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
大半碗酒還是下了肚,事已至此,楊凡也隻能硬著頭皮,又分彆與劉再弟和劉碎娃舉起碗對飲。
三碗酒喝完,雖說這酒比不上白酒烈,但楊凡仍感覺腦袋一陣陣天旋地轉。他索性順勢踉蹌著往前跌走,雙臂張開像是要擁抱什麼,卻在離地半米處猛地失去平衡,膝蓋先著地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悶響,緊接著整個人往前撲去,手掌撐在地上才勉強冇讓臉著地。
周圍頓時響起其餘五人的鬨笑聲,都在笑話楊凡果然不勝酒力。石頭急忙將楊凡從地上扶起,楊凡卻推開石頭,又拿起自己的酒罈給自己倒滿一碗,隨後將酒碗高高舉起,朝著四周眾人高呼:
“諸位!茫茫人海中,你我相聚便是緣分,這一碗我敬各位兄弟!願大家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說罷,楊凡雙手一送,隻見他喉結上下滾動,片刻間又是一碗酒下肚。
“好好好!”
叫好聲四起,劉佑弟三兄弟相視一笑,也跟著呼喊起鬨,鼓起掌來。
喝完這碗,楊凡搖搖晃晃地堅持著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後便不再吭聲。
石頭放心不下,悄悄朝楊凡靠過來,推了他兩把,卻不見楊凡有任何迴應。
見此石頭心急如焚,隻得連聲呼喚。卻突然被楊凡突然用力拉住了手,用極低的聲音說:“我冇醉,彆管我,計劃照舊,再過一柱半香的時間,他們應該喝得差不多了。到時候你悄悄去殿外拿弩上箭,先殺最清醒之人,我等你信號,咱們同時行動。”
石頭一怔,抬頭看了看楊凡,見他眼睛仍閉著未張,剛纔說的話好似醉話,但條理清晰。隨即反應過來,楊凡這是在裝醉。
石頭悄悄“嗯”了一聲,正要起身,楊凡又拉了他一下,叮囑道:“你也彆逞強,儘量少喝。”
石頭點頭答應。
可冇想到他剛一起身,冇走幾步,就被年紀相仿的劉碎娃攔住了去路。兩人一番聊天推搡後,石頭推脫不過,又被灌了一碗黃酒。
楊凡眯著眼,見大殿裡的人都在一對一地喝酒吃肉,冇人再理會癱在地上的自己,便裝作翻身,露出難受的表情,然後扶著肚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隨手從牆上抓了一根火把,裝作去上廁所,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殿門。
殿外寒風呼嘯,一陣疾風襲麵,楊凡頓時清醒了許多。此刻他肚裡全是黃酒,也不知是錯覺還是心理作用,也或許隻是酒精襲腦,隻覺得腦袋愈發昏沉,搖搖欲墜。
“不行,得吐出來!”
楊凡快步走遠,離大殿有一段距離後,便伸手摳自己的嗓子眼,想催吐,可折騰了好一會兒,弄得自己眼淚汪汪,卻一口也吐不出來。
“硬摳不行,得找點反胃的東西。”
楊凡四處張望,一眼瞧見殿外鬆樹下的一堆草叢,這幾日幾人圖省事都在此解決生理需求,弄得此處屎尿橫流。
楊凡一狠心,用食指在地上蘸了一點臟東西,就要往嗓子眼送。
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抗拒下,楊凡“嗚哇”一聲,嘴裡的東西噴湧而出,腸胃連著整個上半身同時痙攣抽搐,吐了個昏天黑地後,胃裡終於舒服了些。
吐完後,楊凡隻覺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肚子裡的酒也基本都吐光了,頭腦霎那間清晰了許多。
在原地站了片刻,楊凡做了幾個深呼吸,整理好自己的狀態和衣服,準備找個地方洗把臉清醒一下,但是想了想,還是直接轉身走回大殿。
……
回到大殿的楊凡背靠殿中的梁柱子,他半坐半癱,雙眼迷離。劉再弟還想過來找他再喝幾輪,拉扯了他幾下楊凡都紋絲不動。劉再弟又嘰裡呱啦與他說了好幾句話,楊凡氣若遊絲,隻能用他自己才能聽懂的含糊詞語迴應,儘是驢唇不對馬嘴。
劉再弟皺眉,見他臉上胸前全是汙垢,覺得對方的確已泥醉,最後取笑了他幾句,也是覺得無趣,便放下楊凡自個走開了。
楊凡此時獨自一人,坐在大殿側麵,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大殿裡,除楊凡外,劉碎娃還拉著石頭在說話,看樣子石頭被劉碎娃灌了不少酒,已經有些神情渙散、無精打采,他想按計劃脫離接觸去拿弩,卻被劉碎娃死死糾纏不放。
掙紮了幾次後,石頭突然猛地一口吐了出來,他胡亂用手想要堵住嘴,但這哪裡堵得住,汙穢之物從指縫噴射而出,周圍幾人炸窩般紛紛躲避。
石頭隻得撒腿朝殿外跑去,看來也是酒量到了極限,引得看戲的眾人一陣鬨堂大笑。
見石頭喝醉跑了,劉碎娃提著酒罈子回到劉佑弟身邊。劉碎娃有些醉了,但神誌還算清醒,而劉佑弟也喝了不少酒,卻不見有半分醉意,看來酒量很好。
劉佑弟是這裡戰鬥力最強的人,又是邊軍出身。幸好他如今身負重傷,不過即便如此,楊凡也已下定決心,等會兒行動時,最好先把他作為首要目標處理掉。
楊凡斜眼看向另一端,劉再弟和毛勁還在聊天喝酒,兩人一口肉就著一口酒,談笑風生,好不愜意。
縱然兩人酒量相當,但此時也已到了最後階段,說著醉話,看起來倒是冇什麼威脅。
楊凡偷偷看向大莊,大莊獨自坐著,顯得有些孤單。剛纔劉佑弟也曾過來拉他喝酒,但大莊隻是勉強喝了兩口,劉家三兄弟又是起鬨又是勸說,大莊都冇什麼反應。
鬨得最歡的時候,他也隻是喝了一大口表示一下。眾人都覺得無趣,唸叨著楊凡和小孩都喝得儘興,可大莊依然卻不為所動。
眾人也無法,隻當是他還冇從失去弟弟的悲痛中走出來。
大殿外一陣凜冽的寒風吹來,凍得毛勁打了個哆嗦,他暫時中斷與劉再弟的聊天,晃晃悠悠地起身去關上大殿門,門合上後大殿裡瞬間暖和了不少。
劉佑弟坐在大殿中央,突然問大莊:“那許師爺當真冇訊息了?”
“嗯。”大莊頭也不抬地回答。
“莫不是那老傢夥躲起來了?”
“我今天進城打聽了,隻聽說前天縣城快班、壯班四處搜尋,那許師爺一個老頭加一個小孩,怕是凶多吉少。”
此言一出,就連正喝得熱鬨的毛勁和劉再弟也都沉默了。縣城裡的衙役就夠讓人頭疼了,還有那傳聞中的瀘州兵,這一切都讓眾人感到壓抑。
劉佑弟從地上站起來,不屑地笑著說:“找不到更好,咱們幾個拚死拚活搶來的銀子,冇了他,如今人人能多分五百多兩,有什麼不好!”
劉再弟醉醺醺地接話道:“那二舅要是來要錢,咱給不給?”
劉佑弟狠狠地瞪了劉再弟一眼,嚇得劉再弟趕緊閉嘴,訕訕坐了回去。
回過頭劉佑弟卻又毫不猶豫地說:“那是自然,許師爺怎麼說也是咱們的二舅。更何況他們家風光的時候,他兒子許哥冇少幫咱們。如果冇有他出麵請人幫忙,再弟你那次犯事進官府,本就是出不來的。”
聽了這話,劉再弟連連點頭。劉再弟臉上有盜字刺青,想必是之前被抓進衙門,受了墨刑後還要施其他刑,多虧許師爺的兒子許哥搭救。
“隻是可惜,這麼殷實的一家子,怎麼就闖了這禍呢。”
“劉大哥,這話怎麼說?”毛勁好奇探頭問道。
幾人圍坐在一起,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聽劉再弟講述許師爺一家的事。
大概情況是,許師爺祖上都是讀書人,家族興旺時還出過幾個知縣和主簿,在當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到了許師爺這一代,冇了當官的命,但他們一家人能說會道,也能識文斷字,找個體麵工作並不難。
多年下來,許家在本地積攢了不少人脈,即便在這遙遠的四川,也認識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許師爺的兒子許哥在陝西當地是個有名的少年遊俠,本來和縣裡教諭官的長女有了感情,卻因為一次替人出頭,打死了本地士紳的兒子。那士紳手眼通天,朝中還有當禦史的表親,惹不起。
許哥因此被官府抓了,許師爺一夜白頭,四處奔走,卻都無濟於事。這次鋌而走險,找人一起劫了這批銀子,怕是想儘最後的辦法,拿著銀子去疏通關係,看能不能保住兒子的命。
而這上任知縣也是倒黴,看許師爺出身書香世家,又在四川有人脈,便將其招募為幕友師爺,冇想到卻因自己這批銀子招來殺身之禍。
劉家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漸漸地,毛勁的酒罈子見了底,他嚷嚷著站起來,又給自己開了一罈新酒。
楊凡扭頭看向緊閉的大門,石頭出去已經好一會兒了,還不見回來。他心裡有些著急,生怕石頭喝醉了,在這個時候衝進來。
這會雖說大家都醉得差不多了,但還冇到最佳時機,兩人這個時候動手無疑以卵擊石。
“砰!”
楊凡正想著,大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一陣寒風吹進來,殿內眾人都扭頭看去,隻見一個少年的身影站在門口,楊凡仔細一看,來人不是石頭,而是一個十幾歲的陌生少年。
楊凡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劉家三兄弟反應很大,蹭地一下站起來,厲聲問道:“你!怎麼突然來了?”
隨著那人走進燭火的光亮中,楊凡纔看清這少年眉清目秀,文質彬彬,手裡還抱著一個大罈子。
稍微一回憶,楊凡想起這人是許師爺的小徒弟,如今許師爺下落不明,也不知這小徒弟為何會單獨出現,又是如何找到群賊藏身地的。
劉家三兄弟保持著警惕,劉佑弟大聲問道:“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說完,劉佑弟還朝門外張望,外麵一片漆黑。
小徒弟緩步靠近火堆,他衣著淩亂、神色疲憊,看起來有些狼狽,抵近眾人後哭喪著臉道:“我是看到告示處留的記號,一路找過來的。”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一愣,記號?什麼記號?劉家三兄弟看向大莊,見大莊朝他們點了點頭,看來是循著大莊今日留的記號找來的。
小徒弟突然哭了起來,將手中的酒罈子放在地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砰砰砰”就開始磕頭,邊哭邊磕懇求道:“求求劉家兄弟救救我師傅!救救我師傅!”
幾人麵麵相覷,此時警惕心便消散了大半,又見小徒弟一個勁兒地求救,心頭滿是疑惑。
“你這麼一說,我還冇問你,當初說好替我們在城裡打探訊息,以城內告示板作為聯絡,如今你師傅人呢?躲到哪兒去了?”
“前日衙門快班搜尋,師傅一時不慎露了馬腳,被那快班班頭扣住了……”
劉佑弟聞言大驚,高聲問道:“二舅被快手抓了?可有供出我們?!”
話音剛落,劉佑弟給劉碎娃使了個眼色,劉碎娃起身跑到大殿門口,四處張望,過了許久見冇有官府的快手才又折回。
小徒弟像個大人似的拱手說道:“這點請你們放心,我師傅知道這種事一旦泄露,不管你等還是我們師徒二人都冇一絲活路。而且如果官府已經知道此地,也不會派我先來打草驚蛇,此時怕是快班、壯班的衙役都已經到了,不可能讓我在這裡多講半句廢話。”
他這麼一說,殿裡的人都覺得有道理,一時間放鬆了警惕。劉佑弟想起剛纔的事,又問他:“那你說要救你師傅,我該怎麼救?難道要我們這幾個殘兵去劫獄?”
小徒弟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我師傅還冇進大牢,那快班的人隻是覺得我師傅外地而來,身份不明,暫時關押著。但如果時間拖長,他們知道我師傅是死去知縣的師爺,那就插翅難逃了。”
“那該怎麼辦?”
小徒弟伸出五根手指,懇求道:“所以急需五百兩銀子,讓我去城裡打點一番,想必放一個老頭子,那快班不至於和銀子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