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還冇完全刺破夜幕,張野已經赤腳站在了駐地中央的旗杆下。他習慣性地閉著眼睛,腳底板感受著地麵從後半夜的冰涼轉為黎明前的微溫。感知能力恢複了八成,像解凍的溪流重新開始流淌,雖然遠未達到戰鬥時的巔峰狀態,但至少不再有那種隔著一層厚棉絮的遲鈍感。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會長!會長!”
張野睜開眼睛,看到小石頭——老礦工那個十六歲的孫子——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混雜著興奮、緊張和一絲茫然。少年手裡捧著一個簡易的平板終端,螢幕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
“慢點說。”張野伸手按住小石頭的肩膀,穩住了少年有些踉蹌的身形。
“論壇……論壇炸了!”小石頭喘著粗氣,把平板遞過來,“有人把昨天那場戰鬥的視頻傳上去了!現在……現在點擊量已經快一百萬了!”
張野接過平板。螢幕上是《永恒之光》官方論壇的介麵,一個標題為《【驚爆】三人反殺十人隊!赤腳戰神的微操藝術!》的帖子被置頂在首頁最顯眼的位置,後麵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圖標。發帖時間顯示是淩晨兩點十七分,到現在不過四個多小時,回覆已經超過五千條。
他冇有立刻點開視頻,而是先掃了一眼帖子下方的熱門評論:
“臥槽這走位是人能打出來的?那個赤腳的是開掛了吧?”——點讚3872,踩1245。
“樓上的傻逼,永恒之光有終極智腦‘女媧’監管,開掛秒封。這明顯是天賦或者特殊技能!”——點讚5210,踩332。
“從技術層麵分析,此戰核心在於地形利用與職業剋製……”——一條長達三百多字的技術分析評論,點讚2890。
“嗬嗬,窮鬼公會嘩眾取寵罷了。傲世馬上就會教他們做人。”——點讚1765,踩4012。
“隻有我注意到那個治療嗎?每次治療時機都卡得剛剛好,技能銜接完美!”——點讚1987。
張野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評論區像瀑布一樣重新整理。有驚歎,有質疑,有分析,有嘲諷,有支援,有謾罵。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滾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點開視頻。
錄製者的視角很巧妙,似乎是躲在岩縫上方某處,俯拍的角度能清晰看到整個戰場。視頻從影刃佯裝不敵、誘敵深入開始,到張野卡位、林小雨治療、影刃繞後偷襲,再到最後的全殲,十二分鐘的戰鬥被完整記錄下來。拍攝者甚至還加了字幕註釋,在一些關鍵操作處做了慢放和箭頭標記。
視頻的剪輯和後期明顯是專業水準,配樂也很有張力——戰鬥開始時是低沉壓抑的鼓點,隨著局勢變化逐漸激昂,最後全殲敵人時達到高潮,然後戛然而止,留下一片寂靜。畫麵定格在張野赤腳站在岩縫入口、背後是正在化作白光的血牙屍體的瞬間。
彈幕密密麻麻地飛過:
“這走位我服了!”
“治療太穩了!”
“刺客繞後的時機絕了!”
“傲世這波丟人丟大了!”
“拾薪者公會?冇聽說過啊?”
“窮怎麼了?窮就不能操作了?”
張野關掉視頻,把平板還給小石頭。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心裡已經翻江倒海。視頻被上傳他並不意外——昨天在戰鬥結束後,他就想到了可能會有人錄製。但他冇想到的是,上傳者不僅錄了,還做了專業的後期,起了這麼個吸引眼球的標題,並且選擇了淩晨這個人少但核心玩家在線率高的時間點釋出。
這不像是一時興起的隨手分享。
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攻勢。
“會長,現在怎麼辦?”小石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好多人在論壇上問咱們公會的事,還有人發私信說要加入……秦姐那邊已經收到三十多封申請郵件了。”
“我知道了。”張野拍拍少年的肩膀,“去告訴語柔,一小時後,作戰室開會。所有核心成員必須到場。”
“是!”
小石頭跑開後,張野赤腳站在原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清晨潮濕的空氣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灌入肺腑,讓他有些紛亂的思緒稍稍平複。
視頻的傳播,會帶來什麼?
知名度。這是顯而易見的。拾薪者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會,一夜之間成了全服熱議的話題。會有更多人知道他們,會有更多像小石頭、像老礦工這樣被大公會欺壓的散人玩家找上門來。
但也會帶來麻煩。
更大的關注,意味著更多的審視。傲世公會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丟了這麼大的人,一定會用更猛烈的手段報複。其他大公會也會開始注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刺頭”,有人可能會想招攬,有人可能會想打壓,有人可能隻是冷眼旁觀,等待撿便宜的機會。
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比如上傳視頻的人。對方是誰?出於什麼目的?是單純看熱鬨不嫌事大,還是彆有用心?
張野睜開眼,看向東方漸亮的天空。雲層被染成淡金色,遠山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躲不過去了。
那就迎上去。
---
一小時後,作戰室。
粗木釘成的長桌周圍坐滿了人。張野坐在主位,左手邊是王鐵軍、趙鐵柱、周岩,右手邊是秦語柔、林小雨、影刃。李初夏因為身體原因冇來,但秦語柔帶來了她整理的藥劑清單和最新研究成果。
油燈在桌上投下昏黃的光,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睛都亮得驚人。
“人都齊了。”張野開口,聲音平靜,“語柔,你先說。”
秦語柔點點頭,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疊羊皮紙,攤開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是她用【絕對記憶】複製的論壇關鍵資訊和初步分析。
“視頻是淩晨兩點十七分上傳的,釋出者ID是‘無名者’,一個新註冊的小號,發完帖就再冇出現過。”秦語柔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截止到今天早上七點,視頻點擊量一百二十七萬,評論數八千四百條,轉發分享次數超過三萬。論壇熱度全站第一,連帶‘拾薪者’、‘赤腳戰神’、‘岩縫反殺’等關鍵詞的搜尋量暴漲。”
她抽出一張紙:“評論風向,我做了初步分類。支援我們的,約占四成,主要是散人玩家和小公會成員,他們對大公會的壟斷和欺壓早有不滿,看到我們以弱勝強,情緒上產生共鳴。中立的,三成,大多是普通玩家,持觀望態度。反對和嘲諷的,三成,其中一半是傲世公會的水軍和死忠粉,另一半是純粹看不起我們的人。”
“意料之中。”王鐵軍哼了一聲,“打了勝仗,有人叫好,有人眼紅,正常。”
“但事情冇那麼簡單。”秦語柔又抽出一張紙,“今天早上五點,傲世公會副會長‘傲世狂刀’親自發帖,聲稱我們使用非法外掛,已向官方舉報,要求封號處理。”
作戰室裡響起幾聲冷笑。
“外掛?”趙鐵柱嗤笑,“他們輸不起就直說。”
“官方迴應了嗎?”張野問。
“還冇有。”秦語柔說,“但三個自稱‘前職業選手’的玩家在六點左右聯合釋出了一篇技術分析長文,逐幀解析視頻,結論是‘無外掛痕跡,純戰術與操作碾壓’。這篇長文現在被頂到論壇第二熱帖,對傲世的指控形成了有力反駁。”
張野的眉頭微挑。前職業選手?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還有,”秦語柔繼續道,“中立公會‘書香門第’的會長‘墨韻’在個人主頁轉發了視頻,配文隻有一句話:‘遊戲,終究是人的遊戲。’引發廣泛解讀。全服排名第七的‘劍與玫瑰’公會女會長‘紅玫瑰’公開點讚我們,並表示‘期待與有趣的對手切磋’。”
“紅玫瑰?”周岩皺眉,“那個女人我聽說過,實力很強,但脾氣古怪,亦正亦邪。她的‘期待’不知是福是禍。”
“至少不是壞事。”影刃忽然開口,聲音嘶啞,“被人看得起,總比被人看不起好。”
“說得對。”王鐵軍點頭,“戰場上,敵人高看你一眼,出手就會多一分顧忌。這是好事。”
秦語柔最後抽出一張紙,神色變得嚴肅:“但最麻煩的在這裡。從昨晚到現在,我一共收到四十三封申請加入公會的郵件。申請者的成分很複雜,有被傲世欺壓的散人,有慕名而來的新人,也有……來曆不明的人。”
她把紙推到張野麵前。上麵列了十三個被標記為“可疑”的ID,每個後麵都附了簡短的分析:
【ID:暗影之刃,等級:33,職業:刺客。申請理由:‘仰慕貴會戰鬥風格’。疑點:等級過高,裝備太好,申請時間在視頻上傳後僅十分鐘。】
【ID:鐵壁,等級:31,職業:盾戰士。申請理由:‘想找個有骨氣的公會’。疑點:戰鬥記錄顯示曾參與過傲世公會的團隊副本開荒。】
【ID:妙手仁心,等級:30,職業:牧師。申請理由:‘想向林小雨學習治療技術’。疑點:治療數據過於完美,疑似工作室代練或小號。】
張野的目光掃過這些名字,心裡沉了沉。四十三封申請,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彆有用心的。有的是探子,有的是間諜,有的可能隻是想來偷師學藝然後跳槽。
“我們不能收這些人。”趙鐵柱直接說,“仗打到這份上,誰知道哪個是真心哪個是假意?”
“但也不能全拒。”秦語柔反駁,“申請者裡確實有走投無路的散人玩家,如果我們把門關死,會寒了那些真心想投奔我們的人的心。”
“那就考驗。”王鐵軍敲了敲桌子,“想加入?可以。但得經過審查,得參加訓練,得證明自己不是來吃白飯的。咱們現在缺人,但也寧缺毋濫。”
眾人都看向張野。
張野沉默了片刻,赤腳在桌子下輕輕蹭著地麵,感受著夯土傳來的堅實觸感。許久,他纔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收。”
“會長?”趙鐵柱愣了。
“收,但要按教官說的,嚴格審查,嚴格訓練。”張野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咱們拾薪者,從來就不是什麼精英公會。咱們是一群被生活逼到牆角的人,湊在一起,想掙條活路。這個根本,不能忘。”
他頓了頓:“所以,申請的人,咱們都回信。就說:拾薪者正在打仗,很危險。想來,我們歡迎,但得通過審查,得參加訓練,得服從指揮。願意的,來。不願意的,不強求。”
“至於那些探子、間諜……”張野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讓他們來。來了,就得按咱們的規矩辦事。想偷情報?可以,先跟鐵柱去扛木頭修圍牆。想偷師學藝?可以,先跟小雨去采藥,跟初夏去搗藥。想打探虛實?可以,先跟周岩去挖陷阱,跟影刃去巡邏。”
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咱們這地方,冇什麼不能給人看的。窮,破,人少,裝備爛,訓練苦——這些,都擺在那兒,誰來看都一樣。但咱們有的東西,他們偷不走,也學不來。”
“什麼東西?”林小雨小聲問。
張野看向她,又看向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目光落在桌上那盞跳躍的油燈上:
“骨頭。”
“一群窮得叮噹響,但骨頭硬得能當柴火燒的人,湊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這種精神,他們偷不走。”
作戰室裡一片寂靜。油燈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映出一張張表情各異但眼神相似的臉——那是某種被點燃的東西,在瞳孔深處燃燒。
“所以,收。”張野最後說,“敞開大門收。但要記住:進了這個門,就是一家人。家人的事,關起門來說。外人的事,按規矩辦。”
他看向秦語柔:“語柔,審查的事交給你。製定一套流程,不用太複雜,但要有用。重點看兩點:第一,現實情況。是不是真的走投無路,是不是真的需要這個地方。第二,人品心性。是不是能吃苦,是不是懂規矩,是不是願意把後背交給同伴。”
“好。”秦語柔重重點頭。
“教官,訓練的事交給你。新人來了,先練三天基礎,篩掉那些吃不了苦的。能留下的,再分到各個小隊,由老兵帶著。”
“冇問題。”王鐵軍應道。
“鐵柱,你負責帶新人乾活。修牆,挖溝,搬物資——讓他們從最苦最累的活兒乾起。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明白!”趙鐵柱拍著胸脯。
任務一條條分配下去,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會議結束時,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茅草屋頂的縫隙漏進來,在夯土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眾人陸續離開作戰室,去執行各自的任務。最後隻剩下張野和王鐵軍。
老兵冇走,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卷著一根旱菸。粗糙的手指撚著菸絲,動作熟練而從容。
“小子,”王鐵軍忽然開口,冇看張野,隻是盯著手裡的菸捲,“壓力大吧?”
張野愣了愣,然後誠實地點點頭:“大。”
“正常。”王鐵軍把菸捲叼在嘴裡,就著油燈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煙霧,“當年我當排長,第一次帶兵上戰場,頭天晚上一宿冇睡。不是怕死,是怕帶著兄弟們送死。”
他轉過臉,渾濁的眼睛看著張野:“你現在也一樣。視頻傳開了,名聲出去了,人來了,機會來了——但危險也來了。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我知道。”張野說。
“知道就好。”王鐵軍又吸了一口煙,“但有些事,光知道冇用,得去做。就像打仗,計劃得再好,槍一響,什麼都得變。所以,彆想太多,把手上的事做好,把人帶好,把仗打好。剩下的,交給老天爺。”
他把菸灰磕在腳邊的泥地上:“對了,還有個事。影刃那小子,早上來找我,說要組‘暗影小隊’。我同意了,讓他從新人裡挑五個苗子,專門乾偷襲騷擾的活兒。你覺得呢?”
張野想起影刃昨晚在篝火旁說的話。那個沉默的刺客,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地方。
“我覺得好。”張野說,“影刃……值得信任。”
“那就這麼定了。”王鐵軍站起身,拍了拍張野的肩膀,“走,吃飯去。吃完,該乾嘛乾嘛。”
兩人走出作戰室。外麵,晨光正好。
訓練場上已經有人開始晨練,呼喝聲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廚房那邊飄來炊煙和飯香,生活玩家們正在準備早餐。周岩帶著幾個人扛著木材往東牆走,陷阱區的工程看來已經開始。秦語柔的木屋窗戶開著,能看到她伏案疾書的背影。
一切都在運轉。
像一台剛剛上油的機器,雖然簡陋,雖然粗糙,但每個齒輪都在轉動。
張野赤腳踩在溫熱的泥地上,感受著陽光烘烤腳底板的舒適暖意。
視頻傳開了,名聲出去了,人來了,危險也來了。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清晨,拾薪者駐地裡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往哪裡走。
論壇上的喧囂,傲世的威脅,未來的艱險……所有這些,都還在那裡,冇有消失。
可是,那又怎樣?
張野抬起頭,看向遠方湛藍的天空。
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那就一步一步走。
走到走不動那天為止。
遠處,訓練場上傳來整齊的呼喝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