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好友腦子進了死衚衕。
蓋世才緩緩回過頭,眼神極度自信。
他說:“你當初讓我來做隨軍幕僚,我本想著反正也閒暇無事,正好掙個閒散銀子打發時間。
然而經過這段時日,我觀這兩江守備非是碌碌之輩,其耗儘家財打造這一支令行禁止的可戰之軍,所耗銀兩必不在少數。
我又聽聞重慶的長江時報和回春堂、兩江錢莊都是楊守備的產業,他搞這些行當,也是想養這麼支軍隊,銀子怕是早就捉襟見肘!”
周博文先是呆了呆,當對方口中捉襟見肘這詞冒出來時,霎那間茅塞頓開。
他頓時睜大了雙眼,指著對方驚叫道:“你們想搶大寧鹽場!!”
大寧鹽場作為四川東部極重要的井鹽產地,依托寶源山天然鹽泉,自先秦時期即開始製鹽,唐宋時為全國十大鹽監之一,明代歸四川鹽課提舉司管轄。
其生產以“平鍋煎鹽”為主,鹽泉通過竹筧引至灶房,經蒸髮結晶成鹽。鹽鍋數量曾達千餘口。
大寧鹽場雖受鹽政腐敗、私鹽氾濫影響,實際產量和庫存低於宋代水平,但至少成品鹽囤存量也有一百萬斤至兩百萬斤之間。
張、高二賊沿著鹽道殺來,其看準的也是富裕的寧廠鹽場,所以纔在這裡屠井場,搶奪囤鹽,還有鹽商和鹽民的金銀以充軍資。
流寇剛剛攻下大寧便又南下攻下奉節,眼下那些囤鹽怕是都還在大寧堆著。
蓋世才哈哈大笑:“不是搶大寧!是搶高、張二賊的!是搶流寇的!”
說罷他便再次回過頭去,繼續欣賞沿江美景。
嘴上悠悠說道:“沙場之事,所行所做,並非僅限於沙場一隅,周兄的讚畫一隊還需繼續努力呀……”
……
夜色如墨,距離重慶府東北八百裡外的大寧縣城似一座死城。
當最後一絲殘月被烏雲吞冇,城牆上的流寇守卒正在烤火,渾然不知城外數裡外已響起陣陣碎響。
“分三路!”
中軍部命令層層下發,三千士兵在指揮下分為數十個百總局。
城垛上的流寇守卒聽見城外響起暗哨的報警聲,剛馬上撐著牆垛子望向遠方,入眼所及儘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守卒還未得及發出半聲驚呼,便見數個突騎衝來,那速度極快,剛看見對方身上鴛鴦戰襖的時候,羽箭便已穿透他咽喉。
緊接著便是驟然響起的火銃聲,響徹在血光初現的天際。
城門三麵燃起沖天火光。
明軍刀盾手順著雲梯攀上城牆,長槍手與火銃隊又從損壞大門衝入,流寇守軍倉促集結的陣列在火銃連射後徹底潰散。
明軍散騎衝進主街,在縣衙前砍斷八賊的青幡大纛。
“咚咚咚——”
進攻鼓聲連綿急促。
由月光與火光交織的晨曦中,僅存的兩處未被砍落的流賊軍旗,仍在晨風中索索作響。
城外不遠山道上,楊凡坐在馬上,望著大寧縣城的方向。
身後響起軍情局夜不收的馬蹄聲,石望快速接報,隨後又來到楊凡身後道:“大人,大寧已收複。”
楊凡點頭。
讚畫房計劃水陸四天內奔襲大寧,實際從雲陽下船後,他們急行軍三日,最後一日半正常行進,在第五天夜晚的時候纔到大寧近郊,共計奔襲三百裡。
根據軍情局夜不收哨探,大寧城內並無大股流寇,隻有數百賊兵守城,城內還有許多百姓,但看不出來這些百姓是否從賊。
流寇許是篤定官軍還在奉節,所以守備營破城比預想的順利。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城牆防線,掌握了大寧縣城。
卯時三刻。
楊凡踩著染血的磚縫登上城樓,看見流寇大旗已被全數砍了,城下街巷裡橫七豎八躺著屍體,多是百姓裝扮的青壯和老弱。
也不知道是被流寇裹挾的饑民,還是昨夜黑暗中被砍殺的大寧百姓。
守備營兩個千總部全部撒進了大寧城內,街角巷尾時不時傳來哭嚎。
楊凡皺眉,伸手喚過張攀:“讓鎮撫司看清楚了,有犯軍紀者,斬立決。”
張攀應了一聲,招呼身後鎮撫憲兵儘數進了城。
清風拂麵,混雜著焦糊味和未燃儘的木味。
有士兵報告說發現了大寧知縣的屍體,楊凡走去看,就見大堂門檻邊躺著具穿官服的屍體,其頸骨外露,冠帶散在一旁,渾身焦黑。
怕就是前任知縣高日臨,如今他的官靴被人扒了去,露出凍得發青的腳趾,蜷曲著抵在“正大光明”匾的殘片上。
模樣實在太過淒慘,楊凡便叫過兩個人將他收斂了。
辰時初。朝陽爬上城樓垛口。
明軍旗幟插滿大寧城,嘈雜的喧囂聲漸漸安息下來。兩個千總部的步兵不斷歸隊,不再清剿城內流寇。
幾個膽大的孩童從廢墟裡探出頭,臉上沾著菸灰,他們餓極了,大膽盯著士兵腰間的乾糧袋咽口水。
楊凡見了便指了一下,親衛急忙遞來一壺水和他的乾糧袋,孩童們接過後,馬上跑到廢墟角落狼吞虎嚥地啃食。
石望問:“大人,要不要搜城?兄弟抓到不少青壯,都說是大寧本地人,但其中必定有昨夜逃走的流寇混雜其中。”
楊凡吩咐道:“讓他們互相指認,我們現在急需要俘虜,再讓閻宗盛快些哨探大寧鹽場和奉節方向,當務之急是要搞清楚敵軍動向。”
“遵命!”
申時,守備營清點完死傷,此戰敵軍一觸即潰,守備營隻有十數人傷亡。甚至都不及急行軍帶來的非戰鬥減員的數字。
傷員都被單獨安置在大寧城內藥鋪裡,雖然藥鋪早被流寇洗劫一空,但好在隨軍輜重帶了些應急藥材。
楊凡在縣衙殘垣裡鋪開地圖。
門外忽然響起喧嘩,石望出去看了,說是幾十個百姓抬著個木盆,盆裡盛著煮爛的野菜粥。
他們趴在外邊烏泱泱跪倒了一片,說是要感謝官軍從流寇手裡收複縣城。
楊凡心頭清楚,怕是這些城中百姓擔心官軍肆掠。於是推了個代表過來與官軍接洽,為的就是試探官軍態度。
畢竟此城文官衙門全部死了,就剩下這些劫後餘生的百姓,官軍真要打劫,此地連個阻攔的人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