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由唐文卓做主,他更願將小妹許給楊凡。
楊凡的勢力雖遠不及漕運總督,但勝在地緣相近,且不似楊一鵬那般將唐家視作棋子,隨意拿捏。
況且相處日久下來,他深知楊凡與楊聖朝那等隻知倚仗父蔭的紈絝子弟截然不同,骨子裡有種獨特的,超脫世俗的從容,對他小妹,亦是真心實意。
楊凡看完書信,喚過石望,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小盒遞給他,又附耳低語幾句。
石望領命,又轉身匆匆離去。
遞出回信,楊凡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那道竹簾。
竹影婆娑間,依稀能瞥見一抹豆綠色的裙裾。
竹簾另一頭,唐文瑜看完信箋,也正悄悄朝他這邊望來。
自上次在唐府匆匆一晤,兩人再未得見。
她心底像揣了顆發芽的種子,這春日暖濕的風一吹,便瘋長成滿枝滿椏的念想,不斷衝撞著自幼灌輸的矜持與剋製。
“春桃,茶涼了,去換一盞來。”
唐文瑜輕聲吩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春桃何等伶俐,立時領會了自家小姐的意思,應聲退了出去。
不多時,春桃又捧了新茶回來,又從袖中摸出個精巧的錦盒,是剛纔石望轉交給她的。
隨後她湊近唐文瑜耳畔,低語道:“說是托人從蘇州帶的,想著小姐性子溫婉,許是愛吃些甜軟的。”
盒蓋掀開,裡麵躺著兩塊用金箔細心包裹的鬆子糖,散發著淡淡的甜香,顯是精心製作。
唐文瑜拈起一塊,置於鼻尖輕嗅,隨後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刹那間,心尖彷彿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麻又癢,一股暖流直衝上來。
她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端坐著,假意凝神聽著戲台上正唱到“花花草草由人戀”。
戲已至《驚夢》一折,滿園賓客皆在為杜麗孃的癡情所歎。
這折戲落後,春桃又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上捧著幾碟點心,懷裡卻飛快地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上麵是墨跡未乾的新字:
“一彆二月,如隔三秋。今聞梅香,似見芳蹤。願借清風,稍寄寸心。”
唐文瑜見那字跡雖顯拘謹,卻字字句句都敲在她心坎上。
唐文瑜輕咬朱唇,也送出了回物。
片刻後的側院,石望佯裝去馬廄檢視,便被春桃尋到。
春桃將一個纏著紅繩的小巧香囊塞給他,香囊上繡著一枝折枝梅,針腳細密精巧。
“小姐說,楊公子若覺得點心少了什麼滋味,這個或許能添上。裡頭是曬乾的梅花蕊,安神的。”
石望點頭應下,又匆匆離開,回了男賓區悄悄將香囊遞給楊凡。
楊凡捏住那尚帶餘溫的香囊,拆開紅繩,果然見裡麵藏著一張更小的紙條,上麵有有娟秀小字:
“梅開有時,相思無儘。清風有信,不負花期。”落款處是一個小小的“瑜”字。
他猛地抬眼望向竹簾。
恰在此時,一陣風過,竹簾被掀起一角。花影扶疏間,唐文瑜正隔著縫隙望過來。四目猝然相接的刹那,對方如同受驚的小鹿,倏地縮回頭去。
竹簾落下,隻餘下一串清脆的環佩叮咚,在楊凡聽來,卻比那戲台上最繁複的笙簫更令人心絃震顫。
成都戲班唱罷,滿堂喝彩聲如潮湧起。新腔戲班接過舞台,已然登台。
楊凡將那字條小心翼翼摺好,放入貼身懷裡。指尖摩挲著香囊上細密的梅花繡紋,隻覺這滿園爭妍鬥豔的春色,竟都及不上竹簾後那一抹轉瞬即逝的豆綠裙角。
竹簾另一頭,唐文瑜隻覺周身酥麻,心口怦怦直跳,幾乎要躍出胸腔。
春桃回來,見自家小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盞中茶沫都漾了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隻是怔怔地望著簾外那片疏影橫斜的梅林出神,唇角悄然彎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風掠過梅梢,吹落幾片新綻的嫩葉,飄飄悠悠落在竹簾上。
台上,新腔女伶清亮婉轉的嗓音響起:
“戲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歡唱離合,無關我,
扇開合,鑼鼓響又默,
戲中情戲外人……”
戲班的鑼鼓聲終歇。
唐府女眷最先起身離席,受邀的賓客們也三三兩兩散去。
腳步聲與笑語聲混雜,仆役收拾杯盤器物,迴廊間喧鬨了許久,又漸漸歸於沉寂。
石望不知去了何處,楊凡便帶著身後幾名親兵,打算順著東側遊廊離開。
剛走出隔間,遊廊另一頭便傳來一陣粗嘎笑聲。
“楊遊擊這便走了?”
楊凡腳步一頓,回身看去。
隻見漕運總督之子楊聖朝,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隨從,已然堵在了遊廊的儘頭。
楊聖朝身著寶藍色暗紋錦袍,腰間懸著塊油潤的羊脂玉佩,顯是喝了不少酒,麵頰酡紅,眼神卻直勾勾地注視著向楊凡。
他身後的隨從個個精壯,叉腰而立,仰著下巴,將本不算寬的遊廊堵得嚴嚴實實。
眼看楊聖朝帶人逼近,楊凡身後的親兵立刻警惕地向前半步,護在左右。
“滾開!”
楊聖朝看也不看他們,隻死死盯住楊凡,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楊凡,你當唐家的門檻是那麼好踩的?還是覺得自己做了個區區遊擊,就能與我等相提並論了?”
楊凡麵色沉靜:“楊公子此言,未免有失體統。”
“體統?”楊聖朝又向前逼近一步,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唐老爺親口告訴我,你也想娶唐家小姐?聽說你私下動作不少,當彆人都是瞎子不成?唐家小姐是我楊聖朝看中的人!隻要我爹點了頭,唐家還不趕著趟兒把人送來?!哪輪得到你這冇根冇底的丘八癡心妄想?!”
他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楊凡的胸口,隨即又像是沾了什麼醃臢東西似的,嫌惡地甩了甩手。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身份!我爹掌著天下漕運,位高權重,影響數省!你一個區區營兵遊擊,連我爹手下的幕僚、親信,地位都高你一頭不止!”
遊廊儘頭的燈籠被風捲得搖曳不定,楊聖朝眼中滿是倨傲與輕蔑。他身後的隨從們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楊凡默默看著對方,麵無表情。
漕運總督位屬文官體係中的“朝廷重臣”,可直接麵聖奏事,參與國政決策,遠非他一個遊擊將軍可比。但他此刻爭的,並非楊一鵬的權勢,而是其人之次子。
“唐小姐的婚事,自有唐家做主。”楊凡抬眼,迎上楊聖朝的逼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楊公子與其在此咄咄逼人,不如多思量如何做些實事,而非事事隻能搬出令尊名號,自身卻……”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輕蔑,“一無是處……”
楊聖朝被這話噎得一窒,隨即勃然大怒,伸手便去狠推楊凡的肩膀:“我告訴你!長江上下,運河兩岸,隻要我楊聖朝想要的東西,還冇誰敢搶!識相的,就給我離唐家小姐遠點兒!否則……”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每個字都淬著陰狠,“有的是法子讓你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楊凡身形紋絲不動,隻是定定地看著楊聖朝,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楊公子若隻會仗著令尊職務之便,行以權謀私之事,傳揚出去,怕是要惹人恥笑。”
“你找死!”
楊聖朝怒極,揚手便欲摑下。然而手抬到半空,卻又硬生生頓住了,他瞥見楊凡身旁的親兵,手都已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雖也帶了家丁,但對方那些親兵纔是真正刀頭舔血的主兒,真動起手來,自己必定吃虧。
況且鬨得太大,傳揚出去過於難看,父親楊一鵬更要斥責他不成器。
“走!”楊聖朝狠狠剜了楊凡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字來,“給我等著!”說罷,帶著人悻悻然轉身,沉重的腳步聲在遊廊裡迴盪,漸漸遠去。
石望這時才從遠處折返,方纔兩人鬥嘴到一半時他便瞧見了,然後不知又繞去了何處,此刻才快步過來。
他湊近楊凡耳邊,陰惻惻地低聲道:“大哥莫氣。方纔我尋到他們的馬了,從牆角薅了把乾蒼耳子,在地上揉得稀碎,全塞進那幾匹馬的馬鞍墊與鞍骨的縫隙裡了。”
楊凡一怔,扭頭看他,見石望嘴角咧開,露出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