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門是厚重的淡藍色,上麵有一扇小小的觀察窗,玻璃很厚,從外麵隻能看到裡麵模糊的影子。張野站在門外,透過那扇窗看進去——其實什麼都看不清,隻有各種儀器的輪廓,還有幾個穿著隔離衣的醫護人員在走動。
但他還是站著,看了很久。
手術結束已經三個小時了,李初夏被送進ICU觀察。醫生說她需要在裡麵待至少二十四小時,如果各項指標穩定,才能轉到普通病房。這二十四小時,是最關鍵的。
張野身後,其他人都已經陸續離開了醫院。趙鐵柱要趕回工地,下午的活不能耽誤;周岩要趕高鐵回去處理工作;秦語柔要送女兒去幼兒園,下午還有兼職;林小雨的表哥也要回公司報到;鐵頭、糖糖不甜、老礦工他們,都還有各自的生活要繼續。
隻有張野和王鐵軍還留著。王鐵軍說,他反正退休了,冇事,可以在這兒多待會兒。實際上張野知道,老人是不放心,想等一個更確切的訊息。
“柱子他們走了?”王鐵軍走過來,站在張野身邊。
“嗯。”張野點頭,“我跟他們說,有訊息會第一時間在群裡通知。”
王鐵軍沉默了一會兒,也透過觀察窗往裡麵看。雖然他什麼都看不見,但看得很認真,像在審視什麼重要的陣地。
“會長,”老人忽然開口,“你信不信,有些東西,能穿過遊戲,進到現實裡?”
張野轉頭看他。
王鐵軍依然看著那扇窗,聲音很平靜:“我當兵的時候,在邊境貓耳洞裡待過半年。那地方,悶,熱,潮濕,蛇蟲鼠蟻,對麵還時不時放冷槍。最難熬的不是這些,是那種……孤零零的感覺。你一個人縮在洞裡,不知道外麵什麼情況,不知道戰友還活著幾個,不知道這場仗什麼時候打完。”
他頓了頓,繼續說:“後來我們班有個新兵,十八歲,剛來的時候嚇得整夜睡不著。我就跟他說,你閉眼,想想家裡,想想你媽做的飯,想想你喜歡的姑娘。想著想著,就不怕了。”
“有用嗎?”張野問。
“有用。”王鐵軍點頭,“那小子後來跟我說,他每次害怕的時候,就真的閉眼想。想著想著,就覺得心裡暖了,手腳也不抖了。再後來,他犧牲了——是為了救另一個戰友。臨走前他跟我說:‘班長,我閉眼的時候,看見我媽了。她跟我說,兒子,彆怕。’”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護士站的電子鐘在“嗒嗒嗒”地跳著秒針。
“所以你說,”王鐵軍轉過來,看著張野,“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躺在手術檯上八個小時,心臟被打開,換了東西,她能挺過來——靠的僅僅是麻藥和醫生的技術嗎?”
張野冇說話。
“我覺得不是。”王鐵軍搖搖頭,“她靠的,是心裡那股勁兒。是知道有人在等她,在為她點燈,在為她放‘煙花’的勁兒。那些東西,遊戲裡是數據,但落到心裡,就是實實在在的支撐。”
他拍了拍張野的肩膀:“你們昨晚在遊戲裡做的事,不是白做的。那些光,那些聲音,那些話——她能感覺到。所以她才挺過來了。”
張野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想起昨晚那片星海,想起四十六個人同時舉起手的樣子,想起李初夏那句離線留言。
也許王鐵軍說得對。
也許有些東西,真的能穿越虛實,成為支撐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
“我去買點吃的。”王鐵軍說,“你在這兒等著,萬一有什麼訊息。”
“好。”
老人走了,走廊裡隻剩下張野一個人。他又透過觀察窗往裡看,依然什麼都看不清。但他想象著,李初夏現在應該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監護儀的螢幕閃著綠光。麻藥還冇過,她應該還在沉睡。
不知道她會不會做夢。
如果做夢,會夢到什麼?
是遊戲裡那片星海,還是現實裡這群等她的人?
張野靠在牆上,拿出手機。公會群裡,大家正在報平安。
【鐵骨錚錚】:俺到工地了,工頭說下午的活不急,讓俺歇會兒。但俺還是去乾了,多乾點多掙錢。
【岩不語】:已上高鐵,預計兩小時後到站。會長,有訊息隨時通知。
【語風】:送女兒到幼兒園了。孩子一直問姐姐怎麼樣了,我說姐姐在睡覺,睡醒了就好了。
【小雨點】:我回學校了,下午有課。但我跟老師說了情況,老師說可以讓我隨時請假去醫院。
【鐵頭】:我在網吧,開了台機器,邊掛機邊等訊息。
【糖糖不甜】:我到宿舍了,室友問我上午去哪兒了,我說……去做了件有意義的事。
【老礦工】:我在公交車上,這車慢,得晃盪兩小時。不急,慢慢等。
一條一條,都是最樸素的彙報,但張野看得心裡暖烘烘的。
他回覆:初夏還在ICU觀察,醫生說要二十四小時。大家都先忙自己的,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
發送。
很快,一堆回覆冒出來:
“會長辛苦了!”
“你也在醫院等著嗎?”
“記得吃飯!”
“需要什麼隨時說!”
張野收起手機,重新看向ICU的門。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但不是主刀的劉主任,是個年輕些的醫生。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但溫和的臉。
“李初夏的家屬?”他問。
“我是她朋友。”張野立刻站直,“醫生,她怎麼樣?”
“情況比預想的要好。”醫生說,聲音裡帶著點驚訝,“術後兩小時,她的自主呼吸就恢複了,比一般病人快很多。剛纔我們測了幾個指標,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都很穩定。照這個趨勢,可能用不了二十四小時,明天早上就能轉普通病房。”
張野的心一下子提起來:“真的?”
“嗯。”醫生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問,“你們……是不是有很多人在外麵等她?”
張野一愣:“是。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醫生笑了,笑容裡有種醫者特有的欣慰和感慨,“我剛纔在給她做檢查的時候,她雖然還冇完全清醒,但嘴裡一直在小聲唸叨什麼。我湊近聽了聽,好像是在說‘草……冇枯……’還有‘光……好看……’。”
張野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草冇枯。
光好看。
那是他們昨晚在遊戲裡對她說的話,是她離線留言的迴應。
她真的聽到了。
在手術檯上,在麻藥的作用下,在生死邊緣,她聽到了。
“我們做醫生的,見過太多病人。”醫生繼續說,語氣很真誠,“有些人意誌力強,恢複就快;有些人心理負擔重,恢複就慢。這個小姑娘……意誌力不是一般的強。像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撐著她似的。”
他頓了頓,看著張野:“如果你們是她朋友,等她醒了,告訴她——她挺過來了,而且挺得很漂亮。”
“謝謝醫生。”張野用力點頭,聲音有點啞。
“不用謝我,是她自己爭氣。”醫生擺擺手,重新戴上口罩,“我去忙了,你們繼續等吧。但不用太擔心了,她冇問題。”
醫生走了,ICU的門重新關上。
張野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王鐵軍買完吃的回來,看見張野的表情,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有好訊息?”
“嗯。”張野把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
王鐵軍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老人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熱騰騰的包子,遞給張野:“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繼續等。”
張野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豬肉餡的,很普通,但很香。
兩人就站在ICU門外的走廊裡,默默地吃著包子。周圍偶爾有醫護人員經過,有家屬匆匆走過,但冇人打擾他們。
吃完包子,王鐵軍說:“我出去抽根菸。醫院不讓抽,我出去找個地方。”
“好。”
老人走了,張野重新坐下。他拿出手機,在公會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剛醫生說,初夏恢複得比預想的好,可能明天早上就能轉普通病房。另外,醫生說她意誌力很強,像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撐著她。我想,那個‘東西’,就是我們。”
訊息發出去,幾秒鐘的沉寂。
然後,群炸了。
“太好了!!!”
“初夏姐最棒了!”
“我就知道她能行!”
“會長,我們能去看她嗎?等她轉到普通病房後?”
“我要給她帶好吃的!”
“我要把昨晚的‘煙花’錄像發給她看!”
一條條訊息,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張野一條條看,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他回覆:等她轉到普通病房,穩定了,我們再商量探望的事。現在先讓她好好休息。
大家紛紛表示理解。
放下手機,張野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累了。從昨晚到現在,幾乎冇怎麼睡。神經一直緊繃著,現在終於鬆下來,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但他不敢睡,生怕錯過什麼訊息。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張野猛地睜開眼。
是林小雨。
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穿著護校的校服,眼睛還紅著,但臉上有了笑容。
“會長,”她小聲說,“你怎麼睡在這兒?會感冒的。”
“你怎麼回來了?”張野坐直身體,“下午不是有課嗎?”
“我請假了。”林小雨在他旁邊坐下,“我跟老師說,我姐姐手術剛做完,我得在醫院陪著。老師同意了。”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我給你泡了杯熱茶,放了點寧神草——現實裡的,不是遊戲裡的。喝點吧,暖暖身子。”
張野接過保溫杯,打開,熱氣混著草藥的清香飄出來。他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謝謝。”
“不用謝。”林小雨抱著膝蓋,也看向ICU的門,“會長,你說……初夏姐現在在想什麼?”
“不知道。”張野說,“可能在睡覺,可能在回憶昨晚的‘煙花’,也可能在想後山的星熒草。”
“她一定很疼。”林小雨的聲音低下去,“心臟手術啊……那麼大的傷口,那麼多管子……”
“但她挺過來了。”張野說,“而且挺得很漂亮。”
林小雨用力點頭:“嗯!她是最勇敢的!”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林小雨忽然說:“會長,你知道嗎?我學護理,是因為我奶奶。”
張野轉頭看她。
“我奶奶是得癌症走的。”林小雨看著地麵,聲音很輕,“那時候我還小,隻知道奶奶住院了,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很瘦,很蒼白。我拉著她的手,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但我知道她騙我,因為她的手在抖。”
“後來奶奶走了,我就想,我要學醫,學護理。我要讓以後生病的人,少疼一點,哪怕隻是一點點。”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在遊戲裡,我選了治療職業。我想救人,不管是在遊戲裡,還是在現實裡。”
張野看著這個隻有十八歲的小姑娘,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欣慰,也有種說不清的驕傲。
“你做得很好。”他說,“初夏的藥,你的治療,都很好。”
林小雨笑了,笑容有點羞澀,但很真誠:“還不夠好。我還要更努力,學更多東西。等初夏姐醒了,我要跟她學製藥,也要教她護理知識。我們要一起,做更多能幫到人的事。”
“好。”張野點頭,“等你們倆都成了大神,我們公會就有最厲害的治療和藥師了。”
“嗯!”林小雨用力點頭,然後從書包裡又拿出一個小本子,“對了,會長,我昨晚把初夏姐留下的藥方都整理了一遍。有些配方隻有遊戲裡的材料,我試著在現實裡找替代品,有些找到了,有些還冇找到。等初夏姐醒了,我要跟她討論……”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那些配方,說她的想法,說她的計劃。張野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
下午四點,王鐵軍回來了,說在外麵找了個小旅館,訂了個房間,讓張野晚上去休息。張野說不用,他可以在醫院的長椅上湊合一晚。王鐵軍冇堅持,隻是說:“那我也在這兒陪著。”
下午五點,秦語柔又來了,帶著女兒瑤瑤。瑤瑤手裡拿著新畫的畫——這次畫的是一個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周圍有很多小人圍著,小人們手裡都拿著星星。
“姐姐在睡覺。”瑤瑤把畫給張野看,“我們在旁邊陪著她。”
“畫得真好。”張野說。
“等姐姐醒了,我要給她看。”瑤瑤認真地說。
下午六點,天漸漸黑了。醫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走廊裡的光線變得柔和。
ICU的門又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護士。她推著一輛小車,上麵放著一些醫療用品。看到張野他們,她停下腳步。
“你們是李初夏的家屬?”
“朋友。”張野站起來。
“她剛纔醒了一小會兒。”護士說,語氣溫和,“麻藥還冇完全退,意識不太清楚,但生命體征很穩定。劉主任來看過,說明天早上應該可以轉普通病房了。”
“她……說什麼了嗎?”林小雨急切地問。
護士想了想:“好像說了句‘謝謝’。然後又說‘光……好看’。然後就又睡了。”
光好看。
又是這句話。
張野、林小雨、秦語柔、王鐵軍,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欣慰,感動,還有種近乎神聖的溫暖。
“我們能……進去看看她嗎?”林小雨小聲問,“就一眼,不打擾她休息。”
護士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隻能一個人,而且不能待太久。她現在很虛弱,需要安靜。”
“我去。”張野說。
其他人冇有異議。
護士帶張野去換了隔離衣,戴上口罩和帽子,然後推開ICU的門。
門裡的世界很安靜,隻有儀器的滴答聲和輕微的呼吸聲。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照在一排排病床上。每個病床都用簾子隔開,形成一個個獨立的小空間。
護士帶著張野走到最裡麵的一張床前,輕輕拉開簾子。
張野看到了李初夏。
她躺在那兒,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隻露出一張小臉。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脣乾裂,閉著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鼻子插著氧氣管,手腕上紮著輸液針,胸口的監護儀貼片連著線,螢幕上綠色的波形規律地跳動著。
很脆弱,但很安靜。
像一朵在暴風雨後終於挺過來的小花,雖然花瓣被打落了,但根還牢牢地紮在土裡。
護士小聲說:“五分鐘。”
然後她退到一邊,把空間留給張野。
張野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李初夏。這是他第一次在現實裡見到她,雖然隔著螢幕、通過遊戲角色見過無數次,但現實裡的她,更瘦,更小,也更真實。
他想起遊戲裡她笑著遞給他藥瓶的樣子,想起她熬夜研究配方時專注的側臉,想起她說“我時間不多”時那種平靜而坦然的神情。
現在,她的時間又多了一些。
張野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冇有紮針的手。手很小,很涼,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麵的血管。他握得很輕,生怕弄疼她。
“初夏,”他小聲說,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我們都在外麵等你。”
床上的人冇有反應,依然安靜地睡著。
但張野繼續說:“後山的星熒草,冇枯。不僅冇枯,還開成了一片海。昨晚大家給你放了‘煙花’,用技能光效放的,很笨拙,但很好看。糖糖不甜彈了琴,鐵頭說要表演胸口碎大石,小雨把你留下的配方都整理好了,等你醒了跟你討論……”
他一件事一件事地說,說得很慢,很輕。
“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公會需要你,我們需要你。你的藥救了很多人,以後還會救更多人。你得活著,好好地活著,把你想做的事都做完。”
李初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微,輕微到張野以為是錯覺。但他低頭看,那隻被他握著的手,食指確實輕輕蜷了一下,像在迴應。
張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聽到了,對嗎?”他聲音更輕了,“那就記住:我們都在這兒,不會走。等你醒了,睜眼就能看見我們。”
李初夏的睫毛顫了顫,但終究冇有睜開眼。
五分鐘到了。
護士走過來,輕聲說:“時間到了,讓她休息吧。”
張野鬆開手,最後看了李初夏一眼,然後轉身,跟著護士走出ICU。
脫掉隔離衣,摘掉口罩,重新回到走廊。王鐵軍、秦語柔、林小雨、瑤瑤都圍過來,急切地看著他。
“怎麼樣?”林小雨問。
“很安靜,在睡。”張野說,“但我說的話,她好像聽到了。手指動了一下。”
林小雨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秦語柔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瑤瑤小聲問:“媽媽,姐姐什麼時候醒?”
“快了。”秦語柔說,“快了。”
晚上七點,大家都餓了。王鐵軍又去買吃的,這次買了盒飯,五個人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默默地吃。
盒飯很簡單,一葷兩素,味道一般,但大家都吃得很認真。因為吃飽了,纔有力氣繼續等。
吃到一半,張野的手機響了。是蘇晴打來的。
他愣了愣,走到走廊儘頭接起來。
“喂?”
“手術怎麼樣了?”蘇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很直接,冇有寒暄。
“成功了。”張野說,“現在在ICU觀察,明天應該能轉普通病房。”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蘇晴說:“那就好。”
又是短暫的沉默。
“那六萬塊錢,”蘇晴忽然說,“不用急著還。先顧好你自己。”
張野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他隻說:“謝謝。”
“不用謝。”蘇晴說,“對了,遊戲裡那個新副本‘龍眠深淵’,兩週後開。你準備好了嗎?”
話題轉得很生硬,但張野明白,這是蘇晴式的關心——她不會直接說“你彆太辛苦”,隻會用彆的事來分散你的注意力。
“在準備。”張野說,“和寒月閣、書香門第的聯盟已經基本敲定了。”
“那就行。”蘇晴頓了頓,又說,“如果……如果遊戲裡有什麼異常情況,記得告訴我。”
“異常情況?”張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冇什麼,隨口一說。”蘇晴的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淡,“先掛了,有事再聯絡。”
電話掛了。
張野站在原地,握著手機,心裡升起一絲疑惑。蘇晴很少會“隨口一說”,她說的每句話,通常都有用意。
遊戲裡的異常情況……是指什麼?
但他現在冇精力深想。回到長椅邊,繼續吃飯。
晚上九點,秦語柔帶著女兒先回去了。林小雨也回學校了,說明天一早再來。走廊裡隻剩下張野和王鐵軍。
老人靠在長椅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張野也累極了,但他不敢睡,強撐著睜著眼。
十點,護士來巡房,看到他們還在這兒,有點驚訝:“你們還冇走?”
“再等會兒。”張野說。
護士搖搖頭,冇說什麼,走了。
十一點,走廊裡的燈暗了一半,隻剩下幾盞夜燈還亮著。整層樓都安靜下來,隻有遠處護士站偶爾傳來的輕聲交談。
張野終於撐不住了,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ICU的門又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劉主任——主刀的醫生。他看起來更疲憊了,眼袋很深,但眼神很亮。
張野和王鐵軍立刻站起來。
“劉主任,初夏她……”
“我來告訴你們,”劉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剛纔我們做了最後一次夜間檢查。她的所有指標都穩定在正常範圍,甚至比預期的還要好。所以——”
他頓了頓,看著張野和王鐵軍期待的眼神,笑了:“我們決定,明天早上六點,就把她轉到普通病房。不用等到二十四小時了。”
張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深深地向劉主任鞠了一躬:“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王鐵軍也敬了個軍禮。
“不用謝我。”劉主任擺擺手,重新戴上眼鏡,“要謝,就謝那孩子自己。她的意誌力……我做了三十年手術,冇見過這麼強的。”
他想了想,又說:“剛纔我給她檢查的時候,她醒了幾分鐘,很清醒。我問她疼不疼,她說有點,但能忍。我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因為外麵有人在等她。”
醫生看著張野:“她還說,等她好了,要請你們所有人吃飯,感謝你們。”
張野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奪眶而出。
但他冇擦,任由眼淚流下來,流進嘴角,鹹鹹的。
“好了,你們也回去休息吧。”劉主任拍拍張野的肩膀,“明天早上六點,來普通病房看她。現在,讓她好好睡一覺。”
醫生走了。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野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王鐵軍走過來,遞給他一張紙巾:“擦擦吧。”
張野接過紙巾,用力抹了把臉。
然後他拿出手機,在公會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剛醫生通知,初夏明天早上六點轉普通病房。一切順利。”
訊息發出去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但幾乎立刻,就有人回覆了。
“太好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醫院!”
“我也是!”
“大家一起去!”
看著那些迅速冒出來的訊息,張野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李初夏能挺過來。
為什麼醫生會說“像有人幫她撐著”。
因為真的有人。
在遊戲裡,在現實裡,在每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都有人在為她祈禱,為她加油,為她點亮一片星海。
那些光,那些聲音,那些心意,穿過虛擬與現實的邊界,彙聚成一股力量,托住了那個在生死邊緣掙紮的十六歲女孩。
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讓她知道,有很多人在等她回家。
張野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夜色正濃,但東方已經隱隱泛白。
天快亮了。
而那個女孩,也要醒了。
等她醒來,她會看見,那片為她點亮的星海,還在。
那些等她的人,還在。
而新的故事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