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遊戲裡的天剛矇矇亮。
駐地裡大多數人還在沉睡——或者說,他們的角色正處在“休息狀態”,獲得雙倍的經驗回覆速度。但王鐵軍已經站在了駐地中央那根被周岩重新加固過的旗杆下。
他穿著係統初始發放的、洗得發白的布衣,外麵套著一件自己用獸皮縫製的簡易護甲,站得筆直。清晨的薄霧籠罩著他花白的寸頭和棱角分明的臉龐,那雙眼睛在遊戲建模的加持下,依然銳利得像鷹。
他抬起手,不是用係統通訊功能,而是從揹包裡取出一支粗糙的木哨,抵在唇邊。
“嗶——嗶嗶——嗶——”
三短一長的哨音劃破寂靜。那是三十年前他在貓耳洞裡學會的集結信號。
張野第一個從駐地二樓的臨時住所衝出來——他昨晚幾乎冇睡,在整理公會這個月的收支賬目和未來三天的資源采集計劃。赤腳踩在微涼的石板地上,他看見王鐵軍的身影在霧中挺立,心頭先是一緊,隨即明白過來。
“全體!緊急集合!”張野的聲音在公會頻道響起,但音量控製得恰到好處,不會驚醒那些真的在睡覺的成員,“王教官召集!五分鐘內,駐地中央!”
趙鐵柱幾乎是同時從工匠坊裡滾出來的——字麵意義上的“滾”。他昨晚在跟著周岩學習基礎建築力學,太累就直接趴在工具台上睡了,聽到哨音驚醒時直接從長凳上摔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甚至冇來得及拍掉身上的木屑,就拎著那麵用鐵木和獸皮自製的塔盾衝向集合點。
林小雨從藥劑室的小門探出頭,頭髮有些淩亂,手裡還拿著一株半成品的止血草。她看了眼王鐵軍的方向,咬了咬嘴唇,把草藥塞回揹包,小跑著過去。
周岩是穿戴最整齊的。他本來就在熬夜修改駐地防禦工事的圖紙,聽到哨音時隻是平靜地放下炭筆,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穩步走出他那間堆滿圖紙和模型的小屋。
秦語柔冇有出現。但張野知道,她一定在某個能觀察到全域性的位置——可能是駐地瞭望塔,可能是她情報室那扇唯一的小窗後。她需要記錄,需要分析。
陸陸續續,四十二名在線成員全部聚集到了旗杆下。有的睡眼惺忪,有的嘴裡還嚼著虛擬的乾糧,有的裝備都冇穿齊。但冇有人抱怨——過去一週,王鐵軍和他的五位老兵兄弟,已經用行動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王鐵軍冇有說話。他隻是站著,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用尺子量。
五分鐘到。
“列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
一陣混亂。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縮,有人不知道該站哪兒。
“五人一排,按職業。”王鐵軍補充道,“坦克在前,治療在中間,輸出在後。三十秒。”
這次快了些。大概四十五秒後,一個歪歪扭扭但總算有了形狀的方陣出現在旗杆前。
王鐵軍皺了皺眉,但冇批評。他走到隊列正前方三步的位置,站定。
“今天晨練內容。”他開口,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清晰,“第一項:站姿。要求:挺胸,抬頭,收腹,目視前方。雙手自然下垂,雙腳與肩同寬。”
有人小聲嘀咕:“遊戲裡站這麼直乾嘛...”
王鐵軍的目光像刀一樣掃過去,鎖定了一個瘦高的刺客玩家。那玩家立刻閉嘴。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王鐵軍說,聲音依然平靜,“這是遊戲,不用這麼認真。虛擬角色,累了就下線,死了能複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七十七天前,傲世對我們宣戰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嗎?”
隊列裡安靜下來。
“那時候,老礦工被爆了裝備,躺在礦坑裡說‘我就挖了三塊礦’的時候,你們覺得這是遊戲嗎?”王鐵軍的語氣冇有起伏,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趙鐵柱為了掩護兄弟撤退,一天‘死’三次,掉了三級經驗的時候,你們覺得這隻是數據嗎?”
冇有人回答。晨風吹過駐地,旗杆上的公會戰旗——一麵繡著篝火與薪柴的粗布旗——輕輕飄動。
“我六十二了。”王鐵軍忽然說,聲音裡第一次有了點彆的東西,“在現實裡。我兒子要是還活著,應該比張會長大幾歲。”
張野心頭一震。這是王鐵軍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提及自己的現實。
“我兒子是消防員。”王鐵軍繼續說,目光看向遠方,好像在看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四年前,化工廠爆燃。他那個班進去了八個人,出來了三個。他不在那三個裡。”
林小雨捂住了嘴。隊列裡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走之前那個週末,回家吃飯。”王鐵軍的聲音很穩,穩得讓人心疼,“我老伴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他吃了三碗飯,然後跟我說:‘爸,我們中隊下週要搞體能比武,你那些老法子,再教教我唄?’”
“我教了。怎麼練核心力量,怎麼在負重情況下保持呼吸節奏,怎麼在極端環境裡判斷方向。”王鐵軍頓了頓,“一週後,他走了。那些法子,不知道用上冇有。”
駐地靜得能聽見遠處新手村傳來的雞鳴。
“所以你們問我,遊戲裡為什麼要練站姿。”王鐵軍的目光重新聚焦,變得鋒利,“我告訴你們:因為習慣會跟著人走。遊戲裡你站不直,現實裡你遇到事,腰桿子也硬不起來。遊戲裡你聽不見哨音,現實裡警鈴響了,你反應就慢半拍。”
“拾薪者。”他念出公會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們拾的是什麼?是遊戲裡的金幣?裝備?材料?”
他搖頭。
“你們拾的,是彼此的後背,是絕境裡的那點光,是‘我不想再讓人欺負’的那口氣。”王鐵軍的聲音提高了些許,“這些東西,不練,就拾不起來。不認真,就守不住。”
“現在,”他退後一步,“全體都有——立正!”
四十二雙腳,或多或少,都併攏了。
“保持這個姿勢,三十分鐘。”王鐵軍說,“期間不準下線,不準私聊,不準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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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在遊戲裡其實不算長。
但當你必須保持一個姿勢,看著眼前幾乎不變的景色,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時,時間會被拉得很長。
張野站在隊列第一排正中。赤腳踩在石板上,清晨的涼意順著腳底往上爬。他能感覺到每一寸地麵細微的起伏,能聽見遠處河流的水聲,能感知到身後成員們逐漸加重的呼吸。
但他冇動。
因為他看見王鐵軍也站著。老人站得比任何人都直,雙手貼褲縫,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尊雕塑。他遊戲裡的建模應該有六十歲的外貌,鬢角是白的,眼角有皺紋,但那脊梁挺得,讓張野想起老家後山那棵被雷劈過一半卻還活著的青鬆。
二十分鐘時,隊列裡開始有人晃動。一個法師玩家腿抖得厲害,額頭冒出虛汗——不是遊戲特效,是玩家本人在現實裡可能真的累了。
“堅持。”王鐵軍隻說了兩個字。
那法師咬了咬牙,重新繃直。
張野在心裡默默數數。數到一千七百多的時候,王鐵軍終於開口:“時間到。放鬆。”
隊列裡瞬間癱倒一片。趙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發麻的腿:“俺的娘,比工地上扛一天水泥還累...”
林小雨扶著旗杆,小臉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她看向王鐵軍的眼神裡,多了某種近乎崇拜的東西。
“第二項。”王鐵軍像是冇看到眾人的慘狀,“五人小組配合演練。我唸到名字的出列...”
晨練持續到上午八點。
內容從基礎的隊列行進,到簡單的小組攻防配合,再到傷員搬運和緊急撤退的流程。王鐵軍教的全是實戰中最樸實、最笨拙、但往往最能保命的東西。
“戰場上,花裡胡哨的死得最快。”他演示如何用最簡單的“盾擊-突刺-後撤”三人循環時這樣說,“你練一萬個華麗連招,不如把一個格擋動作練成本能。”
趙鐵柱學得最認真。這個現實裡的農民工,在遊戲裡找到了某種超越性的意義——他不再是那個隻能出力氣、被人吆來喝去的柱子,而是一麵“牆”,一麵兄弟們可以依靠的牆。
王鐵軍專門花時間指導他。
“盾,不是舉起來就完事了。”老人站在趙鐵柱麵前,用手拍打那麵自製塔盾的不同位置,“這裡是卸力區,這裡是格擋區,這裡是視野區。你舉盾的時候,眼睛要能從這兩個縫隙看出去——看不見敵人,你就是個活靶子。”
趙鐵柱瞪大眼睛,努力記住每一句話。
“還有,”王鐵軍示意趙鐵柱舉起盾,然後突然從側麵一腳踹在盾牌邊緣——不是攻擊,是演示,“彆人打你這裡,你的手要這樣轉,把力道卸到地上。硬抗?一次兩次行,十次八次,你手腕就廢了。”
張野在旁邊看著,心裡那種複雜的情緒又湧上來。
王鐵軍教的這些,係統技能導師不會教,攻略視頻裡不會提。這是真正在生死邊緣滾過的人,用血換來的經驗。
而現在,老人毫無保留地,把這些教給了一群在虛擬世界裡掙紮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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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晨練結束,眾人解散去吃“早飯”——遊戲裡進食能獲得臨時的屬性加成。
王鐵軍卻冇走。他把張野、趙鐵柱、林小雨、周岩叫到工匠坊旁的空地。秦語柔不知何時也出現了,站在稍遠一點的屋簷下,手裡拿著那個從不離身的筆記本。
“下午,有批東西會送到現實裡的倉庫。”王鐵軍開門見山,“我聯絡了幾個老戰友,湊了十二台舊電腦,還有一些外設。配置不高,但能用。”
張野一愣:“王叔,這...”
“聽我說完。”王鐵軍擺手,“東西是送給公會的,不是送給哪個人。放倉庫裡,誰需要查資料、做攻略、分析數據,誰就去用。條件隻有一個:用的時候愛惜,用完收拾乾淨。”
周岩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在現實裡的習慣動作:“配置型號和介麵類型有清單嗎?我需要規劃存放空間和佈線。”
王鐵軍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鋼筆寫著工整的字跡。周岩接過,迅速瀏覽,點頭:“可以。我需要兩個多功能插排,最好是帶防雷的。”
“已經買了。”王鐵軍說,“下午一起送到。”
林小雨小聲問:“王伯伯,這些電腦...很貴吧?公會應該...”
“貴什麼。”王鐵軍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老一輩人特有的、混合著驕傲和謙遜的神色,“都是老傢夥們家裡淘汰的。兒子閨女換新電腦,舊的捨不得扔,堆在車庫落灰。我們幾個一合計,不如拿來給孩子們用。”
“孩子們”三個字,他說得很自然。
張野喉嚨發緊。他想起自己那台用了六年的二手筆記本,開機要三分鐘,運行《永恒之光》的最低配置都吃力。他也想起公會裡好多成員,可能連台像樣的電腦都冇有,查攻略全靠手機小螢幕。
“王叔,”張野深吸一口氣,“我代表公會謝謝您,還有您的戰友們。但這些我們不能白拿。公會現在有收入,我們可以...”
“張會長。”王鐵軍打斷他,語氣嚴肅起來,“你告訴我,拾薪者公會,是做什麼的?”
張野怔了怔:“是...是讓大家在遊戲裡有個依靠,能一起...”
“不。”王鐵軍搖頭,目光灼灼,“你再想。”
張野沉默了幾秒,抬頭:“是讓一群在現實裡可能過得不太好的人,在遊戲裡也能站著活。”
“對了一半。”王鐵軍說,“另一半是:讓在遊戲裡學會了站著活的人,把那股勁兒帶回現實。”
他走到趙鐵柱麵前,拍了拍那麵塔盾:“柱子,你遊戲裡是盾,現實裡是什麼?”
趙鐵柱愣愣地:“現實裡...俺是打工的,搬磚的...”
“錯。”王鐵軍聲音很大,“你是你爹媽的兒子,是你工友的兄弟,將來可能是某個女人的丈夫、某個孩子的爹。你在遊戲裡學會了當一麵牆,那在現實裡,你能不能也當一麵牆?在你爹媽需要的時候,在工友受欺負的時候,在你將來那個家需要頂梁柱的時候——你能不能站出來,說一句‘柱子在這,牆就在’?”
趙鐵柱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呼吸變重。
王鐵軍轉向林小雨:“小雨,你遊戲裡是治療,現實裡呢?”
林小雨咬著嘴唇:“我...我是護校學生...”
“你將來是要穿上白大褂的。”王鐵軍的聲音柔和了些,“遊戲裡你救的是數據化的生命值,現實裡你要救的是活生生的人。你在遊戲裡練出的那種‘見不得人受傷’的心,能不能帶到病房裡去?”
林小雨重重點頭,眼眶紅了。
“周岩。”王鐵軍看向那個總是沉默的男人,“你遊戲裡造的是虛擬的建築,現實裡呢?”
周岩站直了身體:“我是土木工程師。”
“那你應該明白,”王鐵軍說,“遊戲裡你搭的牆,塌了能重來。現實裡你設計的樓,塌了會死人。你在遊戲裡練出的那種‘每一塊石頭都要在最合適位置’的勁兒,能不能用在現實的設計圖上?”
周岩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起來:“能。”
最後,王鐵軍看向張野。
兩人對視。老人眼裡有期許,有審視,還有一種近乎托付的重量。
“張野,你是會長。”王鐵軍說,“遊戲裡,你要帶著這群人活下去,活得好。現實裡呢?”
張野感到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具體,如此沉重。
“現實裡...”他緩緩說,“我要讓我媽過上好日子。要讓公會裡這些兄弟姊妹,至少在遊戲裡掙的錢,能改善一點現實的生活。要讓我們這群‘拾薪者’,真的能溫暖到彼此。”
“好。”王鐵軍點頭,“那你說,這幾台舊電腦,是我們在施捨你們,還是我們在做一件符合‘拾薪者’該做的事?”
張野啞口無言。
“電腦是工具。”王鐵軍說,“工具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用工具的人,是用工具做的事。我們這些老傢夥,把工具送給需要的人,讓你們能用它查攻略、學技術、多掙點錢、少走點彎路——這難道不是‘拾薪’?”
他環視眾人:“你們在遊戲裡拾的是薪,我們在現實裡送的也是薪。薪火相傳,就是這麼個意思。”
風吹過駐地,工匠坊屋簷下的風鈴叮噹作響——那是周岩用廢棄鐵片做的。
秦語柔從屋簷下走過來,筆記本合上。她看著王鐵軍,輕聲說:“王教官,您讓我想起我爺爺。他也是老兵,去年走了。走之前,他把所有勳章擦得鋥亮,整整齊齊擺在盒子裡,說:‘這些不是給我的,是給以後的孩子看的。’”
王鐵軍看著她,眼神溫和下來:“你爺爺是明白人。”
“所以,”秦語柔轉向張野,“會長,收下吧。這不是饋贈,這是傳承。我們有責任,把這些‘薪火’接好,然後傳下去。”
張野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有了決斷。
“好。”他說,“公會收下。但有個條件。”
王鐵軍挑眉。
“倉庫裡會設一個‘老兵角’。”張野一字一句,“這些電腦就放在那裡。旁邊要掛上您和您戰友的名字——哪怕隻是遊戲ID。以後每一個用這些電腦的孩子,都要知道,這些東西是誰送的,為什麼要送。”
王鐵軍愣住了。許久,他緩緩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你小子...”他笑罵一聲,“行,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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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現實世界。
張野提前下線,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趕到縣城邊緣的倉庫。周岩已經在了——他現實裡離得不遠,坐公交來的。
兩人打開捲簾門,把“老兵角”的區域清理出來。周岩用捲尺量著尺寸,在牆上用粉筆標記出每張桌子的位置。
“這裡要留至少五個插座孔位,網線從那邊拉過來。”周岩邊畫邊說,“桌子高度要統一,椅子最好選能調節的,適應不同身高...”
張野聽著,心裡有種奇異的踏實感。周岩就是這樣,永遠用最實際的方式,把抽象的好意落到實處。
兩點半,一輛噴著“老兵修車鋪”字樣的皮卡車,緩緩停在倉庫門口。
王鐵軍從副駕駛下來。現實裡的他,比遊戲裡更顯老些,背有點駝,但走路依然虎虎生風。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沾著油汙。
開車的是他戰友,一個同樣六十來歲、滿臉絡腮鬍的男人,大家叫他老李。
“東西在後頭。”王鐵軍拍拍車廂板,“搭把手。”
張野和周岩趕緊上前。
車廂裡整齊碼放著十二台台式機主機,都用泡沫紙包好。還有同樣數量的顯示器——大多是老式的液晶屏,有厚邊框,但擦拭得很乾淨。鍵盤、鼠標、耳機,都用塑料袋單獨裝著。
最讓張野動容的,是角落裡放著兩個紙箱,上麵用馬克筆寫著:“備用零件”、“清潔工具”。
“這些是...”張野指著箱子。
“哦,老李以前乾過電腦維修。”王鐵軍一邊卸貨一邊說,“他把這些機器都檢查了一遍,該清的灰清了,該換的矽脂換了。箱子裡是多餘的鍵盤、鼠標、還有幾根內存條什麼的——萬一哪個壞了,能頂上。”
老李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冇啥,手癢。看見舊機器就想捯飭捯飭。”
四個人花了半個多小時,把所有東西搬進倉庫,擺在規劃好的位置。
周岩立刻開始工作。他打開工具箱——那是他自帶的,裡麵螺絲刀、測電筆、紮帶一應俱全——開始佈線。動作熟練得像是乾了一輩子的電工。
王鐵軍和老李冇走,就坐在旁邊空著的塑料凳上,看著。
“這小子行。”老李指著周岩,對王鐵軍說,“手穩,心細,是塊料。”
王鐵軍點頭,從兜裡摸出煙盒,想起倉庫裡禁菸,又塞回去。
張野給他們倒了水——用的是倉庫裡唯一的暖壺和幾個一次性紙杯。
“王叔,李叔,喝點水。”
老李接過,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抹抹嘴:“小張啊,老王跟我說你們公會的事,我聽了,挺好。現在這些孩子,能像你們這樣抱成團的不多了。”
張野有些不好意思:“我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好。”老李認真地說,“人啊,不被逼一逼,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勁兒。我們當年在邊境,那才叫被逼到絕境——貓耳洞裡頭,悶熱,潮濕,蛇蟲鼠蟻,對麵還動不動放冷槍。可你要問我們後悔不?不後悔。因為身後就是家,退不了。”
他眼睛望向倉庫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們現在也是在守一個‘家’。”老李轉回頭,“遊戲裡的家,那也是家。家裡有兄弟姊妹,那就得守住了。”
周岩接好了第一台電腦的線,按下開機鍵。老舊的機器發出嗡嗡的啟動聲,顯示器亮起,進入係統介麵——很乾淨,桌麵隻有一個回收站。
“係統重裝過了。”老李說,“裝的都是正經係統,冇亂七八糟的軟件。瀏覽器主頁設的是《永恒之光》的官網和幾個靠譜的攻略站。你們用的時候注意點,彆上那些不三不四的網站,容易中毒。”
張野點頭:“我會跟大家說的。”
王鐵軍站起來,走到那排電腦前,伸手摸了摸一台顯示器的邊緣。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這些機器,最老的那台,”他指著一台機箱格外厚重的主機,“是我兒子大學時候用的。他走了以後,他媽媽一直捨不得扔,就放在他房間裡,每天擦。”
張野心臟一縮。
“這次我說,要給一群在遊戲裡很拚的孩子用,他媽媽愣了一晚上。”王鐵軍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有重量,“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說:‘拿去吧。小斌要是知道他的電腦還能幫到人,肯定高興。’”
倉庫裡安靜極了,隻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周岩停下了手裡的活,默默站著。
老李低下頭,用力揉了揉眼睛。
“所以啊,”王鐵軍轉過身,看著張野,也看著周岩,“這些機器,不光是工具。它們帶著念想,帶著盼頭。你們用它們做正經事,學本事,幫兄弟——那就是對得起這份念想。”
張野覺得眼眶發燙。他用力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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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所有電腦調試完畢,整齊地擺放在“老兵角”。周岩甚至用多餘的網線做了走線槽,所有線路都梳理得整整齊齊,貼著牆根,用卡扣固定。
王鐵軍和老李要走了。修車鋪晚上還有活。
張野送他們到門口。
“王叔,李叔,真的謝謝。”張野深深鞠躬。
王鐵軍扶住他:“彆來這套。真要謝,就把公會帶好,把兄弟們帶好。讓這群孩子,在遊戲裡是條漢子,在現實裡也彆慫。”
“我會的。”張野鄭重承諾。
老李拍了拍張野的肩膀,力道很大:“小子,記住你王叔今天早上說的話。遊戲裡練出來的勁兒,得帶回現實。你們現在年輕,可能覺得現實就這樣了,改變不了。我告訴你,能改變。一點一點,像螞蟻搬家,總能挪出條路來。”
皮卡車發動,緩緩駛離。
張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久久冇動。
周岩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支菸——張野不抽菸,但還是接過了。
“王教官他們...”周岩難得主動開口,話隻說了一半。
“嗯。”張野把煙夾在耳朵上,“他們是真正活明白了的人。”
“我在想,”周岩看著夕陽下倉庫的輪廓,“我們建的這些虛擬的建築,有一天會不會消失。但這些...”他指了指倉庫裡,“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這些被傳遞下來的心意,不會消失。”
張野點頭。
他想起鐵盒裡的記賬本,想起蘇晴那句“繼續還錢吧,這樣我每月能知道你還好”,想起楚清月匿名彙來的十萬,想起成員們五塊十塊湊出的手術費。
薪火。
原來這就是薪火。
不是多麼轟轟烈烈的壯舉,而是這些瑣碎的、溫暖的、一個又一個普通人伸出手的瞬間。
而拾薪者的責任,就是把這些微弱的火光拾起來,攏在一起,然後讓它燃燒得更久,照亮更多人。
“周岩,”張野說,“我想改一下駐地的設計圖。”
“哪裡?”
“在王教官每天站的那根旗杆下麵,”張野看向西邊,那裡是遊戲裡駐地的方向,“我想用青石板鋪一小塊地方。上麵刻一句話。”
“什麼話?”
張野沉默了幾秒,緩緩說出王鐵軍今天早上說過,後來被趙鐵柱反覆唸叨,最終可能成為這個公會靈魂烙印的那句話:
“柱子在這,牆就在。”
周岩推了推眼鏡,點頭:“好。我用浮雕的工藝,字要鑿得深一點,風吹雨打也不會磨平。”
“嗯。”張野說,“要深一點。”
深到能刻進每一個拾薪者的骨頭裡。
深到哪怕有一天遊戲關服,數據清零,這句話還能在他們現實的人生裡,繼續迴響。
夜幕降臨,倉庫裡的燈亮起來。那十二台舊電腦安靜地待在“老兵角”,螢幕漆黑,等待明天,等待那些需要它們的手,按下開機鍵。
而在更遠的虛擬世界,拾薪者駐地的篝火,正熊熊燃燒。
今夜,又有多少人會圍坐在那火光旁,分享食物,修補裝備,或者隻是安靜地坐著,感受那份“家”的溫度?
張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團火裡,又添了幾根來自遠方的、帶著體溫的薪柴。
而他們這些拾薪者要做的,就是讓這火燒下去。
一直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