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川東遊擊營首次進行跨省援剿,且也非上次那般全程依托水路行軍。
此路線水陸結合,依托渠江水運和荔枝古道陸路,藉助沿途驛站、關隘保障補給與行軍安全,是讚畫房反覆推演後得出的、兼顧效率與保障的最優選擇。
然而,就在川東遊擊營剛越過二州埡,進入太平縣境內不久。
其夜不收剛至太平縣一百二十裡外時,便與太平縣石砫兵馬的斥候相遇,帶回一則最新軍情。
崇禎七年四月,太平縣南向百餘裡外。
殘陽如血,染紅了大巴山蜿蜒的官道。川東遊擊營已擇地紮營,營寨木牆在暮色莊重堅固,守衛士兵的身影在牆頭攢動。
中軍帳內,楊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方纔夜不收帶回的訊息令他心頭驟然繃緊:
“據石砫哨探急報,興安流賊‘掃地王’張一川欲抄小路入蜀,石砫宣慰使馬祥麟偵知後,已親率輕騎三百離開太平縣城,意圖趁夜突襲其營。”
這訊息是太平縣南線石砫斥候告知夜不收的。
眼下,川東遊擊營主力尚在太平縣以南一百二十裡處,而興安賊掃地王張一川部則在太平縣東北方向活動。
這意味著,川東遊擊營與馬祥麟那三百輕騎正背道而馳,距離越拉越遠。
“這石砫兵瘋了不成?”楊凡低聲罵了一句。
讚畫房六人迅速圍在地圖前低聲商議。片刻後,蓋世才代表發言:
“稟大人,‘掃地王’張一川,於崇禎初年起兵,乃流寇三十六營頭目之一,主要活動於豫、皖、陝交界地帶,與八賊、闖賊等部時合時分,亦保持獨立作戰。
據我們讚畫房綜合諸多塘報分析推斷,張賊所部人數遠不及我等於大寧所擊之闖賊、獻賊主力,當在四千人左右。若其戰力與先前遭遇之敵相仿,則馬帥率三百精銳輕騎突襲,縱使不能大勝,應當也不至於深陷重圍而無法脫身。”
聞此分析,楊凡心中稍定。
然而,回報的夜不收緊接著補充道:“屬下還探得,興安賊張一川部近日又整合了幾股散匪,聲勢有所增長。”
此言一出,幾位讚畫立刻又湊近地圖,低聲議論起來。
千總秦起明難掩焦急之色。
其父秦拱明與馬祥麟是姑表兄弟,秦起明與馬祥麟實為表叔侄關係。
此刻得知表叔身處險境,他強壓心頭憂慮,儘可能剋製地旁敲側擊:“如此說來,興安賊勢比預估更盛。馬帥這三百騎,名為突襲,實則……更像是在行險一搏!”
蓋世才依舊堅持己見,朝楊凡拱手道:“秦千總此言差矣!馬帥敢行此險招,必有倚仗。或許是探得流寇中樞空虛,有機可乘?再者,張一川部多為裹挾之眾,烏合之師,又有突襲之利。三百精騎……縱使未能得手,亦可憑藉機動性從容撤退。”
秦起明立刻反駁:“不管馬帥有何倚仗盤算,以三百騎衝擊數千賊眾之營壘,即便能殺入敵陣,但要想全身而退又談何容易??”
帳內目光齊聚楊凡。
楊凡在思考。
若說身陷賊圍的是瀘州守備營侯采,楊凡或許會拍手稱快。但石砫兵馬是目前他所接觸過最可靠、戰力最強的友軍。
此番北上征戰,不知要經曆多少惡仗,他絕不希望這支力量提前有無謂損折。
更何況馬祥麟為人豪爽仗義,上次大寧之戰對楊凡傾囊相授、毫無保留。於情於理,他都該助其一臂之力。
無奈的是,川東遊擊營主力尚在百裡之外,既不知馬祥麟是否已與流寇接戰,更不知戰況如何。
思索片刻後,利害關係瞬間厘清,楊凡心中已有決斷。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太平縣的位置,沉聲道:
“無論馬帥有何倚仗盤算,以三百騎硬撼數千之眾,終究太過行險!大寧一役,白桿兵為馳援我兩江守備營,不惜百裡奔行。今日馬帥率輕騎突襲賊穴,我等又豈能坐視?!”
帳內一時沉寂。
誰都明白楊凡的言下之意是必須支援,但現實是,川東軍主力距離尚遠,即便此刻拔營急行軍,也需兩日方能抵達太平縣。
“大人,”蓋世才猶豫著急道,“我營將士連日跋涉,人困馬乏。即便此刻強行軍,恐也難以及時追上馬帥的輕騎……”
“本官知道……”楊凡打斷他,眼神卻愈發銳利,“但馬祥麟是去突襲!他那三百騎是勝是敗尚在未定之天,我們雖不知結果,但卻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隨後,楊凡揚聲喝道:“閻宗盛!”
閻宗盛應聲上前一步:“末將在!”
“點齊兩隊夜不收,彙合親兵司所有騎兵,隨我同去!”
閻宗盛心領神會,毫不遲疑:“屬下遵命!”
楊凡的意圖明確,暫時將步兵、炮兵與騎兵分離。他親自率領親兵司中約四十餘名騎兵,加上軍情司夜不收(多為騎馬),組成一支快速機動部隊,火速馳援。
尤其是夜不收腳程快,或能尋隙接應馬祥麟脫險。
川東遊擊營並無正式騎兵編製,少量戰馬都用於軍情司夜不收,夜不收一百七十餘人。
加上親兵司護衛還有約四十餘騎。楊凡計劃帶走其中狀態最佳、可立即投入長途奔襲者,組成一百五十騎左右。
楊凡目光掃過帳內諸將:“寇漢霄!營中大小事務暫交與你節製!餘下夜不收及全軍,由你統率,繼續按原計劃向太平縣挺進,必須加強戒備,謹防流寇襲擾!”
寇漢霄慨然應諾:“屬下領命!”
“親兵營、夜不收,即刻隨我出發!”
楊凡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大步出帳。閻宗盛、石望緊隨其後。
出帳後,閻、石二人立刻分頭行動,傳令軍情司一隊、二隊夜不收集合,親兵司騎兵備馬!
片刻之後,營區轅門洞開。
一百五十餘騎黑影魚貫而出,皆輕裝簡從,鞍韉齊備。楊凡一馬當先,頭盔壓得極低,暮色中隻露出一雙閃爍著冷峻光芒的眼睛。
身後,石望催馬靠近,低聲問道:“大哥,往哪個方向?”
“全速前進!務必於明早辰時前抵達太平縣城!屆時再依據石砫守軍情報,定奪馳援方向!”
馬蹄踏在官道上,百餘騎如離弦之箭,劈開漸次濃重的夜色,隻留下一片沉悶而迅疾的沙沙聲,迅速融入蒼茫山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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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明史·洪承疇傳》,崇禎八年洪承疇追擊李自成部,騎兵“夜馳三百裡”,但此處“三百裡”可能為概數,含晝夜兼程(非純夜間)。
對比同期驛馬速度,明代驛馬“急遞鋪”要求“一晝夜行三百裡”(《大明會典》),但驛馬為“換馬不換人”,而騎兵需保持建製,速度略低於驛馬,夜間純急行軍難突破240裡,在200裡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