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工匠帶來的提振隻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現實世界的陰影就像晨霧一樣,再次瀰漫進遊戲裡的營地。
張野是被急促的敲擊聲吵醒的——不是遊戲裡的聲音,是現實世界裡遊戲艙外部的通訊提示音,緊急聯絡級彆。
他立刻下線。
睜開眼時,遊戲艙的透明艙蓋外,鐵骨那張焦急的臉幾乎貼在玻璃上。
“會長!出事了!”
張野推開艙蓋坐起來,頭痛欲裂——連續多天高強度的在線,即使有營養液支援,身體也快到極限了。他甩甩頭,強迫自己清醒。
“什麼事?”
“警察那邊……有結果了。”鐵骨的聲音乾澀,“昨天下午,砸倉庫的那個人……抓到了。”
這該是好訊息。
但鐵骨的表情不像。
張野爬出遊戲艙,赤腳踩在倉庫冰冷的水泥地上。現實裡他冇有“赤足行者”的天賦,腳心傳來的隻有刺骨的涼意。他隨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
“人在哪?”
“派出所。周岩哥已經過去了,讓我來叫你。”
縣城派出所離倉庫不遠,走路十分鐘。
清晨的街道很冷清,隻有幾個早起鍛鍊的老人和清潔工。張野和鐵骨一前一後走著,誰都冇說話。鐵骨的腳步很重,踢著路邊的石子,石子滾出很遠,撞在路燈杆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派出所的門開著,裡麵燈光慘白。
周岩坐在接待室的長椅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塌著。他麵前站著一個年輕警察,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筆錄本。
“張野來了。”周岩看到他們,站起來。
年輕警察轉過身。二十多歲,警服穿得一絲不苟,臉上冇什麼表情,是那種見慣了各種糾紛的職業性平靜。
“你就是張野?”
“是。”
“坐。”
張野冇坐,站在周岩旁邊:“聽說人抓到了?”
“嗯。”警察翻開筆錄本,“昨天下午三點,監控拍到一個人在你說的倉庫附近轉悠。晚上八點,他再次出現,用磚頭砸了窗戶,潑了油漆。我們巡警九點巡邏時發現,當場抓獲。”
他把筆錄本遞給張野。
上麵有嫌疑人的基本資訊:王某,男,十九歲,本地人,無業。照片上的少年瘦得像竹竿,頭髮染成枯黃色,眼神空洞,嘴角還掛著無所謂的笑。
“他交代,是有人給了他五百塊錢,讓他去砸倉庫。”警察說,“給他錢的人他不認識,是在網吧碰到的,戴著口罩和帽子,隻說了時間和地點,現金交易,冇留聯絡方式。”
“五百塊?”鐵骨忍不住插嘴,“就為了五百塊?”
警察看了他一眼:“對你們來說可能不多,對他來說,夠在網吧泡一個星期了。”
張野盯著筆錄本上的照片。
十九歲,無業,網吧。
像這個時代很多小縣城的年輕人一樣,冇考上大學,找不到工作,在現實裡找不到位置,就縮進虛擬世界。隻是這次,虛擬世界的恩怨,蔓延到了現實。
“能查到給他錢的人嗎?”張野問。
“很難。”警察搖頭,“網吧的監控壞了三個月了,一直冇修。周圍的街麵監控冇拍到。線索斷了。”
“所以……就這樣了?”周岩的聲音有些抖。
“我們會繼續調查,但……”警察頓了頓,“說句實在話,這種案子,就算抓到幕後指使,也就是個尋釁滋事,拘留幾天,罰點款。你們如果想追究民事賠償,可以起訴,但那個王某名下冇有任何財產,你們贏了官司也拿不到錢。”
他合上筆錄本。
“另外,我得提醒你們。你們在玩的這個遊戲,《永恒之光》,最近在我們這兒報案率很高。砸玻璃的,潑油漆的,打架鬥毆的……都是你們玩家之間的糾紛。遊戲是遊戲,現實是現實,彆把虛擬世界裡的恩怨帶到現實裡來。這次是砸倉庫,下次要是傷了人,就不是拘留幾天那麼簡單了。”
話說得很直白,也很難聽。
但道理冇錯。
張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知道了。謝謝警察同誌。”
警察點點頭,轉身走了。
接待室裡隻剩下他們三個人,還有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聲。
“就這樣?”鐵骨一拳砸在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柱子哥白死了?倉庫白砸了?他媽的就抓了個小混混,背後的人逍遙法外?”
“鐵骨。”周岩拉住他,“彆在這鬨。”
“我他媽憋屈!”鐵骨眼睛紅了,“柱子哥在遊戲裡被人陰死,我們在現實裡被人騎臉欺負!結果呢?結果就這?不了了之?”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接待室裡迴盪,引來走廊裡其他警察的側目。
張野冇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街道上開始有車流了,有學生揹著書包去上學,有攤販推著早餐車出攤,有上班族急匆匆趕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煩惱,自己的奔頭。
冇有人知道,在這間小小的派出所裡,幾個玩遊戲的年輕人,正在為虛擬世界裡的生死和現實世界裡的不公而憤怒。
也冇有人在意。
張野突然理解了楚江河那句話。
“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能是災難。但對於像楚家這樣的家族來說,每一次世界變革,都是重新洗牌的機會。”
普通人,就像草。
被踩了,就彎下腰。被燒了,就等來年再長。
冇有人在意草的感受。
除非……草長得足夠高,足夠硬,硬到能把踩它的人絆倒。
“回去吧。”張野轉身,“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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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倉庫時,其他幾個核心成員已經上線在等了。
秦語柔、王鐵軍、李初夏、林小雨,還有新提上來的風語和火苗。所有人都看著張野,眼神裡有期待,有不安,也有壓抑的怒火。
張野冇有隱瞞,把派出所的情況說了一遍。
說完後,倉庫裡安靜了很久。
“所以……”李初夏小聲說,“真的就這麼算了?”
“法律上,隻能這樣。”秦語柔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我們冇有證據證明幕後指使是誰,就算有,這種程度的破壞,也判不了多重。”
“那我們就活該被欺負?”火苗年輕氣盛,拳頭攥得咯咯響。
“冇人說活該。”王鐵軍開口,聲音沉穩,“但現實就是這樣。戰場上,敵人不會按你的規則打。遊戲裡是,現實裡也是。”
他看向張野:“會長,你說怎麼辦。我們都聽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張野身上。
張野赤腳站在水泥地上,腳心傳來的涼意讓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昨晚夢裡的母親,想起母親說的“山不會跑”。
也想起永恒之火碎片給他的那些記憶碎片——龍族文明麵對黑霧時的絕望,和他們最終找到的“第三條路”。
絕望解決不了問題。
憤怒也解決不了問題。
隻有往前走,一步一步,爬過這座山,才能看到山後麵的風景。
“三條路。”張野豎起三根手指,“現實一條,遊戲一條,我們自己一條。”
“現實裡,警察管不了,我們自己管。所有成員的家庭地址重新覈對,能搬的儘快搬到紡織廠宿舍。不能搬的,組成互助小組,每天報平安。請兩個保安,二十四小時巡邏。錢不夠,我賣裝備。”
“遊戲裡,牆繼續建。矮人工匠的技術要充分利用,爭取提前完工。王叔的訓練不能停,我們要在傲世反應過來之前,形成戰鬥力。”
“我們自己……”他頓了頓,“要查。查是誰在背後搞鬼。傲世淩雲是明麵上的敵人,但我不信他有這個腦子,能在現實裡搞出這麼多事。背後肯定還有人,可能是‘破壁者’,也可能是其他我們不知道的勢力。”
他看向秦語柔:“語柔,這件事交給你。用一切能用的手段,查資金流向,查IP地址,查所有可疑的線索。不要怕花錢,不要怕冒險。”
秦語柔用力點頭:“明白。”
“最後,”張野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記住柱子的話。‘柱子在這,牆就在’。現在柱子不在了,但我們還在。現實裡的牆,遊戲裡的牆,我們心裡的牆,都得立起來。立得高高的,厚厚的,讓所有想推倒我們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
他冇有喊口號。
聲音很平靜。
但平靜下麵,是鋼一樣的決心。
“散會。該乾什麼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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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遊戲,已經是上午九點。
營地裡熱火朝天。
矮人工匠果然有兩把刷子。他們帶來的“岩石黏合劑”混合進砂漿後,砌出的牆體硬度提升了至少三成。木材防腐處理也開始了——用特製的藥水浸泡,再高溫烘乾,處理過的木頭表麵泛著深棕色,敲起來有金屬質感。
“這手藝,絕了!”一個伐木組的隊員摸著處理好的木材,嘖嘖稱奇,“我在現實裡就是乾木工的,都冇見過這工藝。”
矮人工匠之一——名叫“銅錘”的那位,得意地捋了捋濃密的鬍子:“矮人的手藝,傳承了八千年!你們人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中看不中用!”
另一個矮人“鐵砧”正在教建造組怎麼砌牆。
“石頭不是隨便壘的!要看紋理!紋理順了,牆才穩!”他拿起一塊石頭,指著上麵的天然紋路,“看見冇?這條紋路是斜向上的,那壘的時候就得斜著放,讓紋路順著牆的方向。這樣受力才均勻!”
建造組的隊員們似懂非懂,但照做。
圍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長高。
張野走到工地旁,赤腳踩在散落的石粉和木屑上。
他能感覺到,這座牆正在“活”過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活,是……某種共鳴。
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木頭,都在按照自己的本性,找到最合適的位置。石頭堅硬,就放在承重處。木頭柔韌,就用在連接處。砂漿粘合,但不過分緊密,留出微小的空隙讓牆能“呼吸”。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防禦工事了。
這是一件……藝術品。
矮人文明八千年的智慧結晶。
張野閉上眼睛,赤腳感知。
牆基下方,地脈的能量在緩緩流動,像血液一樣滋養著牆體。牆體內的石材和木材,散發出微弱的能量波動,彼此呼應,形成一個整體的能量場。
這個能量場還很弱,但已經有了雛形。
如果能繼續增強……
“會長。”
秦語柔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張野睜開眼睛:“怎麼?”
“材料不夠了。”秦語柔眉頭緊鎖,“矮人工匠說,按照現在的進度,石料最多還能撐兩天,木材三天。特彆是……‘鐵骨花’和‘石乳’,這兩種材料是增強牆體的關鍵,但我們庫存為零。”
張野知道這兩種材料。
李初夏昨天提過——鐵骨花長在峭壁上,石乳產自洞穴深處。都是稀有材料,采集難度大,而且通常被大公會壟斷。
“傲世控製著雲嶺山脈主要的峭壁和洞穴。”秦語柔補充,“我們如果去采,等於自投羅網。”
這是個死循環。
需要材料建牆——材料在危險區域——去采材料會暴露——不采牆建不起來。
張野沉默。
他看向已經壘起兩米多高的圍牆。
牆很粗糙,但已經有了氣勢。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匍匐在營地周圍,等待著醒來。
“我去。”他說。
“不行!”秦語柔立刻反對,“會長你不能冒險!你要是出事……”
“我不會出事。”張野打斷她,“而且,不是我一個人去。”
他看向營地另一邊。
王鐵軍正在訓練新人。九個年輕隊員分成三組,在模擬對抗。雖然還顯稚嫩,但已經有模有樣——戰士知道保護法師,法師知道配合戰士,治療知道預判傷害。
“王叔。”張野走過去。
王鐵軍停下訓練:“會長。”
“我要帶一隊人去采材料。需要三個戰士,兩個盜賊,一個治療,一個法師。”張野說,“你推薦人選。”
王鐵軍冇有問為什麼,直接點人。
“火苗,你剛轉MT,需要實戰鍛鍊,你帶隊。戰士再帶兩個,要沉穩的。盜賊……影刃算一個,他潛行技術好。另一個……鐵骨,雖然毛躁,但關鍵時刻靠得住。治療林小雨,法師風語。”
六個名字,都是目前能拿出來的最好配置。
張野點頭:“就他們。十分鐘後營地門口集合。”
“會長!”秦語柔追過來,壓低聲音,“這太冒險了!萬一傲世有埋伏……”
“所以纔要現在去。”張野說,“傲世剛在現實裡搞完事,以為我們會消停幾天。他們鬆懈的時候,就是我們行動的時候。”
他看著秦語柔焦急的臉,語氣緩和下來。
“語柔,你留守營地,指揮建設。如果我天黑前冇回來……就按備用計劃,帶大家撤到二號秘密據點。”
“會長!”
“這是命令。”
張野轉身,走向裝備架。
他換上最普通的一套皮甲——冇有公會標誌,顏色灰撲撲的,在野外不顯眼。武器隻帶了一把藍色品質的短劍,和一麵小圓盾。揹包裡塞滿李初夏給的藥水——偽裝藥劑、治療藥水、解毒劑、還有新研製的“潛行藥水”,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潛行效果。
十分鐘後,七個人在營地門口集合。
火苗穿著趙鐵柱留下的那套重甲——經過矮人工匠修複,雖然還冇完全恢複,但已經能用了。他扛著一麵新打造的塔盾,臉上有緊張,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會長,去哪?”他問。
“黑霧峭壁。”張野說,“那裡有鐵骨花。”
黑霧峭壁,晨曦城周邊最危險的區域之一。
峭壁高達百米,幾乎垂直。壁上終年籠罩著一層灰黑色的霧氣,能見度極低。峭壁縫隙裡生長著各種稀有草藥和礦物,但也棲息著大量30級以上的飛行怪物和毒蟲。
最重要的是,那裡是傲世控製的資源點之一。
“到了之後,火苗帶隊在峭壁下警戒。影刃和鐵骨潛行上去采藥。林小雨和風語在中間接應。我……”張野頓了頓,“我去引開可能存在的巡邏隊。”
“會長,太危險了!”林小雨急道,“還是我去引吧,我是治療,能給自己加血……”
“服從命令。”張野不容置疑,“出發。”
七個人,像七隻灰撲撲的麻雀,悄無聲息地滑出營地,鑽進樹林。
圍牆在他們身後,一點點遠去。
牆還冇建完。
但牆裡的人,已經開始學著用自己的方式,保護這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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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峭壁比想象中更險惡。
還冇靠近,就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硫磺和腐殖質的混合氣味。峭壁真的籠罩在黑霧裡,霧氣濃得像墨汁,十米外就看不見人影。霧氣裡偶爾傳來尖銳的鳥鳴和翅膀撲騰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七個人在峭壁下一片亂石灘上潛伏下來。
“冇有玩家。”影刃潛行偵查了一圈回來,“但有怪物。峭壁底部有十幾隻‘黑霧蝙蝠’,30級,會音波攻擊。峭壁中段有‘岩蜥蜴’,32級,皮厚攻高。頂上……看不清,但肯定有更厲害的東西。”
張野點點頭,看向火苗。
“按計劃。火苗,你帶人在這裡建立防線。影刃、鐵骨,你們跟我來,我送你們到采藥點。”
他走到峭壁下,赤腳踩在潮濕的岩石上。
感知擴散。
峭壁的結構、裂隙的分佈、怪物的位置、還有……鐵骨花的生長點。
“左前方三十米,有一條裂縫,可以爬上去。裂縫裡冇有怪物,但有苔蘚,很滑。”張野說,“爬到十五米高,向右橫移五米,那裡有一小片平台,長著三株鐵骨花。”
影刃和鐵骨抬頭看。
霧氣太濃,什麼都看不見。
“會長,你怎麼知道……”鐵骨忍不住問。
“天賦。”張野簡單解釋,“抓緊時間。我上去後,會弄出動靜引開怪物,你們趁機采藥。記住,不管發生什麼,采到藥立刻撤,不要管我。”
說完,他赤手抓住岩壁,開始攀爬。
冇有用繩索,冇有用工具。
就靠一雙手,一雙赤腳。
岩石濕滑,苔蘚粘膩,但他像壁虎一樣穩穩向上。赤腳踩在每一個微小的凸起上,手指摳進每一條細小的裂縫。永恒之火碎片提供的感知,讓他能“看清”岩壁的每一個細節。
三十秒,他爬到了十五米高的位置。
然後,他停了下來。
不是累了。
是感知到了……人。
就在峭壁頂部,霧氣最濃的地方,至少有十個人埋伏在那裡。
不是怪物,是玩家。
傲世的人。
他們果然有防備。
張野貼在岩壁上,一動不動。
腦子裡飛快計算。
現在撤,還來得及。但鐵骨花就采不到了。牆建不起來,公會的防禦就永遠有缺口。
不撤,硬闖?下麵還有六個兄弟,不能讓他們冒險。
那麼……
他看向峭壁另一側。
那裡霧氣稍微淡一些,隱約能看到一片突出的岩架。岩架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峽穀,但岩架本身很大,足以容納十幾個人。
如果能把頂上的埋伏引到那邊去……
張野有了主意。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李初夏特製的“擬聲藥劑”。
這藥劑本來是用來模仿怪物叫聲,引怪用的。但現在,有彆的用途。
他打開瓶塞,把藥劑倒在一塊岩石上。
藥劑接觸岩石,迅速蒸發,發出“滋滋”的聲響,同時散發出濃烈的硫磺味——模仿的是岩蜥蜴發怒時的氣息。
峭壁頂上的霧氣裡,傳來騷動。
“什麼聲音?”
“好像是蜥蜴?”
“下去看看!”
幾個人影從霧氣中探出來,開始往下爬。
張野趁機橫向移動,悄無聲息地滑到另一側的岩架上。
然後,他製造了更大的動靜——用短劍敲擊岩石,發出“鐺鐺”的脆響,同時模仿岩蜥蜴的嘶吼。
“在那邊!”
頂上的埋伏被完全引了過去。
張野貼在岩架邊緣,看著七八個傲世成員從霧氣中鑽出,朝這邊搜尋過來。
他數了數。
八個。兩個戰士,三個法師,兩個獵人,一個牧師。
標準的八人小隊。
夠他拖一陣子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岩架上一躍而下。
不是跳下懸崖,而是跳到下方五米處的另一塊凸起上,然後再次躍起,像猿猴一樣在峭壁間騰挪。
“在下麵!追!”
傲世的人被徹底激怒了。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人敢單槍匹馬闖進他們的地盤,還這麼囂張地挑釁。
八個人全部追了過來。
張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引開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影刃和鐵骨的方向——兩人已經爬到了平台,正在采藥。
然後,他轉身,朝著峭壁最危險、最複雜的區域衝去。
那裡怪物的等級更高,地形更險。
但對他來說,反而是最好的掩護。
赤腳踩在岩壁上,永恒之火碎片全力運轉。
他能感知到每一塊鬆動的石頭,每一條隱藏的裂縫,每一個怪物的巢穴。
他像幽靈一樣在峭壁上穿行,時而攀爬,時而滑降,時而從一個岩架跳到另一個岩架。
傲世的人追得很吃力。
他們穿著重甲,拿著武器,在濕滑的峭壁上行動不便。更糟糕的是,張野專挑怪物密集的地方跑,引來的黑霧蝙蝠和岩蜥蜴不斷騷擾他們。
“媽的!這小子屬猴子的?”
“法師!用範圍技能!把他轟下來!”
火球、冰箭、風刃,在峭壁上炸開。
但張野總能提前預判,在技能到達前一秒改變方向。
他不是在逃。
是在遛。
遛狗一樣遛著這八個人,在峭壁上繞圈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估摸著影刃他們該采完藥撤了,張野也該撤了。
他看向峭壁下方——火苗他們應該已經回到安全區域了。
那麼,最後再送傲世一份大禮吧。
他停在峭壁中段一個狹窄的平台上。
平台三麵是懸崖,隻有一條路可以上來——就是他剛纔爬上的那條岩縫。
八個人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把他堵在平台上。
“跑啊!怎麼不跑了?”領頭的戰士冷笑,“小子,挺能跑啊?哪個公會的?報上名來!”
張野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腳。
腳底沾滿了苔蘚和泥土,但依然能感覺到岩石的脈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這八個人。
“傲世的?”
“知道還敢來?”戰士獰笑,“找死!”
八個人圍了上來。
張野冇動。
他隻是赤腳踩在平台上,輕輕一跺。
很輕的一跺。
但腳下的岩石,突然震動了。
不是地震,是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
八個人站立不穩,陣型瞬間散亂。
“怎麼回事?”
“地震了?”
“不對!是技能!他在施法!”
張野確實在“施法”,但不是魔法。
是與大地共鳴。
他感知著這座峭壁的結構,感知著岩層深處的薄弱點,感知著地殼運動的張力。
然後,他“請求”。
請岩石鬆動。
請岩層滑動。
請這座峭壁……給他們一點教訓。
永恒之火碎片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平台周圍的岩石開始龜裂。
細小的碎石從岩壁上滾落,然後是更大的石塊。
“不好!要塌了!快跑!”
八個人驚慌失措,轉身就往回跑。
但那條唯一的岩縫,也在震動中開始坍塌。
石塊堵住了退路。
他們被困在了平台上。
張野看了他們最後一眼,然後轉身,縱身一躍——
不是跳下懸崖。
是跳向峭壁另一側,那裡有一根垂下的藤蔓。
他抓住藤蔓,像鐘擺一樣盪出去,落在二十米外的另一塊岩架上。
身後,平台徹底坍塌。
八個人的慘叫被淹冇在岩石滾落的轟鳴聲中。
張野冇有回頭。
他順著藤蔓滑下峭壁,落在亂石灘上。
火苗他們已經撤走了。
影刃和鐵骨也回來了,揹包裡鼓鼓囊囊的——看來收穫不錯。
“會長!”火苗迎上來,一臉興奮,“采到了!三株鐵骨花,還有意外收穫——兩株石乳旁邊伴生的‘熒光苔蘚’,李姑娘說那也是稀有材料!”
張野點點頭:“撤。”
七個人迅速消失在樹林裡。
回到營地時,天還冇黑。
矮人工匠看到鐵骨花,眼睛都亮了。
“好東西!有這玩意兒,牆的硬度能再提三成!”銅錘接過草藥,小心翼翼地放進特製的容器裡。
鐵骨把揹包裡的熒光苔蘚也拿出來。
鐵砧更激動:“熒光苔蘚!這東西磨成粉摻進牆泥,晚上牆會自己發光!不用火把,省燃料還安全!”
營地裡的氣氛終於輕鬆了一些。
張野走到圍牆旁,看著已經壘到三米高的牆體。
牆還很粗糙,但已經有模有樣。
牆頭上,有人正在安裝削尖的木樁——那是王鐵軍的主意,做成簡易的拒馬,對付騎兵衝鋒。
牆內,炊煙升起。
晚飯時間到了。
秦語柔走過來,低聲說:“會長,現實裡……又有訊息。”
張野心一沉:“什麼訊息?”
“剛纔派出所又打電話,說那個王某……在拘留室裡突發急病,送醫院了。”秦語柔的聲音很輕,“醫生說,是某種神經毒素,來源不明。現在……人可能救不回來了。”
張野愣住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我們出去采藥的時候。”
也就是說,他們剛離開,現實裡就出事了。
那個收了五百塊錢砸倉庫的少年,成了棄子。
成了警告。
警告他們:現實裡的遊戲,比虛擬世界更殘酷。
張野抬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胸口永恒之火碎片在發燙。
不是溫暖。
是冰冷。
像墜入冰窟的那種冷。
牆在一點點立起來。
但牆外的陰影,也在一點點蔓延。
這場戰爭,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
也更……冇有底線。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篝火。
“吃飯。吃完繼續乾活。”
聲音很平靜。
但握緊的拳頭裡,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血滲出來,滴在營地的泥地上。
很快就被泥土吸收,消失不見。
像所有被掩蓋的真相。
像所有……不了了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