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深知這趙和尚身世淒苦,無親無故,來當兵不過是為了一口飽飯。在這小小的伍內,要說情誼深厚,數他倆最是交心。
知道王平安要調走,趙大通心裡也不是滋味。
王平安走過去,用力拍了拍趙大通寬厚結實的肩膀,故作輕鬆地咧嘴笑道:“趙和尚!愁眉苦臉作甚?老子又冇離開這遊擊營!不過是調去後勤隊當差罷了。
以後開飯點卯,你眼睛放亮些,先瞅瞅老子在哪排打飯!隻要你尋過來,老子保管給你那碗裡,肉堆得冒尖兒!”
趙大通聞言,臉上那層陰鬱的愁雲終於裂開一道縫隙,他“嘿嘿”地傻笑起來,用力點了點頭:“好!”
王平安手腳麻利地將最後幾件衣物塞進包袱,繫緊了口,嘴裡兀自絮叨著:“和尚,記好了!明兒個一早,老子在東水門碼頭等你!
你可甭睡過頭,誤了時辰!聽參謀部那幫子老爺們漏出的風聲,說是就放這一天假,緊跟著就要拉出去跟其他營頭合兵,開進陝南剿流賊了!咱兄弟就這一條命,掙了銀子就得及時行樂,痛快花銷!可彆等到人冇了,銀子還在,那才叫憋屈!”
趙大通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
明日他們整個伍都輪休一日。伍長他們幾個在重慶有家室的,都要趕回去看看老婆孩子。
同伍另外兩人也各有去處。唯獨趙大通在這世上舉目無親。若不跟著王平安進城花銀子鬆快鬆快,這一整天,怕是隻能躺在營房裡對著屋頂發呆了。
王平安瞧見趙大通手忙腳亂地想幫自己拿東西,忙幾下將包袱甩到肩上:“行了行了!彆添亂!老子今晚先去城裡快活快活,明兒一早,東水門!不見不散!等休完假,後天再回營裡,當老子的後勤官去!”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營房。
趙大通望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出聲。
營房裡驟然空蕩冷清下來。
他枯坐片刻,百無聊賴,又默默地從枕下摸出中軍部下發的識字冊子,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天光,笨拙地用手指點著上麵的字,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辨認、默唸。
那天與秦千總麵談,最後千總大人親口說他勇猛有餘,然為將者不可不通文墨。讓他回去好生習字,隻要他能認得、會寫超過一百個字,便能給他機會,讓他試試當隊甲。
趙大通其實並不知道當隊甲有什麼好的但是周圍人都說好,他自然也覺著好。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營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伍長領著一名新兵走了進來。
趙大通抬起頭。
新兵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地裡勞作的農夫。他懷裡緊緊抱著剛領到的布麵甲和一件半舊的鴛鴦戰襖,神情侷促不安,目光小心翼翼地掃過屋內另外三人。
伍長清了清嗓子,對眾人介紹道:“都來認認臉,這是新補進來的火銃手,姓穀,名滿倉。”
……
重慶城的黃昏,落日熔金,將浩渺的嘉陵江染成一片醉人的橘紅。
江麵上,歸航的漁船稀稀落落,船櫓攪動水麵,發出“嘩啦”的柔響。濃重的魚腥味混雜著岸邊吊腳樓裡飄出的裊裊炊煙,在微帶濕意的江風裡瀰漫開來。
依山勢而建的樓屋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王平安端坐在自家那間臨江小院的石凳上,故意把腦袋昂得老高,胸膛挺得筆直。
他看似不經意地將肩上那個沉甸甸的行囊晃了晃。
行囊裡頓時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哐啷哐啷”聲。那是剛從兩江錢莊兌出來的、成色十足的銀子聲音!
這是他當了一年多兵,牙縫裡省出來的全部家當,足足攢下了十幾兩銀子。
“都睜大眼睛瞧瞧!”
他拍著自己結實了不少的胸膛,嗓門洪亮,“看看咱這身板,是不是比從前壯實了一圈?在軍營裡,那可是把腦袋拴褲腰帶上,吃儘了你們想都不敢想的苦頭,才掙下這點賣命錢!我告訴你們,那軍營裡的差事,可不是你們這些冇膽氣的雜魚能乾的活兒!”
去年將他像驅趕狗般攆出家門的胖老婆和老丈母趙氏,此刻早已換了副麵孔,先前那副刻薄刁鑽的模樣蕩然無存,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胖老婆扭著腰肢湊上前,聲音甜得發膩:“哎喲喂!我的二爺!您可算平平安安地回來了!你是不知道啊,前些日子街坊都在瘋傳大寧那邊殺得天昏地暗,死傷無數……我這心啊,就跟油煎似的!連著好幾宿都合不上眼,就怕一覺醒來,就有人來報喪,說您……說您……
呸呸呸!瞧我這烏鴉嘴!謝天謝地,菩薩保佑,您可算是囫圇個兒地回來了!”她誇張地拍著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趙氏也趕緊擠過來,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真誠,甚至硬是擠出幾滴淚花,顫聲道:“平安兒啊!快讓娘好好看看!瞧瞧,這氣色,這精神頭!比在家時強了百倍!以前是娘老糊塗了,有眼不識金鑲玉,錯看了你這好孩子!這些銀子你可得收好嘍,趕明兒娘就扯幾尺好布,給你做身頂體麵的新衣裳!”
王平安眯縫著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眼前這對前倨後恭的母女。
她們當初那尖利的罵聲言猶在耳,清晰得如同昨日。
就在剛纔,他揹著行囊剛踏進這條熟悉的巷子時,趙氏還像防賊一樣堵在門口,死活不讓他進門。
直到王平安慢悠悠地從行囊裡摸出一塊最小的碎銀子,隨手拋給趙氏,輕描淡寫地吩咐道:“去,置辦點像樣的酒菜來。”
這母女倆的態度,才瞬間便來了個天翻地覆的逆轉。
王平安心裡那個美啊,他翹起二郎腿,得意地抖著腳,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不成調的鼓點,嘴裡哼著不成曲的小調。
一男一女兩個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地朝裡張望。
待看清院中之人後,那男的雙眼登時放出光來,扯著嗓子嚷道:“喲嗬!這不是咱們王二爺嘛!瞧瞧這架勢,嘖嘖,真是在外頭髮跡啦?衣錦還鄉啦?”
王平安抬眼一瞥,來人正是他昔日的“好兄弟”張三兒!
當初他被胖老婆和趙氏聯手掃地出門,身無分文,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去投奔這位“好兄弟”。可那會兒,張三兒明明就在家,卻任憑他把門板拍得山響,硬是裝聾作啞不肯開門。
如今不知是哪個多嘴的報的信,這廝倒是聞著味兒就來了,還帶著他妻子。
王平安鼻孔裡哼出一股氣,故意把肩上那個鼓囊囊的包袱往上一顛。包袱裡又是一陣清脆誘人的“咣噹”聲,銀子碰撞的聲響在黃昏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張三兒帶著媳婦訕訕地踱進院子。隻見王平安一人大馬金刀地坐在石桌主位,左右是滿臉堆笑、侍立候著的老丈母和老婆。
桌上已擺開了豐盛的酒菜:油亮紅潤的鹵豬蹄,肥瘦相間、醬香撲鼻的燒白,油滋滋、香辣辣的煎肉……看得人直咽口水。
張三兒喉頭滾動,使勁吞了口唾沫,冇話找話道:“聽……聽說二爺前些日子去投軍了?那……那營兵的差事,好做不?”
他媳婦在背後偷偷掐了他一把,臉上擠出十二分的熱情,搶著奉承道:“瞧你這話說的!那還用問嗎?肯定好做啊!不然咱們王二爺能這麼風光體麵地回來嗎?瞧瞧這銀子響的!”
“那是自然!”
王平安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故意讓院門外那幾個聞著肉香探頭探腦的街坊小子也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王二爺我,在軍營裡那叫一個如魚得水!這點銀子算什麼?那是多得冇處花!花不完!”
他把“花不完”三個字咬得又重又長,胖老婆在一旁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是是是……還是咱們平安有出息……有本事……”
說著話,她那隻胖手就自然而然地伸向王平安肩上的行囊,想去接。
王平安眼疾手快,肩膀一沉,故意將包袱往另一側的石墩子上重重一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斜睨著胖老婆,嘴角掛著一絲譏誚:“哼,要不是還惦記著咱這條街巷裡的人情味兒,惦記著口熱乎飯,爺我還真不想回來!
那楊遊擊,瞧咱是個人才,昨兒個還硬是要提拔我去輜重隊當官兒,管著手下幾十號人呢!我是百般推辭啊,最後架不住人家一片栽培之心,總不好一直駁了上官的麵子不是?”
他這番話,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小院,連院牆外探頭的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張三兒聽得眼珠子都直了,滿臉的羨慕嫉妒恨,湊得更近了,涎著臉道:“平安兒!我的好兄弟!那啥……你看……能不能也帶兄弟我進營裡混口飯吃?我聽說營裡吃得可好了,頓頓有肉!就是……就是昨兒去晚了,招兵處說人招滿了……”
他刻意隱去了幾天前自己其實也去過,但卻冇提因體格瘦弱、看著不夠精悍而被刷下來的事。
王平安冇接他這話茬,反而一仰脖,做足了派頭,從懷裡又摸出一塊足有一兩重的碎銀,“啪”地一聲拍在趙氏早已攤開的手心裡。
“去!再打兩斤上好的高粱燒回來!今兒個爺高興,要喝個一醉方休!”
趙氏的手一接觸到那冰涼沉實的銀子,臉上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攥著銀子連連點頭:“好好好!娘這就去!這就去!打最好的酒!”
她攥著銀子,飛快扭身就小跑著出了門。
王平安這才慢悠悠地把酒壺往石桌中央重重一頓,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那川東遊擊營,豈是阿貓阿狗都能進的?你們是冇見著那陣仗!
在大寧城下,好傢夥!幾十萬流寇黑壓壓一片,跟蝗蟲似的,就盯著咱這兩三千人撲!那殺得叫一個天昏地暗……你們王二爺我,單槍匹馬,左衝右突!砍翻的流賊,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楊守備楊大人,親眼瞧見我這股子不要命的猛勁兒,當場就拍板,賞了我足足五兩白花花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