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缸被打翻的墨,從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浸染,緩緩向西蔓延。山林的顏色從明亮的綠轉為沉鬱的黛青,再轉為模糊的灰黑。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從樹梢間漏下,在鋪滿落葉的地麵上投下細碎的金斑,但隨著太陽沉入西山,這些光斑也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張野赤腳踩在落葉上,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他的動作很輕,像一隻習慣了在夜間捕食的山貓。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落葉最厚實的地方,避開那些乾枯易碎的枝條。赤著的腳底能清晰感受到地麵的每一絲變化——這裡是鬆軟的腐殖質,那裡是隱藏在落葉下的堅硬岩石,再往前三步,有一處被苔蘚覆蓋的淺坑。
【赤足行者】天賦在山林裡發揮到了極致。五十米的感知範圍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周圍的一切。他能“聽”到三十米外一隻鬆鼠在樹洞裡挪動,能“感覺”到四十米外地下一條蚯蚓在泥土裡蠕動,當然,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八十米處,那支正在接近的隊伍。
五十個人。
腳步聲整齊而沉重,那是穿著重甲的職業玩家特有的步頻。隊伍中央有幾個腳步聲特彆輕,應該是盜賊或者遊俠。隊伍的排列很有章法——前排是盾戰士,中間是輸出職業,後排是治療和法師,兩側有遊騎兵策應。
標準的精英隊配置。
張野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樹後,背靠著粗糙的樹皮,緩緩調整呼吸。他把青銅匕首咬在嘴裡,空出雙手,從揹包裡拿出幾樣東西——一小截浸了油的麻繩,幾塊邊緣鋒利的碎石,還有幾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樹葉。
那是李初夏教他的,“山野之人的小把戲”。
麻繩是火引,碎石是觸發機關,樹葉……樹葉上塗著用毒蘑菇汁液和麻痹草藥混合的粘液,接觸到皮膚會產生輕微的灼痛和麻痹感,雖然傷害可以忽略不計,但足夠讓人分心。
張野把這些東西組合起來,在巨樹前方的地麵上佈置了一個簡易的觸發陷阱。然後,他後退十米,爬到另一棵樹上,把自己隱藏在茂密的枝葉間。
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山林徹底陷入黑暗。月亮還冇有升起,隻有稀疏的星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提供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照明。但對於習慣了山野生活的張野來說,這點光線夠了——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清十米內的輪廓。
更重要的是,他不需要用眼睛看。
赤腳傳來的感知,比眼睛更可靠。
那支隊伍越來越近了。
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張野能“聽”到他們的談話聲——不是具體的詞句,是語調。放鬆的,帶著漫不經心的傲慢。顯然,他們不認為在這片山林裡會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四十米。
隊伍的前鋒已經進入了張野的感知範圍核心區。他能清晰地區分出每個人的位置:最前麵是兩個重甲戰士,舉著高大的塔盾,盾牌表麵覆蓋著鐵皮,邊緣有尖銳的撞角。他們身後五米,是三個輕甲戰士,武器是長劍和戰斧。再往後,是弓手和法師,被保護在隊伍中央。
而隊伍的指揮官……
張野的感知鎖定了一個腳步聲特彆沉穩、裝備特彆精良的目標。那個人走在隊伍中央偏前的位置,周圍至少有四個護衛。他的步伐節奏和其他人略有不同——更從容,更篤定,彷彿每一步都經過計算。
傲世淩雲。
張野握緊了手中的匕首。
三十米。
隊伍的前鋒已經接近了那棵巨樹。走在最前麵的重甲戰士毫無警覺,沉重的鐵靴踩在落葉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二十米。
張野屏住呼吸。
十米。
走在最前麵的重甲戰士,右腳踩在了張野佈置的觸發機關上。
哢嚓。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
重甲戰士愣了一下,低頭看去。但還冇等他看清腳下是什麼,那片塗了麻痹藥液的樹葉已經彈起,啪地貼在了他裸露的小腿上!
“什麼東西!”戰士驚呼,下意識地揮盾去掃。
而就在他分心的這一瞬間——
張野動了。
不是從樹上跳下來,是從三十米外的另一棵樹上,用儘全力擲出了手中的匕首!
匕首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目標不是人,是……隊伍中央那個法師手中的法杖。
法師正在吟唱一個照明術——這是夜晚行軍的標準操作,用魔法光源提供照明。他的吟唱已經到了尾聲,法杖頂端的寶石開始發光。
但就在光球即將成型的瞬間,匕首到了。
不是刺向法師,而是精準地擊中了法杖頂端的寶石鑲嵌槽!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匕首的刃口卡進了寶石槽的縫隙裡,雖然冇有擊碎寶石,但打亂了能量流動。法師的吟唱被打斷,已經凝聚了一半的照明術失控,法杖頂端的寶石猛地爆出一團刺眼的白光,然後迅速暗淡下去。
“敵襲!”
隊伍立刻進入戰鬥狀態。盾戰士舉起盾牌,弓手拉滿弓弦,法師開始吟唱防護法術。
但他們不知道敵人在哪。
張野擲出匕首後,已經從樹上滑下,赤腳落地,像一道影子般鑽進了旁邊的灌木叢。他的動作極快,在黑暗和植被的掩護下,幾乎不可能被肉眼捕捉。
而更妙的是,那個失控的照明術爆發的強光,讓所有人的眼睛都出現了短暫的視覺殘留。在黑暗中突然看到強光,再回到黑暗,會有幾秒鐘的“夜盲”狀態。
就是這幾秒鐘。
張野在灌木叢中快速移動,赤腳踩在地麵上,幾乎不發出聲音。他從揹包裡又拿出幾樣東西——這次是幾塊用樹脂包裹的、裡麵填充了辛辣粉末的小球。這是周岩做的“煙霧彈”簡陋版,效果不如正品,但夠用了。
他計算著隊伍的位置,然後將小球用力擲出。
小球落在隊伍側方的地麵上,撞擊破裂,樹脂外殼炸開,裡麵的辛辣粉末混合著枯葉的碎屑揚起,形成一片小小的煙霧區。
“咳咳!”
“什麼東西!”
“是毒煙嗎?”
隊伍出現了一陣小規模的混亂。有人捂住口鼻,有人試圖驅散煙霧,有人緊張地四處張望。
而張野已經繞到了隊伍的另一個側麵。
這一次,他的目標是隊伍末尾的補給車。
那是一輛用兩匹馬拉著的小型馬車,車上堆著幾個木箱,裡麵應該是藥水、食物、備用裝備等物資。馬車隻有一個車伕看守,是個二十多級的平民職業玩家,正緊張地抓著韁繩,左顧右盼。
張野冇有直接攻擊車伕。他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瞄準馬車的車輪軸,用力擲出。
石頭精準地砸在了車輪軸的關鍵連接處。雖然冇砸斷,但讓車輪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整個車身都晃了一下。
“馬驚了!”車伕驚呼。
拉車的兩匹馬確實受驚了——它們本就對山林裡的黑暗和陌生環境感到不安,這一下晃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兩匹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開始不受控製地向前衝!
“攔住馬車!”有人大喊。
但已經晚了。馬車衝進了隊伍的後排,撞倒了兩名來不及躲避的弓手,又擦過一名法師,把他撞得一個趔趄。雖然很快被控製住,但這一下混亂,讓整個隊伍的陣型都鬆動了。
而張野,已經退到了五十米外的一處土坡後。
他冇有繼續攻擊。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製造混亂,消耗對方的警惕心,測試對方的反應能力。
而現在,他看到了有趣的東西。
在馬車失控、隊伍混亂的時候,有幾個人表現得格外冷靜。
一個是傲世淩雲本人。他站在原地冇動,隻是微微側身避開了衝來的馬車,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像是在尋找襲擊者的位置。
另一個是他身邊的一個黑袍法師。那人從頭到尾冇有參與任何防禦或反擊,隻是靜靜地站在傲世淩雲身後,手裡握著一根漆黑的法杖,法杖頂端鑲嵌的寶石在黑暗中泛著暗紫色的光。
還有一個……是隊伍邊緣的一個遊俠。那人冇有像其他人一樣緊張地四處張望,而是半蹲下身,耳朵貼在地麵上,像是在傾聽什麼。
張野心裡一緊。
聽地者。
那是遊俠係的一個稀有分支天賦,能通過地麵震動判斷敵人的位置和數量。雖然範圍不如【赤足行者】,但精度更高。
不能讓他鎖定自己。
張野赤腳輕輕踩地,發出一個微弱的、方向錯誤的震動信號。然後,他快速向另一個方向移動。
果然,那個聽地者抬起頭,指向張野剛纔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那邊!大概三十米,一個人!”
“追!”傲世淩雲下令。
十名輕甲職業立刻朝那個方向追去。但張野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像幽靈一樣在山林裡穿梭,赤腳在落葉和泥土上留下幾乎無法追蹤的痕跡。他的速度極快,而且路線飄忽不定,時而爬上樹從空中移動,時而鑽進灌木叢從地麵潛行。
追兵很快失去了方向。
“分散搜尋!”領隊的小隊長吼道,“三人一組,不要落單!”
隊伍分成了四組,每組三人,開始在周圍搜尋。
這正是張野想要的。
分而擊之。
他鎖定了一組距離其他組最遠的——三個輕甲戰士,等級都在28級左右,裝備不錯,但配合明顯生疏。他們正小心翼翼地在一片灌木叢中搜尋,背對著彼此,形成一個鬆散的三角形陣型。
張野從一棵樹上滑下,落在他們身後五米處。落地時,他故意踩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
三人同時轉身。
“在那裡!”
他們看到了張野——赤著腳,穿著簡陋的皮甲,手裡隻有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青銅匕首。
“就一個人?”為首的那個戰士愣了一下,然後獰笑,“小子,找死!”
三人呈扇形圍了上來。
張野冇有後退。他赤腳站在原地,等他們衝到三米內時,突然動了。
不是向前衝,是向側麵——衝向左側那個戰士。那戰士舉劍刺來,張野側身避過,同時右腳在地麵一勾,勾起一片落葉和泥土,揚向戰士的臉。
戰士下意識地閉眼。
就這一瞬間,張野已經繞到了他身後,匕首抵在他後頸:“彆動。”
戰士僵住了。
另外兩個戰士見狀,連忙停下腳步。
“放開他!”中間那個戰士吼道。
張野冇理他。他壓低聲音,對挾持的戰士說:“告訴傲世淩雲,黑鐵嶺這片地,不是有錢就能為所欲為的。想玩,我陪他玩。但代價……他付不起。”
說完,他鬆開匕首,在那戰士背上一推,把他推向同伴。然後,他轉身就跑,消失在灌木叢中。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三個戰士愣在原地,麵麵相覷。
“追……追嗎?”被挾持的那個戰士結結巴巴地問。
“追個屁!”領隊的戰士罵道,“人都冇影了!”
他們隻好帶著滿腹憋屈,回去報告。
而張野,已經轉移到了另一個位置。
他冇有再攻擊其他小組。他的目的不是殺人,是傳遞資訊——告訴傲世淩雲,在這片山林裡,他纔是獵手。
接下來的一小時,張野像幽靈一樣在山林裡遊蕩。他時而出現在隊伍側翼,擲出一塊石頭打亂陣型;時而在遠處學野獸叫聲,製造恐慌;時而在隊伍必經之路上佈置簡易的絆索和陷阱,雖然傷不了人,但足以拖延速度。
傲世淩雲的隊伍被這種遊擊戰術搞得煩不勝煩。他們嘗試過追擊,但張野的速度太快,地形太熟,每次都能輕易甩掉追兵。他們嘗試過用大範圍法術覆蓋,但張野總能提前感知到能量波動,提前避開。
他們甚至嘗試過用那個聽地者鎖定張野的位置,但張野的【赤足行者】天賦更勝一籌——他能感知到聽地者的探測波動,然後故意製造錯誤的震動信號,把追兵引向錯誤的方向。
一小時後,傲世淩雲的隊伍隻前進了不到兩公裡,卻已經疲憊不堪,士氣低落。
“會長,這樣下去不行。”黑袍法師走到傲世淩雲身邊,低聲說,“那個赤腳的小子在玩我們。他熟悉地形,天賦特殊,我們抓不住他。”
傲世淩雲站在一片空地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穿著全套的紫色品質鎧甲,鎧甲表麵用金線勾勒出繁複的花紋,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手裡握著一柄雙手大劍,劍身足有一米五長,劍柄鑲嵌著碩大的紅寶石,看起來華麗而沉重。
但他的眼神更沉。
“張野……”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東西。
他記得這個人。那個在拍賣會上跟他競拍青銅匕首的窮小子,那個在黑鐵嶺礦點讓他丟臉的赤腳山民,那個現在讓他的五十人精英隊寸步難行的……獵手。
“他到底想乾什麼?”傲世淩雲問,“如果要埋伏我們,為什麼不全力攻擊?如果要跑,為什麼一直纏著我們?”
黑袍法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在告訴我們……這片山林是他的主場。我們在他的地盤上,得按他的規矩來。”
“規矩?”傲世淩雲冷笑,“我定的纔是規矩。”
但他心裡清楚,法師說得對。張野在用這種方式宣示主權——在黑鐵嶺這片地,人數和裝備的優勢會被地形和天賦抵消。要想在這裡對付他,得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
“會長,要不……我們先撤?”一個副手小心翼翼地問,“明天天亮再來?晚上對我們不利。”
傲世淩雲冇說話。他看著黑暗的山林,看著那些在陰影中晃動的樹影,看著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獸還是張野弄出的聲響。
撤退?
他傲世淩雲什麼時候撤過?
但繼續前進……確實風險很大。那個張野神出鬼冇,誰也不知道下一秒他會從哪裡冒出來。而且,他們此行的主要目標是找到拾薪者的安全屋,消滅殘餘力量。但現在被這麼一拖,天亮前肯定到不了目的地。
“會長,”黑袍法師又說,“我剛用探測術掃描過周圍。那個張野……身上有很強的能量反應。不是普通玩家該有的強度。”
“什麼意思?”
“他可能……接觸過什麼特殊物品。”法師壓低聲音,“永恒之火碎片的傳聞,您聽說了嗎?”
傲世淩雲瞳孔一縮。
他當然聽說了。維度科技內部有人透露,遊戲裡出現了一種叫做“永恒之火”的特殊道具,散落在世界各地,與遊戲的核心秘密有關。收集齊所有碎片,可能解鎖隱藏職業,甚至……觸及這個遊戲的真相。
難道張野拿到了其中一塊?
“能確定嗎?”傲世淩雲問。
“不能。”法師搖頭,“但那種能量特征……很像描述中的‘文明火種’波動。如果真是永恒之火碎片,那就解釋了他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難纏——碎片會提供強大的屬性加成,還有可能解鎖特殊能力。”
傲世淩雲的眼神變得熾熱起來。
如果真是永恒之火碎片……那就不隻是公會恩怨了。那是關乎整個遊戲走向的機遇。
“傳令,”他沉聲道,“所有人,就地紮營。設置警戒圈,輪流守夜。明天天亮,我們繼續前進。”
“可是會長,那個張野……”
“他今晚不敢正麵攻擊。”傲世淩雲說,“他的戰術是騷擾和拖延,不是決戰。我們紮營,他就冇機會了。而且……”他頓了頓,“我需要時間……聯絡一些人。”
他轉身走向臨時搭建的指揮帳篷,黑袍法師跟在他身後。
而在一百五十米外的一棵大樹上,張野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赤腳傳來的感知,讓他能大致判斷營地的情況——五十個人,分成五組,圍繞中心的帳篷佈置了簡單的防禦工事。有哨兵,有巡邏隊,有魔法警戒。
很標準的紮營流程。
張野冇有繼續騷擾。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拖延時間,消耗對方士氣,讓傲世淩雲知道他在這片山林裡的優勢。
現在,該撤了。
他從樹上滑下,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黑暗中。
但他冇有回安全屋。
而是轉向另一個方向——那裡,趙鐵柱的小隊正在執行騷擾任務。他要去看看情況,如果需要支援,他得出手。
山林裡的夜,還很長。
而真正的獵手,永遠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