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會兒,不遠處的小土丘上,那隊一路尾隨的騎兵也已然儘數停下。
他們簇擁著一頂轎子落了地,轎中走出的,正是四川巡撫王維章。
王維章今日身披緋色官袍,烏紗帽略斜,臉上雖帶倦容,眉宇間卻藏著幾分興奮。
他由隨從左右簇擁,腳上健步如飛,直到幾人中央。
王維章目光掃過楊凡整飭後的兩江守備營,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深夜集結、出征、行軍、奔襲……當真令行禁止。窺一斑可見全豹,短短一年,兩江守備營竟已脫胎換骨。楊守備,可真是員良將阿……”
楊凡躬身施禮:“末將不過是儘忠君之事,更何況若無王大人栽培、謝大人、陳大人傾力相助,斷無守備營今日之貌。”
聞言王維章撫著鬍鬚淡笑。
他正式就任四川巡撫後,四川之大,事務極其繁複,料理完成都事宜後,他才特意抽空巡查重慶文武之事。
這第一步就是檢閱兩江守備營,此時同行的,還有重慶知府謝士章與兵備道陳士奇。
楊凡聽聞訊息後,並未在營中校場集結檢閱,反倒想借拉練更直觀地展現實力。
隻是王維章、謝士章皆是文官,經不起遠途奔波,否則斷不會隻選六裡遠的雞冠石。
不過此時瞧著王維章等人臉上的神色和語氣,此次檢閱是成功的。
平地上,急行軍後的兩江守備營步兵已儘數披甲,整整齊齊列成軍陣,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晨光下,數百副鐵甲熠熠生輝,透著懾人的威武。
王維章並非全然不懂軍務,但還是身旁的陳士奇先看出了門道,驚叫道:“楊將軍,這竟是人人披甲?”
楊凡朝陳士奇拱手:“陳大人慧眼如炬。營中兵士皆披暗甲、明甲,部分精壯精銳更是披了雙甲。”
三人相視愕然。南兵裡,最精銳的莫過於戚家軍,可即便是戚家軍,也隻有騎兵、刀盾手等能優先配上鐵甲。
戚繼光在《紀效新書》中便明言:“長刀手需披鐵劄甲,配雲南斬馬刀。”
至於戚家軍的火銃手,或是其他南方步兵,普遍隻穿棉甲,僅少數火銃手能得布麵甲。
而這兩江守備營,四成明甲、六成暗甲,唯有炮手無甲。單是這等豪華配置,就已然能與遼西邊軍一較高下。
謝士章依舊是副老好人模樣。
他作為重慶知府,前前後後來過兩江守備營多次。
上次來還是為南下平普名聲之亂,那天,他湊出開拔銀在校場讓周大焦點兵出征。
守備營裡烏煙瘴氣,校場上放眼望去,幾乎都是青皮乞丐,與現在相比,單從甲冑便能看出已是天壤之彆。
此刻他笑容可掬:“楊將軍治下果然嚴整,營中氣象已與往日大不相同。”
楊凡謙辭了幾句,這時場中傳來許多炮長的呼喊。
聲浪裡,炮長正俯身校準炮耳,讓炮身保持平衡,又仔細檢查火繩是否乾燥、火藥有無受潮。
幾位大人都聚精會神盯著場內,楊凡在一旁時不時講解。
視線中,炮長接到李大偉的發射信號,當即張大嘴巴高聲喊道:“開始!”
主炮手得令迅速通過照門觀察目標,粗略調整炮身的俯仰與方向。
隨後依著目標距離,旋轉炮規頂部的“仰角旋鈕”,讓標尺上的“拋物線曲線”與目標高度對齊;又將炮規插入炮耳的“規槽”,盯著規身與炮膛的夾角,把火炮俯仰角度調至刻度線重合。
接著,主炮手又往炮耳上方固定了個物件。
不遠處的王維章眯著眼看得專注,開口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楊凡當即回道:“回大人,這是象限儀,用來測量角度的。”
王維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仰攻十度斜坡,實際仰角需增二度!”
主炮手高聲喊罷,又用鐵鍬挖動炮位周邊土壤,微調了些許方向。
“瞄準畢!”
持拖布的清膛手再往炮膛裡轉了幾圈,檢查無異物後,隨即高聲喊道:“清膛畢!”
裝填手立刻將一個白色布袋塞進炮口,推彈手用木槌夯實,裝填手又把炮彈從炮口放入,推彈手再用推彈杆壓實到藥室前端,同時大喊:“裝藥畢!”
火門手將浸過硝石的棉繩插入火門,末端留出約兩寸方便點燃,朗聲道:“引信畢!”
炮長等待到確認信號後,手上小旗揮下,嘴上厲聲高喊:“放!!!”
火門手用火繩點燃引信。
引信燃儘,藥室火藥轟然引爆,彈丸在高壓氣體推送下呼嘯而出。
“轟轟轟!!!”
二十門嚴威炮同時噴出粗壯火舌,轟鳴聲如雷霆滾過,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炮彈朝著遠方的稻草人撲去,揚起漫天塵土。
王維章看得連連點頭,可楊凡從他神情裡瞧出,對方並無太多驚喜。
或許在他看來,這與見過的紅衣大炮發射也無甚差彆。
他讚許道:“聽說這是熊總督督造的?”
“回大人,正是。”
“這嚴威炮果然名不虛傳,火力強勁、射程精準,堪稱我大明火炮之翹楚。陝西流寇、遼東建虜愈發難治,有此神炮,剿滅賊寇、抵禦外敵也便有了倚仗。”
話雖如此,眾人瞧他神色,都知是客套之言。
若這炮不是兩廣總督督造的,他斷然是不會說這般話。
可誰也冇點破,反倒紛紛出言附和。
這三位文官本就不算知兵,其中最懂行伍的當屬重慶兵備陳士奇,可楊凡看他,也並無太多驚異。
他們眼下最熟知的還是紅夷大炮。
那是自歐洲引進後仿製的重型前裝滑膛炮,炮管長六至十尺,口徑三寸五分至四寸二分,重量逾千斤,有效射程二裡左右,最大射程近三裡。
彈藥以石、鐵、鉛製實心彈為主,威力絕倫,觸之皆死。
時人曾言“火星所及,無不糜爛”。
但因其機動性欠佳且射速遲緩,每發間隔良久,然憑其遠射程、高精度與強穿透力,還是成為明軍城防之核心利器。
寧遠之戰中就曾重創後金騎兵。崇禎年間,明廷通過澳門購炮、傳教士指導及本土仿製,漸次實現紅夷大炮之量產與技術迭代。
而兩江守備營中,剛纔齊射的嚴威炮聲勢震天,但於三人而言,也僅是莫過於小一號的紅夷大炮,甚至威力和射程甚至還遠不如標準紅夷大炮。
“轟轟轟!”
又是密集炮聲恍如驚雷響起,眾人驚異地扭頭看去。
他們剛纔隻是說了一陣話,這炮為何又發了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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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明朝崇禎年間,炮規、銃尺與象限儀實為瞄準炮手的核心工具,分彆承擔彈道計算、彈藥量化與角度測量之責。
炮規與銃尺由葡萄牙軍事顧問引入,“炮規”形同計算尺,可將複雜彈道轉化為刻度標尺,用於測量距離與角度;“銃尺”則依據炮彈重量與炮管口徑,快速算出裝藥量。
象限儀則由徐光啟引進,用於測量火炮仰角,結合伽利略同期提出的拋物線理論,初步實現了彈道軌跡的數學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