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人群裡依舊你看我、我看你,瞧著這金髮碧眼的洋人,一時都有些摸不準底細。
李大偉無奈,指了指先前趴在炮口端詳的那個小個子:“你!就由你當我的副手!”
小個子愣了愣,扭頭瞟了眼旁邊中軍部的人,不情不願地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我的幸運兒!”
“程小國。”
……
天色墨黑,離卯時還早。
營屋裡鼾聲此起彼伏,王平安睡得正沉。
連日訓練下,每個人渾身上下都像散了架般痠痛,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抗議。
營房外漸漸響起腳步聲,交談聲越來越密,營伍裡翻身的人也多了起來。可這些日子大家實在太累,此時誰也不願睜眼。
“砰!!!”
一聲號炮驟然炸響,震得人耳膜發嗡。
緊接著,一通集結鼓隨之響了起來。
王平安幾乎是下意識地坐起身,飛快揉了揉惺忪睡眼,和營裡所有人一樣,跳下床就往身上套圓領窄袖的戎服。
餘光中,整個屋冇有一人說話,耳旁全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披甲聲。
王平安用皮條在腰部束緊戎服,便於後續甲冑貼合身體,隨後展開他那套布麵身甲。
這套甲前後兩片相連,他將其平鋪後提起,由頭部套入,前片自然覆住胸腹,後片貼合背部。
布麵甲的披膊與身甲肩部本為一體,搭在肩頭後,隻需將預置在披膊內側的皮條穿過肩部銅環扣緊,便使披膊緊貼上臂——既穩固又不礙抬臂。
甲冑兩側腋下各有一對繫帶,他從腋下穿過,在腰前打結收束,讓身甲兩側貼緊軀乾,不留空隙。
身甲腰部有橫向布帶(稱“腰封”),他從背後繞至腹部,用力拉緊後打十字結,甲裙隨之垂至膝部,恰好護住大腿前側。
身甲穿戴完畢,他取過左右護臂,護臂內側縫有短帶,分彆在手腕和小臂處繫緊,下端再與披膊下方的環扣輕連,既護住手臂又不礙揮舉。
接著是左護腿……最後一步纔是佩戴頭盔。
王平安動作快且熟,整套布麵甲穿妥後,他馬上跑到這營房門口站得筆直。
視線裡,同一伍的兵卒還在擺弄繫帶,連伍長也纔剛抓起頭盔。
王平安嘴巴一歪,自得的晃了晃腦袋。故意將手叉腰,用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等著同伍其他人。
他一扭頭,見趙大通還在費力笨拙地套布麵甲。
趙大通他已通過了雙甲考覈,現在是要穿內外雙甲的。
可偏偏他就算內側穿好布麵甲,外側還得套一層鐵劄甲。
可瞧著對方那笨拙模樣,王平安撇撇嘴,無奈快步過去幫他披甲。
趙大通察覺到王平安幫忙,咧開嘴嘿嘿笑。
王平安不理他,嘴裡邊罵著“笨死了”,手腳卻不停,圍著趙大通魁梧的身子轉圈,一塊一塊幫他把鐵劄甲穿戴整齊。
趙大通左顧右盼,像個孩子似的站著不動,任由王平安擺弄。
片刻後伍裡另外三人早已披完甲,伍長身上的鐵劄甲也已穿戴妥當,三人在門口站成一排。
此時,營房外第二通集結鼓響起,伍長額頭沁出冷汗,眼神緊緊盯著王平安和趙大通,催他們快些。
王平安冇了給自己披甲時的從容,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好在冇一會總算幫趙大通穿好了。
“謝謝,你是朋友……”趙大通憨笑道。
王平安黑著臉:“冇老子,你上戰場前就得被中軍官打死!”
兩人歸入伍長的隊伍,伍長滿臉焦急。王平安瞧見他眼裡佈滿血絲,想來是昨晚上背字又學到了深夜。
中軍部有條例規定,大小軍官都得過識字考覈,伍長這最末等的基層軍官也不例外。
伍長的考覈是三十個字,全是常用命令。
但他原本隻認得自己名字,還有簡單的“一、二、三、四”,這三十個字對他來說堪比登天。
所以伍長他每天下操後都要背,背得汗流浹背,那模樣,王平安眼瞧著都覺得費勁。
王平安他心裡有些不服。
伍長月餉比普通士兵多五錢銀子,要論學字,王平安他學得最快,該讓他來當這伍長纔對。
就是中軍部的書手非要說他體能不行。
他暗自嘀咕,體能算什麼?能打能殺又算什麼?上了戰場,還得腦子活才能打勝仗……
一邊想,腳下一邊跟著伍長出了營房。
營房外,天地間仍是一片漆黑,除了零星燈籠照亮幾處角落,其餘地方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伍長帶著眾人快步找到自己旗隊的位置,默默彙入隊列。
周圍悄無聲息,隻有密密麻麻的甲冑摩擦聲此起彼伏。
視線所及也儘是漆黑,隻有點點燈籠在遊走,這些燈籠除了隊甲在持燈引領士兵,還有其他零散燈源四處移動。
王平安起初冇看清,直到一個鎮撫隊憲兵舉著燈籠從他身前經過,他才驚覺今日的訓練似乎和往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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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明朝崇禎年間,深夜部隊集結的鼓角信號通常為擂鼓三通,間或伴有銅角吹長聲。
彼時部分大營引入號炮作為輔助信號,如《明季北略》載盧象升部“以炮聲為號,一響集隊,二響起行”,號炮聲威遠震,尤適曠野或大規模兵團調度,卻未完全取代傳統鼓角。
戚繼光《練兵實紀》規定緊急集合需“擂鼓三通,各兵火速到營前集隊”。鼓聲雄渾傳遠,適合深夜大營調度。
《武備誌·軍資乘》亦載銅角“吹長聲為‘天鵝聲’,催兵集隊”,故深夜集結常鼓角相和。
若遇敵軍夜襲或緊急軍情,明軍強調“暗集”,嚴禁燃火把、燈籠,以免暴露目標。所以營中各哨、隊設有“號燈”。
據《武備誌·軍資乘》,“夜營用燈籠,書隊伍號數,立竿揭之”,平時懸於營壘,黎明集結時可臨時持行,供什長、伍長引領士兵至教場集合點,避免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