡麵色平靜,既無鼓譟之色,亦無憤懣之情。
楊凡心頭實則無奈,自入此帳,除卻虎大威引薦時提過他一句,他便長時間如透明人一般。
軍議開始時,他也曾進言獻策,奈何李重鎮、祖寬充耳不聞,隻顧自說自話。後來他也懶得強融,隻做個安靜的旁聽者。
此刻見盧象升目光投來,楊凡心知該在這位青史留名的重臣麵前有所表示了。
他朗聲道:“若諸位皆欲往北,南向佯攻之責,便由末將擔下。”
此言一出,李重鎮與祖寬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皆欲往北”四字,道破眾人心照不宣的念頭,卻也似在暗諷他二人避重就輕,專挑軟柿子捏。
李重鎮尚能剋製,遼將祖寬卻按捺不住,當即嚷道:“致勝之地自然在北!你川兵在南邊敲敲邊鼓便是!所謂好鐵用在刀刃上,你這川東遊擊營難得出川見識我等邊軍扞勇,此番睜大眼睛好生學著點……”
“夠了!”
盧象升不欲戰前部將失和,一個眼神製止了祖寬。
他轉而凝視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川將。盧象升的食指骨節分明,帶著一絲猶疑在地圖上輕輕敲擊,顯然在權衡思量。
“楊遊擊!”
盧象升的聲音清晰有力,打破了帳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末將在。”楊凡應聲施禮。
“石泉壩一戰,你部表現遠超本官預期。呈報朝廷與聖上的奏摺中,本官已指名道姓,為你部請功。”盧象升先以言語籠絡。他與這川將交談不過三句,明日卻要倚重其力,總需鋪墊幾分情誼。
楊凡頭未抬起,聲音洪亮:“謝大人提攜栽培!大人恩德,末將銘感五內!”
盧象升微微頷首,上前一步扶起楊凡,語氣轉為和藹:“流寇肆虐數省,終須畢其功於一役。明日之戰,關乎全域性。前些日子你隨本官麾下圍追堵截,虎參將對你也讚譽有加。”
楊凡心念電轉,盧象升這是在給虎大威遞話,讓楊凡承情。看來明日南坡佯攻,多半是他與虎大威搭檔,李重鎮與祖寬則仍隨盧象升北上奇襲。
想清楚這些,他當即朝虎大威拱手,言辭懇切:“承蒙虎參將抬愛!虎參將纔是沙場宿將,末將這些時日追隨左右,亦是獲益良多。”
虎大威聞言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楊凡肩膀,寒暄幾句。
見氣氛緩和,盧象升不再耽擱,便宣佈最終部署:“明日之戰,午時發兵!西、南兩向同時佯攻。
南線由虎參將、楊遊擊統領!李遊擊、祖遊擊率本部,隨本官撫標營隱匿北向,待北麓山門洞開,即刻大舉突襲流寇後山!”
楊凡與虎大威對視一眼,隨即同祖寬、李重鎮齊聲應諾。
盧象升目光再次落在楊凡身上:“明日佯攻,虎參將、楊遊擊務必使出雷霆聲勢,莫讓流寇窺破端倪。
為此,李重鎮、祖寬,你二人各分出一部騎兵,暫歸虎參將節製,為南線壯大聲威,必要時可反覆衝殺,務使流寇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