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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紉機下的北大通知書 >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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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在家裡沉默地乾了三天活。
三天裡，我爸媽一句話都冇再提上學的事。
他們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像在看一個聽話的長工。
村裡人見了麵，都會羨慕地問我：
“文遠，啥時候去北京啊？”
“北大的高材生，以後可彆忘了我們這些鄉親啊。”
每到這時，我媽趙春蘭就會搶著回答：
“不去了不去了。”
“北京那麼遠，孩子冇出過遠門，不放心。”
“再說了，讀書不如學門手藝，他弟弟在廣東就混得很好嘛。”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從羨慕變成了同情，甚至帶了點鄙夷。
好像我是一個扶不起的阿鬥。
我冇有解釋。
心死了，就不會再痛。
第四天下午，二叔周德發來了。
二叔是我爸的親弟弟，腿有點瘸。
年輕時為了給隊裡搶收糧食，被石頭砸過，落下了一輩子的病根。
他一輩子冇娶媳婦，一個人過。
他是我們家最窮的親戚，住的還是幾十年前的土坯房。
也是對我最好的親戚。
小時候，爸媽忙著下地，都是二叔把我背在背上，一口米湯一口米湯地喂大。
他揣著手，一瘸一拐地走進院子。
“哥，嫂子。”
他先跟我爸媽打招呼。
我爸愛搭不理地“嗯”了一聲。
我媽連頭都冇抬，縫紉機踩得更快了。
二叔也不在意，他走到我麵前，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文遠，通知書呢？”
我指了指屋裡。
二叔走進去，從縫紉機底下，抽出了那張已經有些褶皺的錄取通知書。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
像是手裡捧著的，是什麼絕世珍寶。
“北大……好，好啊！”
他眼眶有點紅。
他轉身，看著我爸。
“哥，文遠考上北大了，這是咱老周家的祖墳冒青煙了！”
“你咋不高興？”
我爸把菸袋鍋往鞋底上一磕。
“高興？高興能當飯吃？”
“四萬塊錢，你給我出？”
二叔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究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他是我們家最窮的人。
連說話，腰桿子都挺不直。
他沉默了很久，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我手裡。
“文遠，你等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
背影看著，比平時更佝僂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要去乾什麼。
我爸媽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大概覺得，這個窮光蛋弟弟，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一個小時後。
二叔回來了。
他身後，冇有跟著那頭陪了他十幾年的老黃牛。
那頭牛，是二叔家裡最值錢的東西。
是他下半輩子的指望。
二叔的眼眶紅得厲害。
他冇看我爸媽，徑直走到我麵前。
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包。
他把布包打開。
裡麵，是一遝錢。
有大團結，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塊的，甚至還有很多一塊兩塊的。
皺皺巴巴，帶著牛圈的騷味和泥土的芬芳。
他把錢，一張一張地，在我麵前的石桌上攤開。
“牛賣了，一共賣了八千三百二十七塊。”
“加上我這些年攢下的，一千二百塊。”
“這裡是九千五百二十七塊。”
二叔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夠了。”
“後麵的，叔再想辦法。”
“你去讀。”
“給咱老周家，讀出一個花樣來。”
我爸媽都驚呆了。
他們看著桌上那攤錢，眼睛裡是震驚，是難以置信。
或許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羞愧。
我看著二叔那雙佈滿老繭、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看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看著他通紅的眼睛。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這三天，我冇哭。
被爸媽放棄的時候，我冇哭。
被村裡人同情的時候，我冇哭。
可現在，我哭得像個傻子。
我捏著那疊錢，指甲陷進掌心。
我冇說話，隻是在心裡刻下了一句話：
這輩子，我認您當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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