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察覺到周大焦不善的目光。
一旁的王維章此時又在幫腔道:“除此之外,楊千總膽魄也是一絕,我等還在昆明之際便聽說楊千總報捷塘報,寥寥幾人便敢在上萬叛軍的威脅下直取羅平州,此等膽魄才該是行伍之人該有之膽!”
王維章並未去看周大焦的目光,好似對方並不存在,嘴上繼續旁敲側擊道:“光是帶著一個千總部的百餘人便可以和上萬叛軍打得有來有回,還可主動出擊燒敵糧草,甚至收複失地……”
說到此處,他撫須陷入深思:“若是……獨領一營兵馬,又在兩江彙流之地,進可四向策應,退可固守夔門要道,必定是我們西南之強軍!”
話音落下,四下皆驚。
楊凡呼吸加速,王維章話語極度露骨,他未曾料到王維章說過要幫自己辦事,卻根本不是私底下幫,而是在這個巡視軍隊的檔口當眾提出。
反觀周大焦,他先是一臉驚愕地看著王維章,隨後遲疑地扭頭望向楊凡。他不明白這兩人是何時勾搭上的。
“楊凡普賊之亂時頗有戰功,又有複城之功,朝廷自是賞罰分明,朱總督也有保舉之心。”
王維章話說到一半又停止,隨後他思索片刻後,接著便麵朝楊凡道:“重慶乃我西南兩江彙流之地,又是入川門戶,此地的確需要一支強軍。我已決定!與朱總督一同舉薦楊千總為兩江守備營新任守備!!!”
“嘩!”
此言一出,除了當事人楊凡、周大焦外,其他總督府的隨從們和台上守備營的人皆是議論紛紛。
朱燮元巡查各地軍備,重慶是第一站,冇想到朱燮元還未出麵,就快速就任免一個營兵守備,倒是乾淨利落。
王維章說完這話,不經意間用目光從周大焦臉上劃過。
周大焦大急,激動地朝前一步,失態地高聲道:“王大人,此事怕是不妥!”
王維章眼神閃過一抹嘲弄,隨後卻又馬上消散不見。他朝周大焦柔聲道:“周守備也不必驚慌,守備營出川援滇,雖然風評好壞參半,但終究功大於過。周守備作為直屬上官,亦有功勞於領,朱總督已有明言,當上報兵部,周守備也是在升遷一欄的……”
周大焦聽了這話眼前一亮,剛纔王維章兩人三言兩語就將自己守備的位置給奪了去,當成順水人情甩給了楊凡,自己自然不可能接受。
但如果朱燮元說他也可以升遷,那他的興趣可就來了。
“周守備戍守重慶,我與朱總督將向朝廷為你表功,至少署指揮僉事銜……”
周大焦心頭一喜,守備為正五品,指揮僉事為正四品,兩者相差一個品級。雖然指揮僉事作為衛所官職,但這些年指揮僉事等衛所官常以本官將差遣的模式,亦可差遣統領營兵。
朱燮元貴為五省總督,說話自然算得數,更何況從王維章話中意思來看,他一個佈政使,似乎也有法子發揮屬於他的熱量。
如此想來他能加升指揮僉事頭銜,換個地方依舊可以繼續當土大王享受。至於楊凡成了守備這事,雖心頭不爽,但也就變得不是那般難以接受了。
“至於就任駐地……前些日子檢視卷宗,敘州衛有一空缺。”
聞言周大焦如遭雷劈,呆立當場。
指揮僉雖是衛所體係中的高級武官,但仍位列指揮使、指揮同知之下,平日隻負責軍事訓練與衛所防守。
且在衛所之中管轄事務多陷入軍戶管理、屯田催征等行政事務,尤其在衛所製度崩壞後,軍戶逃亡嚴重,衛所官常淪為“空銜”,實際兵權早被營兵係統架空。
而正五品守備雖品級低於正四品指揮僉事,但守備明顯實權更集中。且逢大戰,抽調也隻會是營兵,衛所者根本無人理會。
所以周大焦這衛所指揮僉事若未兼任營兵差遣,其實際權力遠不如守備。
他從營兵係統轉向衛所,雖看似升了品級,手下兵員也增加了兩三倍。但這時衛所軍屯遭到破壞、士兵逃亡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麾下幾千的衛所兵,能有數百都是不錯,至於本來留給衛所的田地,怕是也早被之前的豪強地方官瓜分得乾淨。
相比之下,兩江守備營又在重慶這個兩江彙流之地,油水多,能吃些銀子進肚子,敘州則靠近南部雲貴山區,但真要論起來,哪有重慶一半好。
周大焦胸口劇烈起伏,楊凡上台前他還是這個守備,上台後他就被扔去衛所了?這種一個天一個地的劇烈落差感讓他難以接受,胸中熱血上湧後,周大焦也顧不得禮數和品級,當即拱手悶聲道:
“雖王大人代表朱總督,也怕是無法短短數語便貿然定下我等武官的去留和升降,還需上報總兵、再由總兵上報!”
王維章一怔,他實在冇想到一個小小守備今日還敢當麵直接反駁自己的意思。但的確,營兵製下守備官任免自有一套程式。
一般這等人員調動先由地方軍事總兵,提出任免建議。然後奏疏會呈遞到巡撫和更督師、總督那裡,他們會稽覈評估這個任擴音議是否合理。如果大家就會附加上自己的意見再轉呈給京師的兵部。
京師的兵部是軍事人事任免的主要部門,在商議後,如同意任免,會將最終的決議呈給當今聖上。當今聖上擁有最高的決定權,會批覆同意或駁回這個任免請求。如果聖上同意,那麼這個守備的任免才最終生效。
也就是說王維章這個口頭任命,直接越過了四川總兵和四川巡撫,本質上有些操之過急,不合常理。
話雖如此,但是王維章為官多年,堂堂二品佈政使,又怎麼會被一個五品守備嚇住,此時被一懟,反而心頭湧現出一股無名火。
對方口中的四川巡撫張論和四川卸任總兵侯良柱,包括眼前這個周大焦都是四川政治小團體的聚集者。崇禎二年的西南奇捷事件,就有四川巡撫張論上表奏功時,想要貪功,明明是四川侯良柱等人與貴州許成名等人共同打的仗。
但這仗一打完,他就不提及貴州將領。導致貴州總兵許成名等將領憤怒,當時朱燮元收到兩份截然不同的塘報,心頭也是奇怪,一陣推敲後,他覺得多半還是貴州兵馬和四川兵馬合力打的。也是相信了貴州總兵許成名他們的話並奏報朝廷。
雖然最後京師還是選擇偏向了朱燮元,最終將四川總兵侯良柱解除職務並審查。
但是兩方的梁子也就此結下了,侯良柱卸任之後,四川這個政治團體也就偃旗息鼓,低調了許多。冇想到今日周大焦這個小小守備還敢直接反駁自己。
王維章冷哼一聲道:“周守備行軍打仗不算精通,這些倒是門清!”
周大焦大口呼吸,冇有再說話。
王維章朝前一步,又是環視一圈校場,校場中混亂還在加劇。
他回過頭看著周大焦,直看得對方越來越越發膽怯。
王維章畢竟是見過大世麵,喜怒不形於色,他麵上看不出任何氣惱,隻是淡淡道:“此番巡查西南各軍,朝廷已有明言,讓朱總督特權整軍汰兵。若是朱總督裁撤了兩江守備營,再新建一個又如何?”
此話猶如一道霹靂破空炸響,周大焦聞之如遭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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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據《皇明經世文編》《南畿誌》記載:南直隸衛指揮僉事“月俸僅足餬口,所轄軍戶逃者十之八九”。
而根據《薊鎮邊防》記載:薊鎮守備“歲支薪俸二百兩,麾下精卒三千,馬兵八百。”
《明季北略》亦提到衛所官“雖有品級,實同虛設”,而營兵武官“握有實際兵權,糧餉更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