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到萬縣沿長江順流而下,一日可達。
隻是抵達後的具體情形,巡撫衙門並未細言,隻令他們扼製流寇入川。
“大哥,來人了。”
石望從身後湊近,楊凡回頭見他神色異樣,心想已誓師待發,全軍即將登船這個當頭,怎會還有人尋來?
莫非是謝士章等人有要事?
石望知道楊凡誤會了,隻得再靠近些,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楊凡聞言一怔,隨即下馬,跟著石望往旁側小路走了段路。
江邊小路上,倩影孤身而立。
楊凡走近,見對方轉過身,便客氣頷首:“見過春桃姑娘。”
春桃清瘦的下頜線旁,粉唇微嘟,瞧不出是喜是嗔。
“丫鬟春桃見過楊將軍。”
楊凡知曉她是唐文瑜的貼身丫鬟,情同姐妹,不敢當作普通下人,又客氣施了禮,問道:“春桃姑娘今日這是……”
春桃從懷中取出一支精緻簪釵,遞過來:“上次府院一彆,公子遺落此物,小姐偶然拾到,特讓我奉還……”
楊凡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自己從未遺失過這等物件,想來是唐文瑜的貼身飾物,她羞於直言,便托丫鬟以“偶然拾得”為由相贈,實則是定情之物。
這般做法,若男方無意,大可推說未曾遺失,女方也好圓場,不至於鬨得太過難堪。
可現在對方一女子鼓起勇氣而來,楊凡自然不會不認,他接過簪釵,一時隻覺入手冰涼溫潤。
楊凡小心將簪釵收入懷中,真誠道:“在下苦尋此物許久,今日蒙唐小姐送還,心中實在激動。隻是自問何德何能,得小姐這般垂青。今日倉促啟程,未曾備禮,若在下能活著回重慶,定當麵謝過小姐。”
春桃神色一鬆,似是放下心來。
唐文瑜今日此舉冒了不小風險,好在楊凡識趣,還應下歸來必登門,已是再好不過。
她望著江麵,輕聲道:“小姐近日常撫《鳳求凰》曲譜,她說城北梅院的梅花開了,好似比去年更盛……”
楊凡淡淡笑,《鳳求凰》是傾慕之意,梅園則是借景相邀。
“在下明白。還請轉告小姐,待我擊退流寇,守下四川安寧,便回來與她共賞。”
聽到這話,春桃似是終於按捺不住,抬頭望對方,不再打啞謎。
“聽聞將軍要赴戰,小姐心亂如搗,日夜長籲短歎。
小女子鬥膽說句心裡話,將軍若是真心喜歡我家小姐,便加把勁早日去求老爺提親。那楊聖朝公子追得可緊,稍有差池,小姐怕是要被旁人奪去了。”
不等楊凡迴應,她又慌忙補充:“這……這是我說的,與小姐無關。小姐隻說你這人極為有趣,文采也好,還說……你是唯一對她說‘一生隻夠愛一人’的登徒子。”
楊凡一時不知如何迴應,隻道:“謝小姐掛懷,在下銘記於心。隻是身負四川百萬黎庶安危重任,隻得望小姐再等些時日,待我歸來。”
春桃停頓片刻後,小聲“嗯”了一聲。
她信物送到,話也傳到,轉身便要走。
可走了幾步卻又停住,又頭也不回地說:“小姐的意思是,外頭兵凶戰危,流寇凶殘無度,將軍一介肉身,必要時切莫逞一時血勇,還請一定活著回來……”
彆過春桃,楊凡與石望回到行進隊列之中。
石望小聲問:“大哥你是真心喜歡那唐家小姐?還是依舊如開始那般單單想要她家銀子?”
楊凡沉默未答話,身體隨之翻身上馬。
石望忽然小聲提醒道:“大哥,你看江上!”
楊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葉扁舟在江麵輕蕩,舟子的槳劃開水麵,碎光層層疊疊。
舟上之人正扶著舷欄,月白襦裙被江風掀起一角,如墨長髮隨風輕揚。
方纔見過的春桃默默立在身後,陪著她一同望向楊凡。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已勝千言萬語。
舟影漸遠。
石望在身後輕聲道:“大哥,瞧這模樣,唐家小姐怕是迷上你了。”
楊凡眼中流轉而過一絲不易察覺之情,但片刻後卻又被瀟灑掩蓋,他嘴角帶笑:“那是自然,本將軍出馬,就冇有拿不下的女人。”
石望不知他是開玩笑,隻是猶豫道:“就是……唐老爺那邊,始終不肯鬆口。”
楊凡最後回頭望了眼江麵,扁舟已縮成小點,唯有懷中簪釵的涼意提醒他,方纔並非幻夢。
他回過頭,默默戴上頭盔:“要想被人瞧得起,還得自己去拚!”
話落,楊凡一夾馬腹,一騎絕塵,身後親兵迅速尾隨跟上。
……
崇禎七年二月,萬縣碼頭。
兩江守備營抵達萬縣後並未下船,士兵全數留船待命,僅中軍部帶一小隊人到萬縣城外采買了些必要物資。
最大的船艙內,楊凡手中揮著萬縣知縣剛送來的軍令。
這是來自成都巡撫衙門王維章的命令,令他不必駐防萬縣,改為馳援援奉節。
前日闖賊和八賊在攻陷大寧後,持續蔓延南下,已攻陷夔州府奉節。
石砫宣撫使秦良玉聞訊,當即率軍北上馳援,欲奪回奉節以扼製流寇,同時傳信周邊明軍,盼合力與石砫白桿兵馬同戰。
這軍令是兩日前發出的,此刻秦良玉想來已到了奉節,正與流寇試探拉扯。
王維章勒令除鎮守漢中的張令外。
楊凡的兩江守備營、瀘州守備侯采、灌縣守備朱庭一、副將王國禎,均需放棄原駐防令,儘數領兵東進,全力支援秦良玉。
楊凡將軍令與塘報下發給艙中眾人,眾人一一傳閱。
楊凡感歎:“石砫白桿兵果真勇猛,遇事總敢為人先。”
寇漢霄、石望、張攀、高源等皆是參與過雲南戰事的老人,他們聞言皆深有同感。
前年普名聲作亂,石砫兵秦拱明亦是如此,搶先抄了叛軍後路,逼得普名聲倉促回援。
若當時其餘明軍全力配合,形成合圍,雲南之戰怕是早早就結束了,也就冇有楊凡什麼事了。
奈何其餘各部明軍毫無作為,最終敢為先的秦拱明反倒落得兵敗身死的結局。
此次流寇攻陷夔門,意圖入川,又是石砫白桿兵出得最快,其餘明軍尚未抵達,便已與流寇接了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