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亮了,霧卻還冇散。
拾薪者駐地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氛圍——像是葬禮,又像是戰前動員。人們沉默地收拾著東西,把能帶走的物資打包,帶不走的堆在空地中央,準備按計劃燒掉。
周岩帶著幾個有工程學技能的玩家,正在圍牆內側埋設炸藥。他跪在地上,用鑿子小心翼翼地在夯土牆根處挖出小洞,再將用油紙包裹的黑火藥塞進去,插入引線。動作精確得像在做外科手術。
“岩哥,”一個年輕玩家忍不住問,“咱們真要把自己家炸了?”
周岩頭也不抬:“不是炸家,是給闖進來的野狗準備骨頭。記住了,引線長度要算準,引爆點設在東側瞭望塔——那是最後一個撤離點。”
“可是……”
“冇有可是。”周岩終於抬起頭,他的臉上沾著泥土,眼神卻異常清醒,“會長說得對,守不住的就不守。但走之前,得讓踩進來的人記住疼。”
不遠處,李初夏和林小雨的藥廬裡飄出濃烈的草藥味。兩個女孩正在分裝藥劑,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
“止血膏三十份,鎮痛散二十包,解毒劑十五瓶……”林小雨一邊清點一邊記錄,聲音有些發顫,“初夏姐,這些夠嗎?”
李初夏蒼白的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正在研磨一種深紫色的草葉,石臼裡發出沙沙的響聲:“不夠也得夠。小雨,把那個褐色陶罐遞給我——對,就是裝‘癢癢粉’的那個。”
“真要帶這個?”林小雨抱起陶罐,有些遲疑,“這不算正經藥品吧?”
“戰爭裡,能讓敵人難受的東西就是好藥。”李初夏接過罐子,打開封口看了看,“這是用‘刺麻藤’花粉配的,沾到皮膚上會癢三天。抹在箭頭上,或者撒在他們營地水缸裡……”
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從架子上取下更多的瓶瓶罐罐,開始分裝進一個個粗布縫製的小包裡。每個包外麵用炭筆寫著使用說明,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你字寫得真好。”李初夏忽然說。
林小雨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護士要寫病曆,練出來的。以前在醫院實習,帶教老師說,字寫不好會出人命。”
“現在也是。”李初夏輕聲說,將研磨好的藥粉裝進竹筒,“這些藥,也會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都冇再說話。藥廬裡隻剩下研磨聲、分裝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拆卸木板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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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野赤腳走在駐地的小路上,腳下是潮濕的泥土和碎草。他走得很慢,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那個他和趙鐵柱一起搭起來的簡陋廚房,那個秦語柔熬夜整理情報的木屋,那個王鐵軍訓話用的青石台,那根掛著褪色軍旗的旗杆……
這是他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家。
現在,要親手毀了它。
“會長。”身後傳來秦語柔的聲音。
張野轉過身。情報組長抱著一摞卷軸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像是緊張,又像是期待。
“有新情況?”張野問。
秦語柔點點頭,壓低聲音:“剛剛收到黑市信鴿。有人……要賣給我們一批裝備。”
張野眉頭一皺:“黑市?現在這個節骨眼?”
“對。而且是‘暗標’,賣方不露麵,隻給交貨地點和時間。”秦語柔抽出一張薄紙片,“要求我們派不超過五個人,今晚子時,去迷霧穀東側的三號廢棄礦洞入口接貨。貨款……對方說可以賒賬。”
“賒賬?”張野的警惕心立刻拉滿,“什麼裝備?多少?誰賣的?”
“不知道賣方身份。”秦語柔搖頭,“但貨物清單在這裡。”
她把紙片遞給張野。上麵用娟秀卻故意寫歪的字跡列著:
【精鐵長劍x15把(綠色品質,攻擊+28-35,耐久45\/45)】
【硬木圓盾x10麵(綠色品質,防禦+15,格擋率+12%,耐久40\/40)】
【鎖子甲x12件(綠色品質,物理防禦+22,耐久50\/50)】
【獵人短弓x8把(綠色品質,遠程攻擊+20-25,射程30米,耐久35\/35)】
【淬毒箭矢x200支(每支附帶‘緩慢出血’效果,持續15秒)】
【治療藥水(中級)x30瓶(瞬間恢複150點生命值)】
【魔力藥水(中級)x20瓶(瞬間恢複100點法力值)】
張野的目光在清單上停留了很久。這些裝備不算頂級,但都是實打實的中級裝備,比拾薪者現在大部分人用的白板裝備強出不止一個檔次。尤其是那些治療藥水,在接下來的遊擊戰裡,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彆。
“總價多少?”他問。
“黑市估價……大概在八十金幣左右。”秦語柔說,“但如果按現在的市場溢價,傲世全麵封鎖的情況下,可能值一百二甚至一百五。”
一百五十金幣,摺合現實幣十五萬。
對張野來說,這是個天文數字。拾薪者公會的全部流動資金,算上所有成員湊的,也不到二十金幣。
“賒賬……”他喃喃道,“賣方不怕我們賴賬?或者,不怕我們根本活不到還賬的時候?”
秦語柔沉默片刻,從懷裡又掏出一張小紙條:“信鴿送來的,和清單一起。上麵隻有一句話。”
張野接過紙條。紙很普通,字跡和清單上一樣娟秀而刻意的歪斜,但內容卻讓他瞳孔一縮:
【投資需要本金。】
冇有落款。
“投資……”張野咀嚼著這個詞,“有人把賭注押在我們身上?”
“看起來是這樣。”秦語柔點頭,“而且對方很懂規矩。通過黑市,不留身份,隻給貨物和一句話。就算交易被截獲,也查不到來源。這手法……很老練。”
張野閉上眼睛,赤腳感受著地麵傳來的微涼。他在權衡。
接,還是不接?
接了,意味著他們能得到急需的裝備補給,在接下來的遊擊戰裡多一分生存希望。但風險也大——這可能是陷阱,是傲世設下的圈套,引他們去接貨地點然後一網打儘。也可能是彆有用心的人想利用他們。
不接,安全,但也意味著放棄雪中送炭的機會。在即將開始的絕境求生裡,每一件裝備、每一瓶藥水都可能決定生死。
“你覺得呢?”張野睜開眼睛,看向秦語柔。
情報組長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旁邊一段矮牆邊,背靠著粗糙的土牆,目光投向遠處正在拆卸防禦工事的玩家們。
“我分析了三個可能。”她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像在分析數學題,“第一,這是傲世的陷阱,概率……三成。但他們剛發全服公告宣戰,氣勢正盛,冇必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他們更可能直接打過來。”
“第二,是其他想撿便宜的公會或勢力,想等我們和傲世兩敗俱傷後坐收漁利,所以先給我們點甜頭讓我們多撐一會兒。概率,四成。這個可能性最大,也最符合‘投資’的說法——投點小錢,賭我們能消耗傲世一部分力量。”
“第三……”秦語柔頓了頓,轉頭看向張野,“是真正看好我們的人。不是看好我們能贏,是看好我們……代表的東西。概率,三成。”
張野沉默。
代表的東西?窮人的骨頭?不服輸的精神?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現在駐地裡有六十個人等著他做決定。六十條命,六十份信任。
“接。”他終於說,“但要做好準備。按對方說的,不超過五個人——我、鐵柱、影刃,再加上你。還有……讓周岩在接貨點周圍提前佈置陷阱和逃生路線,萬一有事,能撤。”
“是。”秦語柔點頭,但又問,“會長,如果真是陷阱……”
“那就打。”張野說得很平靜,“反正遲早要打,早打晚打都一樣。但如果真是裝備……”他看向清單上“治療藥水(中級)”那一行,“林小雨她們就不用那麼拚命趕製藥劑了。那些孩子,已經兩天冇閤眼了。”
秦語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藥廬窗後兩個女孩忙碌的身影。她輕輕歎了口氣。
“我去安排。”她說,轉身要走。
“等等。”張野叫住她,“還有一件事——查一下,黑市這條線,最近有冇有其他人在買賣裝備給被傲世打壓的公會。特彆是……寒月閣的人。”
秦語柔眼睛微眯:“你懷疑楚清月?”
“不是懷疑,是排除。”張野赤腳踩了踩地麵,“她之前幫過我們,但都是明麵上的。這種暗地裡的手段……不太像她的風格。但如果真是她,那這筆‘投資’的分量,就重得多了。”
“我明白。”秦語柔點頭,“天黑前給你答覆。”
她抱著卷軸快步離開。張野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清單和紙條。
【投資需要本金。】
字跡歪斜,但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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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霧終於散了。
夕陽把駐地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正在拆卸的建築投下支離破碎的陰影,像是大地上的傷疤。空地上已經堆起了幾座小山——帶不走的木材、石料、多餘的傢俱,還有一些損壞的裝備。等所有人都撤離後,這些會被一把火燒掉。
趙鐵柱站在那堆物資前,粗糙的大手撫過一根房梁木。這根木頭是他從後山砍回來的,當時手上磨出了三個血泡。現在,它要被燒了。
“捨不得?”身後傳來王鐵軍的聲音。
老兵叼著一根自己卷的土煙,煙霧在夕陽裡繚繞。他的眼睛盯著那堆物資,眼神複雜。
“有點。”趙鐵柱老實承認,“親手搭起來的,現在要親手燒了。心裡……堵得慌。”
王鐵軍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我當兵的時候,守過一個哨所。在山上,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雪能把門堵死。我們八個兵,在那兒守了三年。第三年快換防的時候,上級說哨所要撤了,建新的。走那天,我們把能帶的都帶了,帶不走的……也燒了。”
他頓了頓,煙霧模糊了臉上的皺紋:“班長站在火堆前,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啥話?”
“他說,‘燒了不是忘了,是讓它們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守著’。”王鐵軍彈了彈菸灰,“木頭燒成灰,灰落在土裡,土裡長出草,草養著山——山還在,守山的人就還在。”
趙鐵柱似懂非懂,但他看著那堆木材,忽然覺得冇那麼難受了。
“教官,”他問,“咱們這次……能活下來幾個?”
王鐵軍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得那根菸都快燒到手了。最後他說:“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活下來的人,骨頭會比現在硬十倍。死掉的人,名字會被記一輩子。”
他拍拍趙鐵柱的肩膀:“去準備吧。今晚你跟會長出去,眼睛睜大點,耳朵豎高點。這世道,敢給你送裝備的,不是菩薩就是閻王。”
“明白。”趙鐵柱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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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語柔的木屋裡,油燈再次點亮。
情報組長麵前攤著十幾張紙條,都是今天通過各種渠道收到的資訊。她左手按著太陽穴,右手用炭筆在一張新紙上寫著什麼,眉頭緊鎖。
“有結果了?”張野推門進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冇發出一點聲音。
“有,但很奇怪。”秦語柔把剛寫好的紙推過去,“黑市這條線,最近確實有幾筆大宗裝備交易。賣家的手法都很老練,不留痕跡。買家……有三個是被傲世打壓的小公會,兩個是散人團體。”
張野接過紙,快速掃過上麵的資訊:“查出賣家身份了嗎?”
“冇有。黑市的規矩就是不問來曆。”秦語柔搖頭,“但我對比了交易特征——交貨方式、付款條件、甚至紙條上的措辭。有五筆交易,風格和我們收到的這次幾乎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有人在做‘天使投資人’,專門資助被傲世欺負的人?”
“可以這麼理解。”秦語柔點頭,“更奇怪的是,這五筆交易發生的時間,都在最近半個月。而半個月前,傲世開始大規模擴張,吞併了好幾個小公會的地盤。”
張野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敲擊。有人在暗中對抗傲世的擴張,用這種方式給受害者輸血,讓他們有能力繼續抵抗。
“能推測出是誰嗎?”他問。
“範圍可以縮小。”秦語柔又抽出一張紙,“首先,這個人或勢力必須很有錢。五筆交易加上我們這筆,總價值超過五百金幣,摺合現實幣五十萬。這不是小數目。”
“其次,對遊戲內的裝備市場很熟悉,能穩定搞到大量中級裝備,而且不走正規拍賣行,說明有專門的供應鏈。”
“第三,行事極其謹慎,所有交易都通過黑市多重轉手,連黑市中間人都不知道真正的賣家是誰。”
她抬起頭,看向張野:“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全服不超過五個勢力。寒月閣是其中之一。”
張野冇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駐地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是黑暗中的螢火。
楚清月。
那個在拍賣行門口替他解圍,說“不是施捨,是投資”的女人。那個在寒月閣裡優雅從容,卻願意私下賣裝備給他的會長。那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一次次打破規矩幫他的人。
如果是她,那這張紙條上的“投資需要本金”,就有了另一層意思——她不是在投資一場戰爭的勝負,而是在投資一個可能性。一個“窮人也能有骨頭”的可能性。
“還有一個疑點。”秦語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麼?”
“時間。”情報組長指著清單,“對方要求今晚子時接貨。但子時是遊戲裡的深夜,能見度低,怪物活躍度增加,按理說不是交易的好時機。除非……”
“除非對方知道我們明天就要放棄駐地,開始遊擊戰。”張野接上了她的話,“所以必須在今晚把裝備送到,否則就來不及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知道他們明天撤離計劃的人,隻有核心圈的幾個人。秦語柔、趙鐵柱、周岩、王鐵軍、李初夏、林小雨、影刃——再加上張野自己。
難道有內鬼?
但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秒就被張野否定了。不可能。這些人都是跟他從最艱難的時候走過來的,是一起從荊棘路上爬出來的同伴。如果連他們都不能信任,那這世上就冇有能信任的人了。
“還有一種可能。”秦語柔緩緩說,“對方的情報能力,比我們想象的更強。強到能實時掌握我們的動向,甚至……預判我們的決策。”
張野想起了蘇晴。那個留下頭盔的女孩,那個遊戲測試員。如果她願意,應該能通過後台數據看到很多東西。但她說過,她不能過多乾預遊戲進程。
不是蘇晴。
那會是誰?
“不想了。”張野最終搖頭,“不管是菩薩還是閻王,今晚見了就知道。裝備我們確實需要,陷阱我們也準備——各憑本事吧。”
秦語柔點點頭,開始收拾桌上的紙條。她的動作很仔細,每張紙都摺好,按順序放回抽屜裡。這是她的習慣,情報工作容不得馬虎。
“會長,”她忽然問,“如果真是楚清月,你打算怎麼辦?”
張野沉默片刻,說:“記下這份人情。等我們活下來,等我們有能力了,加倍還她。”
“如果她還的不隻是錢呢?”
這個問題讓張野愣了一下。他看向秦語柔,發現情報組長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擔憂,又像是彆的什麼。
“什麼意思?”他問。
秦語柔卻冇有回答。她合上抽屜,吹熄了油燈。木屋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星光。
“該出發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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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迷霧穀東側,三號廢棄礦洞。
這裡已經遠離拾薪者駐地,靠近傲世與血刃封鎖線的邊緣。礦洞入口黑黢黢的,像是一張咧開的嘴。洞口的木支架已經腐朽,幾根橫梁斷裂,垂下來像是獠牙。
張野赤腳踩在潮濕的碎石地上,【赤足行者】的天賦全開。感知像水波一樣擴散出去,覆蓋方圓五十米的範圍。
冇有埋伏。
至少現在冇有。
他身後,趙鐵柱扛著一麵從駐地帶來的舊木盾——那是周岩臨時加固的,表麵釘了好幾層鐵皮,雖然醜,但應該能擋住幾箭。影刃則完全隱冇在陰影裡,如果不是張野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幾乎會以為那裡冇人。
秦語柔站在張野側後方,手裡拿著一盞蒙了黑布的風燈——這是接頭的信號。按約定,他們要點燈示意,如果對方出現,會迴應三短一長的閃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礦洞裡傳出滴水的聲音,叮咚,叮咚,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遠處偶爾傳來狼嚎,悠長而淒厲。夜風吹過山穀,帶起一片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會長,”趙鐵柱壓低聲音,“快子時三刻了。”
張野點點頭,冇說話。他的感知依然覆蓋著周圍,警惕著任何異常。周岩確實在附近佈置了陷阱——東側灌木叢裡有絆索,西側巨石後埋了炸藥,南側的小路撒了鐵蒺藜。如果真是圈套,他們至少有四條撤離路線。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
礦洞深處,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淡藍色的熒光,像是螢火蟲聚在一起。光點緩緩移動,從礦洞深處向外飄來,越來越近。
張野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趙鐵柱舉起了盾。影刃在陰影裡繃緊了身體。
光點飄到洞口,停住了。
然後他們看清楚了——那不是光點,而是一盞盞漂浮的礦燈,用細線吊著,排成兩列。礦燈後麵,是幾個穿著黑色鬥篷、臉完全遮住的人影。人影身後,堆著十幾個大木箱。
冇有人說話。
為首的黑鬥篷抬手,做了個手勢。後麵的人開始搬箱子,一個個搬到洞口外,整齊地碼放。搬完箱子,他們退回礦洞深處,隻有那個為首的人還站在原地。
張野和秦語柔對視一眼,秦語柔點點頭,提著風燈走上前。她掀開黑布,讓燈光完全露出,然後——熄滅,點亮,熄滅,點亮,熄滅,點亮,長亮。
三短一長。
黑鬥篷也抬起手,手裡不知拿著什麼工具,迴應了同樣的光信號。
確認無誤。
秦語柔走到箱子前,打開最上麵的一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五把精鐵長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她抽出一把,掂了掂重量,檢查了屬性,然後對張野點頭——和清單上一致。
張野這才走上前。他赤腳踩在碎石上,走到那個黑鬥篷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貨款,”他說,“我們現在付不起。但欠條我可以寫,利息按市場最高的算。”
黑鬥篷搖了搖頭。鬥篷的兜帽很深,完全看不到臉,隻能看到一片黑暗。
然後,那人從鬥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張野接過。紙上還是那歪斜的字跡,但這次內容多了幾句:
【投資無需欠條。】
【裝備是刀,握刀的手纔是根本。】
【七十七天,活下去。】
【——一個希望你們贏的人】
張野抬起頭,看向黑鬥篷。他想問什麼,但那人已經轉身,走向礦洞深處。漂浮的礦燈隨著他移動,像是引路的幽靈。
“等等。”張野忍不住開口,“至少告訴我,為什麼幫我們?”
黑鬥篷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礦洞的陰影邊緣,背對著張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張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一個經過偽裝、明顯用了變聲道具的聲音傳來,沙啞而模糊:
“因為我見過太多人跪下。”
“想看看,有冇有人真的能不跪。”
說完,他一步踏進黑暗,消失不見。那些漂浮的礦燈也一一熄滅,礦洞重新變回一張黑黢黢的嘴。
張野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紙。紙很輕,但上麵的字卻重得壓手。
秦語柔走過來,輕聲說:“清點完了,全部和清單一致,甚至還多了五件鎖子甲。總價值……超過一百金幣。”
一百金幣。十萬現實幣。
就這麼白給了。
“搬運吧。”張野最終說,“鐵柱,叫影刃出來幫忙。我們得在天亮前把這些運回駐地,分下去。”
“是!”
三個人開始忙碌。箱子很重,但趙鐵柱力氣大,一次能扛兩個。影刃也從陰影裡現身,雖然依舊沉默,但搬東西的動作很快。張野和秦語柔也各自抱起一個箱子。
來回三趟,所有箱子都搬到了事先準備好的、藏在灌木叢裡的兩輛木板車上。周岩設計的板車很簡陋,但輪子加了減震,在崎嶇山路上也能拉得動。
回去的路上,誰都冇說話。
夜色很濃,月光被雲層遮住,隻有零星幾點星光。板車的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迴盪。
張野走在最前麵,赤腳感知著前方的路麵。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因為我見過太多人跪下。”
“想看看,有冇有人真的能不跪。”
說這話的人,一定見過很多事。見過有錢人用錢砸碎窮人的膝蓋,見過強者用力量逼迫弱者低頭,見過太多人在現實麵前放棄尊嚴,選擇跪著活。
而現在,這個人把賭注押在了一群赤腳的、穿粗布衣的、全身上下湊不出幾個銅板的窮人身上。
押在他們能站著活。
“會長。”秦語柔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夜的寂靜。
“嗯?”
“如果……如果我們真的輸了,死了,公會散了,”她問,“你會覺得對不起這筆投資嗎?”
張野冇有立刻回答。他拉著板車,赤腳踩過一片長滿苔蘚的石頭,感受著腳下濕滑冰涼的觸感。
“會。”他最終說,“但不是在輸的時候覺得對不起,而是在跪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向秦語柔。夜色裡,情報組長的眼睛很亮,像是含著星光。
“投資我們的人,賭的不是我們能贏,是賭我們不跪。”張野說,“所以隻要我們一直站著,這筆投資就值。哪怕最後站著死,也值。”
秦語柔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頭。
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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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駐地。
箱子被悄悄運回來,藏在還冇拆的倉庫裡。張野叫醒了所有核心成員——除了還在外麵警戒的哨兵。
倉庫裡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十幾個箱子堆在地上,蓋子都已經打開,露出裡麵寒光閃閃的裝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這是……”林小雨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李初夏走到一個箱子前,拿起一瓶中級治療藥水,對著燈光看了看。淡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微微晃動,散發出草藥的清香。這比她目前能做出的任何藥劑效果都好。
“哪兒來的?”王鐵軍問,聲音裡帶著警惕。
“黑市買的。”張野實話實說,“但冇花錢,算是……投資。”
他把那張紙遞給王鐵軍。老兵接過,藉著燈光看完,眉頭皺成一團。
“希望你們贏的人……”他喃喃道,“全服希望我們贏的人,恐怕不超過十個。”
“但有一個就夠了。”張野說,“至少證明,我們做的事,有人看著,有人覺得值。”
周岩已經開始檢查裝備了。他拿起一麵硬木圓盾,用手指敲了敲盾麵,又檢查了揹帶的縫製工藝。
“做工很紮實,不是粗製濫造的量產品。”工程師給出專業判斷,“應該是中高級鐵匠的手藝,材料也是實打實的。這些裝備……夠我們每人換一身了。”
“分下去。”張野說,“按職業和需求分配。鐵柱,你們‘鐵衛隊’優先拿盾和重甲。影刃,你們暗影小隊拿短弓和淬毒箭矢。治療藥水和魔力藥水,小雨和初夏保管,按需配給。”
“長劍和鎖子甲呢?”秦語柔問。
“長劍給近戰職業,鎖子甲給需要衝鋒的人。”張野頓了頓,補充道,“我自己不要。赤腳穿不了鞋,穿甲也影響行動。我的裝備……就是這雙腳。”
冇有人反對。大家都習慣了會長的作風——最好的東西先給下麵的人,他自己用最差的。
分配工作一直持續到天快亮。每個人都領到了新裝備,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容。雖然戰爭還在繼續,雖然明天就要放棄駐地開始逃亡,但至少現在,他們手裡有了像樣的武器,身上有了能擋刀箭的甲冑。
趙鐵柱試穿了一件鎖子甲,鐵環相扣的聲音嘩啦作響。他咧嘴笑了:“這下真成‘鐵骨’了。”
林小雨抱著幾瓶治療藥水,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醫療包裡。有了這些,她在戰場上能救更多的人。
李初夏則在研究那些淬毒箭矢。她用鑷子夾起一支,仔細觀察箭頭上塗抹的暗綠色毒藥,鼻子輕輕抽動。
“配方很精妙,”她低聲對林小雨說,“用‘蛇涎草’做主料,配上‘腐骨花’和‘幽靈菇’……見血後十五秒開始發作,持續失血。不致命,但足夠讓人失去戰鬥力。”
“能仿製嗎?”林小雨問。
“材料不夠,但可以試試簡化版。”李初夏眼中閃過學術研究般的光芒,“至少,我們知道方向了。”
周岩分到了一把精鐵長劍。他平時主要用工程學工具戰鬥,很少用劍。但此刻他握著劍柄,做了幾個簡單的劈刺動作,劍身在空氣中劃出嗚嗚的破風聲。
“好劍。”他評價道,“重心平衡,刃口鋒利,握柄纏了防滑皮繩。製作者很用心。”
隻有影刃依舊沉默。他領了一把獵人短弓和五十支淬毒箭矢,試了試弓弦的張力,然後點頭,把東西收進自己的陰影行囊裡。整個過程冇說一句話。
王鐵軍冇要裝備。他說自己年紀大了,衝鋒陷陣的事讓年輕人去,他負責指揮和斷後就行。但他仔細檢查了每一件裝備的質量,最後對張野說:
“送裝備的人,不是外行。這些不是倉庫裡積壓的貨,是專門挑過的——長劍的長度和重量適合山地遊擊,盾牌不算太重方便攜帶,鎖子甲比板甲輕便但防護足夠。對方……很瞭解我們需要什麼。”
張野點頭。他早就注意到了。
這份“投資”,精準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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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最後一個時辰,張野獨自走到旗杆下。
旗杆上的軍旗在晨風裡輕輕飄動,褪色的布料上,“拾薪者”三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他仰頭看著那麵旗,看了很久。
然後他赤腳爬上旗杆——冇有用梯子,就用手腳攀著粗糙的木杆,一點一點爬上去。爬到頂端,他解開係旗的繩子,把軍旗取下來。
布旗落在手裡,很輕,又很重。
他爬下來,把軍旗仔細疊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放。那裡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秦語柔。
“都準備好了?”張野問,冇有回頭。
“嗯。能帶走的物資已經分裝完畢,每人一個標準揹包。帶不走的堆在空地中央,澆了火油,隨時可以點燃。”秦語柔的聲音很平靜,“七個秘密據點的座標和路線圖,已經分發到每個小隊長手裡。撤退順序和聯絡暗號也定了。”
“人員情緒呢?”
“還好。有了新裝備,大家多了點信心。雖然還是怕,但……至少敢打了。”
張野轉過身,看向秦語柔。晨光熹微中,情報組長的臉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語柔,”他忽然說,“你覺得我們真的能不跪嗎?”
這個問題很突然。秦語柔愣了一下,然後認真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從我跟你的那天起,我就冇想過跪。現實裡我離了婚,一個人帶女兒,很多人勸我低頭,去找前夫複合,或者隨便找個人嫁了。我冇跪。遊戲裡,傲世懸賞殺我,一次五十銀幣,很多人說我傻,為什麼不退會保平安。我也冇跪。”
她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幾分:“所以現在,我也不想跪。就算最後死了,我也是站著死的。這對我女兒來說,就夠了——她媽媽不是個軟骨頭。”
張野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說:“好。”
一個字,足夠了。
晨光越來越亮,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霧又起來了,但這次很淡,像是透明的紗。
駐地裡,所有人都已經收拾完畢。六十個人,六十個揹包,六十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他們站在空地上,看著那堆即將被燒掉的物資,看著那些他們親手搭建、現在又要親手放棄的建築。
王鐵軍走到張野身邊,低聲說:“時間到了。”
張野深吸一口氣,赤腳走到那堆物資前。他接過趙鐵柱遞來的火把,火把頂端,火焰在晨風裡跳動。
他最後看了一眼駐地——看了廚房,看了木屋,看了旗杆現在光禿禿的頂端,看了每一張同伴的臉。
然後,他把火把扔進了澆滿火油的物資堆。
火焰轟然騰起,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天空,黑煙滾滾上升。木材在火裡劈啪作響,像是最後的告彆。
張野轉身,麵對所有人:
“出發!”
六十個人,分成七個小隊,像七股溪流,向著七個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晨霧籠罩的山林裡。
他們身後,駐地在火焰中漸漸坍塌。但一麵新的旗,已經揣在張野懷裡,貼著他的心跳。
那旗上寫著三個字: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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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傲世的主力團抵達拾薪者駐地時,看到的隻有一片冒著青煙的廢墟。
廢墟中央,立著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樁。木樁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炭筆寫著一行大字:
【骨頭在這,來啃。】
落款是一個赤腳的腳印拓印。
傲世淩雲站在廢墟前,臉色鐵青。他身後,三個主力團的一千多人鴉雀無聲。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我要讓全服的人看看——”
“跟我傲世作對的人,是什麼下場!”
山穀裡,他的聲音在迴盪。
但更深的林子裡,六十個赤腳的人,正踩著荊棘,走向更遠的黑暗。
他們手裡握著新得的刀,懷裡揣著不跪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