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彆 “你一定要去找我們。”
“什麼!”
薑晚剛挨著案旁的凳子坐下, 還冇坐穩,便像被火燎到似的倏然站起。桌案也被她撞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個意思是,我們要棄守滄瀾嗎?若退了, 胡人豈不是就可以長驅直入?那麼北境的百姓……”
“不會的。”
他一雙墨眸望入薑晚眼中, 斂去所有鋒銳, 此刻宛如一泓春水,瞬間澆滅薑晚內心升起的焦灼。
“不會的。”
彷彿是安撫,他注視著薑晚的眼睛, 又輕聲重複一遍,直到她眼中的慌亂徹底消散。
“他們進不了北境。”
看到薑晚露出不解的神情,蕭硯的視線轉向輿圖上。
她也隨之看去。
“不是棄守, 是轉防。滄瀾關後三十裡本就留有最後一道防線, 胡人就算破了前關,也踏不過關內的那道天險。”
薑晚將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盯了一陣子, 雖然看不明白, 但也冇有追問。
在行軍佈陣這方麵, 她一向是個門外漢。她隻知道,蕭硯這麼做, 總有他的道理。
就像從前,她做出一些旁人不理解的事時, 蕭硯也未曾問過她緣由,隻是默默地相信她一樣。
可心頭為何仍然隱隱不安?
她知道滄瀾關已是險境, 但她始終冇有離去的心思。至於為何不離開,是不忍百姓流離,還是擔憂軍中將士?
似乎都有,可除此之外, 還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她無法乾脆地開口說出“好”這個字眼。
不知不覺間,她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抬眼便能看到蕭硯的日子。
或許從她第一次伸出手,想要扶起跌倒的蕭硯時,她便在不知不覺間,將他視作了不可割捨的牽掛。
“不能一起走嗎?”她道。
“若是大規模後撤,動靜太大。胡人定然有所察覺。所以,必須有人留下來斷後。”
“你們從沈崇山清出的那條小路撤離,不會有胡人察覺。等到了青楓鎮,會有李夢蟬來接應。”
薑晚冇有說話,微弱的燈光在她眸中跳動,映出化不去的擔憂。
蕭硯的安排滴水不漏,察覺到薑晚的憂色,他道:“我身為將領,自然要與三軍將士一起,同進同退。待胡人攻勢減弱,我便會趁機率軍撤離,與你們彙合。”
“一定要這樣嗎?冇有彆的辦法可以……”想到此處,薑晚眸光一亮,“對了,援軍!若是有援軍突圍接應……”
“留在朔城的兵力隻夠自保,無法應援。蒼梧和涼州雖然近,但援軍也在胡人的截殺範圍內,無力援助。”
這句話沉靜如水,澆滅了她剛剛燃起的希望。
看到她的眸光逐漸暗下去,蕭硯添上一句:“不過,我已向朝廷遞上急奏,相信王師不日便至。隻是在此之前,必須先拖住胡人攻勢。”
薑晚盯著他眼中認真的神情,想來方纔所言不像是假,便將信將疑地,暫且壓住心頭的不安。
“好。”
她應道。
從前她與蕭硯對上時,蕭硯從未贏過她。
這是第一次。
見薑晚罕見地退讓一步,蕭硯的心緒也平複不少,他道:“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著吧。”
薑晚剛一轉身,衣袂輕揚間帶起微風,讓案前燈火晃悠起來。他的影子頓時被拉長,投在帳壁上,顯得孤寂料峭。
望見這道影子,她心頭莫名一酸,索性重新坐回案邊:“我不回去,你繼續忙吧,我在這再陪陪你。”
蕭硯頓了幾息,直到她坐穩身形,才道:
“總要回去收拾收拾行裝。”
她冇有動:“不用,我東西不多,冇什麼要收拾的。”
蕭硯妥協,冷寂的墨池被暖意融化:
“那便隨你。”
星月流轉,燈芯一點點變短,直到“嗤啦”一聲,浸在殘油裡,帳內倏然變暗。
薑晚依舊安靜地坐在黑暗中。
“時辰到了,”聲音沉沉地傳入耳中,“走吧。”
薑晚點頭,她起身淺淺伸個懶腰。走到門前時,忽然冇來由地想起那個夢,她心頭一寒,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來。
“蕭硯。”
她半掀營帳,背對天邊的一線微光,輕聲喚道。
“嗯?”他抬眸望過來。
帳內本是不見五指的黑暗,卻因她撩開帳簾,泄入微微晨光來,照亮他隱入暗中的輪廓。
薑晚看到他臉上冇有因戰事危急而顯露出焦灼,更多的是一種平靜。
“你一定要去找我們。”
“會的。”他的迴應清晰而篤定。
會的。
待此間事了,舊債儘償之後。
——
薑晚回去簡單地收拾完畢後,便匆匆趕去安置點。
那裡,百姓衣衫破爛,依偎在一起取暖,可還是在刺骨寒風下瑟瑟發抖。傷兵們互相攙扶著,看到她來時,原本黯然的眼睛倏然多了一線微光。
“夫人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輕聲唸叨了幾聲,卻像一劑定心丸,頓時穩住眾人心緒。
一個孩子縮在母親懷裡,小臉凍得通紅。薑晚當即解開自己的鬥篷,輕輕裹在孩子身上。
不遠處,山木正在幫沈崇山照應眾人,看到她時,像往常一樣向她抬手打了個招呼。
直到沈崇山最後一次覈查完畢,確認冇有遺漏的百姓和傷員後,纔對薑晚道:
“夫人,可以啟程了。”
薑晚朝他頷首,正要吩咐眾人啟程,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這座久經戰火盪滌的關城。
“夫人!”
臨行前一刻,李亦良來了。
他剛從戰場中抽身,衣甲因連日苦戰有些破舊了,血跡濺在臉上還未來得及拭去,已經被風乾成墨點。
薑晚望向他:“李將軍?你也要隨我們一同後撤嗎?”
李亦良搖了搖頭,晨曦的微光灑在他臉上。他忽然露出一抹淡笑,眉眼間勾勒出少年般的澄澈:
“夫人,我是滄瀾關守將啊。關在我在,關不在,我亦冇有離開的道理。”
守將,是要與關城共存亡的。
“是侯爺讓我來遞句話,前路迢迢,您此後務必護好自己。”
四野無聲,唯有寒風瑟瑟。
薑晚心尖微澀,頷首道:“好。”
這條小路不好走,雖然已經清去積雪,可崎嶇的山路依舊大大延緩行進速度。再加上隊伍裡大多都是老弱病殘,時不時便要停下來歇腳,一天下來,前進的裡程並不多。
入夜後,為防止暴露行蹤,隊伍不能生火,隻能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處勉強歇下,可以稍微避開冷風。
眾人早已精疲力儘,顧不得地上是不是泥濘,有冇有冰雪,一停步便癱倒下去,裹緊單薄的衣衫,蜷縮著沉沉睡去。
夜色淒然,更襯得這孤野之地格外清寒。
山木和薑晚緊挨著坐在一塊避風的石頭後麵取暖,她擰開水囊,遞給薑晚:“喝口水吧,我看你嘴都乾了。”
薑晚接過仰頭灌下,冰涼的水劃過喉管,像銳利的刀片一般,一直割到胃裡。
她凍得咬了咬牙,額角青筋繃起,正想和山木吐槽這鬼天氣,卻見沈崇山派安排完巡夜的哨崗,正向她們這邊走來。
“沈將軍,我們達到青楓鎮後,下一步該如何?總不能一直等著吧?”她道。
沈崇山在她們附近坐下:
“回夫人,具體行動如何,還要聽侯爺的指令。”
薑晚頷首,又問:“那朝廷的援兵,何時能至?”
“援兵?”沈崇山明顯一愣。
薑晚道:“對,他親口說的,已向朝廷發了急奏。”
沈崇山支支吾吾道:“快的話,估計……估計,要半個月吧。”
薑晚信以為真,山木卻發現不對勁,她瞪了沈崇山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這般扭扭捏捏的了?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們?”
沈崇山被山木一瞪,垂下眼眸,苦笑了一下,才道:“夫人,您最好不要對朝廷的援兵報太大期望。”
薑晚猛地蹙眉:“為何?”
“三年前,北境在危急之時,鎮北將軍曾向朝廷連發十二道急報,皆石沉大海。事後侯爺也曾多次上書質詢此事,可始終冇有下文。”
沈崇山看向她們,清輝自林間撒下,照亮他眼中的悵然。
“所以,朝廷的援兵,來與不來,從來都不是定數。”
話音一落,唯餘風聲。
莫說薑晚,就連一向爽利的山木,一顆心也倏然跌落穀底。她下意識看向一言不發的薑晚,隻見她麵色發白,不知是月光襯的,還是血色儘褪。
她擔憂地握緊薑晚的手,寬慰道:“晚晚……你彆多想了,萬一……萬一這次不一樣呢?上一次燕王那邊鬨得厲害,興許朝廷也分不出精力。可這次冇有這事,說不定援兵馬上就到了。”
薑晚卻恍若未聞。
周遭頓時陷入寂靜,連空氣也被冷風凍住。
沈崇山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顱頂,耳畔瞬間轟鳴,一時讓她失去思考能力。
一股無名的憤懣混著絕望直衝心頭,激得她猝然站起身來。
山木和沈崇山齊刷刷地看向她。
夜風捲著雪沫,霎時撲麵而來,冰冷刺骨,又讓她忽然冷靜下來。
迎著月光,眾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儘數映入薑晚眼中。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寒氣順著氣管鑽進胸腔。
對……對……
還有百姓,還有傷員,她要帶領他們,去向安全的地方。
薑晚重新坐回去,山木連忙湊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待心情平複後,她終於顫聲開口:
“有筆墨嗎?”
沈崇山麵露難色:“撤離得倉促,所帶之物都應急的必需品,並冇有準備這些。”
薑晚抿了抿唇,沉默一瞬,抬手附上腰間,摸出一柄防身用的匕首。
山木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心尖一顫,連忙按住她的手腕,聲音都嚇得變了調:
“你這是乾什麼!好好的拿刀乾什麼,可彆胡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