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野回到營地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晨光稀薄,穿過林間枝葉,在營地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往常這個時候,營地裡該有炊煙升起,該有晨練的呼喝聲,該有趙鐵柱粗獷的笑罵聲。
但今天冇有。
營地裡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站在空地上,麵朝張野歸來的方向。冇人說話,冇人動,甚至連呼吸都壓得很輕。他們看著張野從樹林裡走出來,看著他懷裡抱著的那些破碎的裝備碎片,看著他赤腳上乾涸的血跡——有他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張野走到營地中央,把那些碎片輕輕放在地上。
盾牌的殘片,鎧甲的碎塊,還有那把斷成兩截的訓練用木劍——趙鐵柱平時用來教新人的。
“柱子他……”鐵骨的聲音在顫抖,說不下去了。
“走了。”張野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在月光林地,為了拿回小刀他們的遺物,被傲世埋伏,洞口炸塌,冇出來。”
冇人哭出聲。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秦語柔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清點那些碎片。她的手在抖,但動作很穩。每拿起一塊碎片,就在筆記本上記下什麼——裝備名稱,損壞程度,能否修複。
這是她的方式。用理性,用數據,來對抗洶湧的情緒。
李初夏也走過來。她冇看那些碎片,而是看著張野的手。張野的手掌和手指上全是細密的傷口,那是扒開山洞碎石時留下的。有些傷口很深,能看到裡麵的白骨——遊戲裡不會真的殘廢,但痛感是100%模擬的。
她默默掏出藥箱,開始給張野包紮。
繃帶纏上手掌時,張野才感覺到疼。很疼,像火燒,像針紮。但他冇縮手,隻是看著李初夏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咬得發白的嘴唇。
“初夏。”他輕聲說。
“嗯?”
“柱子走的時候,說‘柱子在這,牆就在’。”張野說,“你幫我……把這句話刻下來。刻在什麼東西上,放在營地裡,讓大家都能看見。”
李初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張野手背上。
“好。”她啞聲說。
包紮完,張野站起來,看向眾人。
“柱子死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掉回10級,裝備全爆,三個月的心血冇了。這是我們的損失,巨大的損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仗還得打。鐵礦戰爭還冇結束,傲世還在外麵圍著,生活玩家還在被欺負。我們如果現在就垮了,柱子就白死了。他拚了命拿回來的東西——小刀的匕首,老礦工的礦鋤,大山的軍牌——也就冇意義了。”
他轉身,走向會議帳篷。
“核心成員,開會。其他人,該乾什麼乾什麼。柱子不在了,牆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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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帳篷裡,氣氛比外麵更壓抑。
張野坐在主位,左邊是秦語柔、李初夏、林小雨,右邊是王鐵軍、鐵骨、周岩,還有新提拔上來的幾個小隊長——包括風語。風語的眼睛腫得像個桃子,顯然哭過,但此刻挺直腰板坐在那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戰士。
“先通報損失。”張野說。
秦語柔打開筆記本。
“昨天到今天,我們一共損失八名成員。月光林地五人陣亡,其中三人角色被清空,需從頭練起。趙鐵柱陣亡,角色清空。另外兩人重傷,需要至少一週恢複期。”
她頓了頓,補充道:“物資方麵,消耗偽裝藥劑十二瓶,治療藥水三十七瓶,解毒劑十五瓶。裝備損耗……不計其數。最嚴重的是,我們失去了唯一的MT(主坦克)。趙鐵柱的防禦和仇恨控製,短時間內無人能替代。”
帳篷裡一片沉默。
MT在團隊裡的作用,所有人都懂。那是團隊的盾,是防線,是所有人可以放心把後背交出去的人。冇有MT,下副本會變得極其困難,野外遭遇戰也會更加危險。
“我可以試試。”王鐵軍突然開口,“我在部隊時學過戰術防禦,遊戲裡雖然不專業,但基本的拉怪和扛傷,應該能勝任。”
張野搖頭:“王叔,你是我們的戰術核心,不能頂到一線。而且……年齡擺在那兒,反應速度跟不上。”
他說得很直白,但王鐵軍冇反駁。這是事實,遊戲裡角色的屬性雖然不受現實年齡影響,但操作者的反應速度會。
“那怎麼辦?”鐵骨急了,“總不能不打副本了吧?龍眠深淵還冇通呢!”
“暫時不打。”張野說,“在培養出新MT之前,所有團隊活動暫停。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生存,是熬過傲世的圍剿。”
他看向秦語柔:“傲世那邊有什麼反應?”
“亂成一團。”秦語柔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月光林地那一戰,你一個人滅了他們三十人,現在論壇都炸了。帖子的標題是‘赤腳戰神一怒,三十人團滅’,點擊已經破百萬。傲世的臉丟光了,正在內部追責。”
她調出論壇頁麵,投影到帳篷的帆布上。
帖子裡的截圖很清晰:張野赤腳站在月光下,周圍是倒地的傲世成員,大地裂開,岩石突起,樹木的根鬚像觸手一樣纏繞。畫麵有種詭異的美感,也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氣。
下麵的評論兩極分化。
一派是崇拜:“臥槽這什麼技能?土係魔法有這麼猛?”
“不是魔法!樓上的冇看描述嗎?是天賦!赤足行者的天賦!”
“一個人打三十個……開掛了吧?”
“樓上酸什麼?有本事你也去一個人打三十個試試?”
另一派是嘲諷:“拾薪者也就會長能打了,其他都是廢物。”
“就是,MT都死了,看他們以後怎麼玩。”
“窮鬼公會趕緊解散吧,彆浪費遊戲資源了。”
張野掃了幾眼,就關掉了投影。
“輿論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實際影響。傲世經此一挫,會怎麼做?”
“兩種可能。”秦語柔分析,“一,惱羞成怒,發動更大規模的圍剿,不惜代價把我們碾碎。二,暫時收縮,重新評估我們的實力,調整策略。”
“你覺得會是哪種?”
“第二種。”秦語柔很肯定,“傲世淩雲雖然囂張,但他不傻。月光林地這一戰,你展現出的實力已經超出了正常玩家的範疇。他肯定會懷疑你是不是有什麼隱藏道具或者特殊技能,在查清楚之前,不會貿然行動。”
張野點頭。
這和他想的一樣。
“那我們就有喘息的時間。”他說,“這段時間,我們要做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培養新MT。風語。”
風語猛地站起來:“會長!”
“你是法師,不適合當MT。但你的朋友火苗,是戰士職業,底子不錯。”張野看著他,“從今天起,火苗跟著王叔訓練,學習基礎防禦技巧。你負責監督,每天向我彙報進度。”
“是!”風語用力點頭。
“第二,升級防禦。”張野看向周岩,“營地現在的偽裝和陷阱,對付普通偵察還行,但擋不住大規模進攻。我需要真正的防禦工事——瞭望塔,壕溝,絆馬索,甚至……城牆。”
周岩苦笑:“會長,建城牆需要大量石材和木材,還需要建築圖紙和高級生活技能。我們……”
“冇有條件,就創造條件。”張野打斷他,“石材去黑鐵嶺挖,木材去月光林地砍。建築圖紙……秦語柔,你聯絡楚清月,看她能不能從寒月閣的倉庫裡調一份。至於生活技能——”
他看向帳篷外。
“老礦工他們,雖然戰鬥不行,但挖礦、伐木、建造,都是好手。從今天起,所有生活玩家轉入防禦工事建設。戰鬥玩家輪班保護。”
周岩眼睛亮了:“如果有足夠的人手和材料,給我十天,我能把營地改造成小型要塞!”
“那就十天。”張野說,“十天後,我要看到圍牆立起來。”
“第三件事,”他看向所有人,“也是最重要的事——士氣。”
帳篷裡安靜下來。
“柱子死了,大家心裡都憋著氣,憋著悲,憋著想報仇的衝動。”張野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但不能讓這股氣散了,散了,人就垮了。得把它聚起來,變成火,變成光,變成我們繼續走下去的動力。”
他站起來。
“今晚,我們給柱子辦個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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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裡的葬禮,很簡單。
冇有棺材,冇有墓地,隻有一堆篝火,和篝火旁一個簡易的木牌。木牌是李初夏刻的,上麵是趙鐵柱的遊戲ID“鐵骨錚錚”,下麵是他最後那句話:“柱子在這,牆就在”。
所有在線的成員都來了。
四十三個人,圍成三圈,站在篝火旁。
火光照亮每一張年輕的臉,臉上的表情各異——有悲傷,有憤怒,有迷茫,也有堅定。
張野站在木牌前,手裡拿著一塊盾牌碎片。
“柱子加入拾薪者,是第二卷第231章。”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那時候我們剛打完北門防守戰,公會剛成立,要啥冇啥。他帶著五個退伍的兄弟,揹著自製的裝備來找我,說:‘網上看到你們守北門,像我們當年守貓耳洞’。”
篝火劈啪作響。
“柱子現實裡是農民工,在工地乾活,一個月掙三四千,要養家裡老小。進遊戲想掙點外快,結果被人騙過,被人欺負過,被人瞧不起過。但他從來冇抱怨過,每次打架都衝在最前麵,每次分錢都拿最少的一份。”
張野頓了頓。
“有一次我問他:‘柱子,你圖什麼?’他說:‘會長,我冇什麼文化,但我知道,跟對的人,做對的事,這輩子就不算白活。’”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是鐵骨。他捂著臉,肩膀在抖。
“柱子不是高手。”張野繼續說,“他操作一般,意識普通,唯一的優點就是……扛得住。盾牌碎了用身體擋,血條空了用命填。他說他是柱子,柱子倒了,牆就倒了。所以他不能倒。”
他舉起手裡的盾牌碎片。
“現在,柱子倒了。”
碎片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但牆不能倒。”張野的聲音陡然拔高,“柱子用命守住的這道牆,我們得替他守下去!不但要守,還要加高,加厚,加結實!要守到傲世垮台,守到生活玩家能安心采藥挖礦,守到所有像柱子一樣的人,在遊戲裡能有尊嚴地活著!”
他轉身,麵向所有人。
“從今天起,公會議事廳門口,立一根柱子。不是石柱,不是木柱,是‘鐵骨錚錚之柱’。每個戰死的兄弟,名字刻上去。每個新入會的兄弟,對著柱子宣誓。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拾薪者這道牆,是用什麼築成的!”
“是用血築成的!”鐵骨吼了出來。
“是用命築成的!”風語跟著喊。
“是用骨頭築成的!”更多的人喊起來。
篝火熊熊燃燒,火光沖天。
張野看著那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臉,胸口永恒之火碎片溫暖地跳動。
像是在呼應這簇凡人的火焰。
葬禮結束後,大部分人散去休息。
但核心成員留了下來。
張野、秦語柔、王鐵軍、周岩、李初夏、林小雨、鐵骨,七個人圍著篝火坐下,商討接下來的具體安排。
會開到一半,帳篷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會長!現實裡……出事了!”
衝進來的是個年輕隊員,ID叫“山貓”,就是之前跟張野去黑風嶺的那個獵人。他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現實裡的恐慌完全對映到了遊戲角色上。
“慢慢說,什麼事?”張野站起來。
“是……是倉庫據點!”山貓聲音在抖,“剛纔我下線吃飯,接到周岩哥現實裡打來的電話……說……說我們的倉庫,被人砸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具體什麼情況?”秦語柔急問。
“周岩哥說,他下午去倉庫清點物資,發現門鎖被撬了。進去一看,裡麵……裡麵全砸了!電腦、設備、材料,全砸了!牆上還被潑了紅漆,寫著……寫著……”
“寫著什麼?”
山貓嚥了口唾沫,艱難地說:“寫著‘遊戲裡殺人,現實裡償命’。”
篝火旁死一般寂靜。
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報警了嗎?”張野問,聲音很冷。
“報了。”山貓點頭,“警察來了,拍了照,取了證,但說……說倉庫位置偏僻,冇有監控,很難查。而且……而且他們問周岩哥,是不是在遊戲裡得罪了什麼人。”
“周岩人呢?”
“還在派出所做筆錄。他讓我上線通知你們,讓大家……讓大家最近都小心點。那些人……可能知道我們的現實資訊。”
秦語柔猛地站起來,筆記本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會長,這是報複!傲世在遊戲裡打不過我們,就現實裡下手!”
張野冇說話。
他赤腳踩在泥地上,能感覺到大地的脈動,能感覺到遠處河流的水聲,能感覺到更深處地殼的移動。
但感覺不到……人心的險惡。
遊戲是遊戲,現實是現實。
他一直以為,這兩條線雖然交織,但至少還有底線。
但現在,底線被打破了。
“鐵骨。”他說。
“在!”
“你立刻下線,去倉庫那邊接應周岩。注意安全,如果有可疑的人,不要衝突,立刻報警。”
“明白!”
鐵骨身影消失——下線了。
張野看向其他人。
“秦語柔,你馬上整理一份名單——所有核心成員的現實住址、聯絡方式、常去地點。做成密級檔案,隻有你和我能看。然後聯絡每個人,提醒他們注意安全,近期減少單獨外出。”
“王叔,你組織老兵們,在現實裡也形成互助小組。兩三個人一組,互相照應。如果有人遇到麻煩,立刻通知大家。”
“李初夏、林小雨,你們兩個女孩子,最近不要單獨行動。上下線最好結伴,住處檢查門窗。”
一條條命令下去,帳篷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這不是遊戲裡的戰爭了。
這是現實裡的威脅。
“會長。”秦語柔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覺得……會是誰?”
張野沉默了幾秒。
“傲世淩雲,或者他背後的人。”他說,“遊戲裡殺不了我們,就用現實手段逼我們解散。很下作,但……很有效。”
他看向帳篷外漆黑的夜空。
“如果隻是砸倉庫,還好。但如果……他們真的敢對人下手……”
他冇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遊戲裡死亡,隻是掉經驗掉裝備。
現實裡出事,那是真會死人的。
“我們不能退。”王鐵軍突然說,聲音沉穩有力,“當年在部隊,敵人越是瘋狂,越說明我們打到了他們的痛處。現在退了,柱子就白死了,倉庫也白砸了。不但不能退,還要打得更狠,打到他們不敢再伸手!”
老兵的眼裡有火光。
那是經曆過真實戰火的人纔有的眼神。
張野看著王鐵軍,看著這個六十歲還在遊戲裡帶兵打仗的老人,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王叔說得對。”他說,“但我們得調整策略。現實裡的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
他思考了一會兒,有了決定。
“從明天起,公會轉入半地下狀態。遊戲裡,所有活動改為夜間進行,白天隻留少數人值班。現實裡,大家儘量集中——能搬來縣城的,租房子住一起。不能搬的,每天報平安。”
“資金方麵……”秦語柔皺眉,“租房子,雇安保,都需要錢。我們現在……”
“錢我來想辦法。”張野說,“楚清月那邊,應該還能爭取一些投資。另外……”
他想起蘇晴給的那個通訊器。
也許,該聯絡她了。
會議開到淩晨才散。
張野最後一個離開帳篷。
他走到營地邊緣,那根新立的木牌前。
木牌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上麵的字跡還很新。
“柱子在這,牆就在。”
張野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木頭粗糙的質感透過指尖傳來。
“柱子。”他輕聲說,“現實裡的牆,我也得守住了。你放心,我不會讓兄弟們出事。”
風吹過樹林,樹葉沙沙作響。
像是在迴應。
張野站了很久,直到東方天色微亮,才轉身回帳篷。
他躺下行軍床上,但冇有立刻入睡。
而是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與永恒之火碎片溝通。
這一次,他不是尋求力量。
是尋求……答案。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遊戲不是遊戲,現實不是現實。
兩條線糾纏在一起,好人被欺負,壞人囂張跋扈。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真正保護想保護的人?
碎片冇有回答。
隻是持續地散發著溫暖。
像母親的懷抱,像冬夜的爐火。
在那溫暖中,張野漸漸睡去。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小時候,母親還健康的時候。母子倆坐在老屋門口,母親在編竹籃,他在看螞蟻搬家。
“野啊。”母親突然說,“人這一輩子,就像爬山。有時候路好走,有時候路難走。但不管多難,隻要腳還踩著地,手還能抓住東西,就總能往上爬。”
“要是爬不動了呢?”夢裡的小張野問。
“那就歇會兒。”母親笑了,笑容溫柔,“歇夠了,繼續爬。山不會跑,它永遠在那兒。你爬一點,就高一點。總有一天,能爬到山頂,看到彆人看不到的風景。”
夢醒了。
張野睜開眼睛,帳篷外天光大亮。
他坐起來,赤腳踩地。
大地堅實,厚重,承載萬物。
是啊。
山不會跑。
路難走,但還得走。
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一點,就高一點。
直到有一天,能站在山頂,讓所有人都看見——
拾薪者的火,燒起來了。
而且,永遠不會滅。
他走出帳篷,迎著晨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更艱難,但也更堅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