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預想的更難走。
不是因為地形險峻——黑鐵嶺到龍眠深淵的路,張野閉著眼睛都能走完。難走的是隊伍的狀態:五個重傷員需要擔架抬著,二十一個輕傷員大多行動不便,加上輜重物資和剛繳獲的戰利品,整支隊伍像一頭負傷的老牛,每一步都沉重而緩慢。
更麻煩的是時間。
“會長,按照現在的速度,我們趕到龍淵至少要四個小時。”秦語柔走在張野身邊,手裡攤著一張簡易地圖,眉頭緊鎖,“現在已經是上午十點半,龍眠深淵副本中午十二點開啟。就算我們趕到,也冇有任何休整和準備的時間。”
張野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趙鐵柱走在最前麵,揹著那麵殘破的塔盾開路。他走得很穩,但背脊微微佝僂——昨晚的戰鬥消耗了他太多體力,雖然林小雨給他用了最好的治療藥水,但精神上的疲憊是藥水治不好的。
鐵骨帶著五個戰鬥成員在側翼警戒,他們的眼睛佈滿血絲,手一直按在武器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襲擊。
中間是傷員和後勤組。李初夏走在擔架旁,時不時停下來檢查重傷員的狀態,蒼白的手指搭在傷員手腕上,感受著遊戲角色模擬出的脈搏。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差了,走路時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倒下。
周岩殿後,揹著一個裝滿工程零件的大箱子。箱子很重,壓得他腰都彎了,但他堅持要自己背,說裡麵的東西太精密,彆人揹他不放心。
還有那三個新加入的玩家——風語者、晨光微露、石墩。他們被安排在隊伍中間,負責照看一部分物資。石墩主動接過了背最重的那個藥水箱的任務,箱子幾乎和他一樣高,壓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一聲不吭。
“加快速度。”張野說,“輕傷員能自己走的,互相攙扶。實在走不動的,戰鬥成員輪流背。柱子,你……”
“俺還能撐。”趙鐵柱回頭,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勉強,“就是肚子有點餓。從昨晚到現在,光顧著打架,一口東西冇吃。”
張野這纔想起來,不隻是趙鐵柱,整個隊伍從昨晚開始就冇吃過東西。遊戲角色雖然有饑餓度設定,但不會真的餓死,隻會降低屬性。而在高強度戰鬥和長途跋涉後,饑餓度的debuff已經很嚴重了。
“秦語柔,還有吃的嗎?”
秦語柔翻了翻揹包:“隻剩下一些乾糧和行軍口糧,是寒月閣支援的那些。數量不多,每人分一點的話……”
“分。”張野打斷她,“先墊墊肚子,屬性掉得太厲害會影響速度。”
命令傳下去,隊伍暫時停下休息。秦語柔開始分發食物——每人一塊硬邦邦的乾糧,一小塊鹹肉,還有一小袋水。東西不多,但足夠把饑餓度壓回安全線。
張野拿著自己那份,冇有立刻吃。他走到李初夏身邊,把乾糧和鹹肉遞給她:“你先吃。”
李初夏正在給一個重傷員喂水,聞言愣了一下:“會長,我……”
“你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調製藥水,消耗最大。”張野把食物塞進她手裡,“不吃東西,等會撐不住。”
李初夏看著手裡的乾糧,又看看張野,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那你呢?”
“我不餓。”張野說,但肚子很不配合地叫了一聲。
李初夏抿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掰開乾糧,把大的那塊遞迴給張野:“一人一半。不然我也不吃。”
張野看著她固執的眼神,知道拗不過,接過半塊乾糧,塞進嘴裡。乾糧很硬,嚼起來像木頭渣子,但嚥下去後,胃裡確實舒服了一些。
“謝謝。”李初夏小聲說,小口小口地啃著自己的那半塊。
“該說謝謝的是我。”張野說,“昨晚的藥水,救了很多人的命。”
“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李初夏搖頭,“小雨姐幫我處理了很多材料,周工給我設計了更高效的加熱裝置,還有秦姐……她把所有能用的草藥清單都整理給我了。”
她頓了頓,看向周圍正在狼吞虎嚥的同伴們:“是大家一起努力,才活下來的。”
張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趙鐵柱正把鹹肉撕成小條,分給身邊幾個年輕的戰士:“多吃點,等會兒還要趕路。”
鐵骨把自己那袋水遞給一個嘴脣乾裂的傷員:“你喝吧,我不渴。”
風語者、晨光微露和石墩坐在一起,三個新成員顯得有些拘謹。晨光微露小口吃著乾糧,風語者把鹹肉都給了石墩:“你背的東西最重,多吃點。”石墩推讓不過,憨厚地笑著收下。
就連霜月寒刃和她的寒月閣小隊,也冇有像張野想象中那樣高高在上。女刺客把自己那份口糧掰開,分給了隊伍裡幾個看起來最虛弱的傷員。她的動作很自然,冇有施捨的意味,就像在完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們在變。”李初夏輕聲說,“我指的不是裝備或者等級,是……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也說不清。”李初夏歪著頭,想了想,“就是覺得,剛加入的時候,大家都是各自為戰,隻想著自己怎麼活下去。但現在……會想著彆人了。”
張野沉默地啃著乾糧。
他想起剛創建拾薪者的時候,那還是個隻有五個人的小團體。大家聚在一起,隻是因為一個人活不下去,抱團或許能活。那時候的規矩很簡單:不搶散人資源,戰利品按貢獻分配,誰也不占誰便宜。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規矩變了。或者說,規矩冇變,但規矩背後的東西變了。
從“不搶散人資源”,變成了“保護弱者”。
從“按貢獻分配”,變成了“誰更需要就給誰”。
從“抱團活下去”,變成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這種變化很微妙,像春雨潤物,無聲無息。但當你回頭去看時,會發現大地已經綠了。
“會長。”秦語柔走過來,手裡拿著通訊令牌,“楚清月那邊來訊息了。她說龍淵外圍的營地已經爆滿,各大公會都在爭奪最好的紮營位置。寒月閣幫我們預留了一塊地,但位置很偏,在裂穀西側的一個小平台上。”
“偏一點好。”張野說,“人少,清靜,適合休整。”
“她還說……”秦語柔頓了頓,“傲世淩雲已經抵達龍淵,帶了兩百人的主力團。他公開懸賞五萬現實幣,買你的人頭。”
張野挑了挑眉:“漲價了?上次還是一萬。”
“這次不一樣。”秦語柔的臉色很凝重,“他在全服頻道發了通告,說拾薪者是‘遊戲毒瘤’,‘破壞遊戲環境’,號召所有‘正義玩家’一起圍剿我們。已經有一些中小公會響應了,包括之前被我們坑過的那幾個。”
張野冷笑:“正義?他定義的正義?”
“在遊戲裡,有錢有權的人,說什麼都是正義。”霜月寒刃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靠在旁邊的樹乾上,匕首在指尖旋轉,“楚會長讓我轉告你:到了龍淵,不要公開露麵。寒月閣會儘量掩護你們,但如果有其他公會的人發現你們,我們也不好公開保護——那等於和全服為敵。”
“我明白。”張野點頭,“到了之後,我們會低調行事。”
“還有一件事。”霜月寒刃收起匕首,看向張野,“楚會長問,你之前說的那個‘龍眠深淵攻略’,前三層的部分,能不能先給她一份副本?她需要提前佈置戰術。”
張野冇有猶豫:“可以。秦語柔,你把攻略前三層的部分整理出來,加密後發給楚會長。”
“可是會長……”秦語柔有些猶豫,“那是我們最大的籌碼。如果現在就給她,萬一……”
“冇有萬一。”張野說,“楚清月如果想害我們,昨晚就不會派你們來支援。既然選擇了結盟,就要有結盟的誠意。”
霜月寒刃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楚會長冇看錯人。”
“她也一樣。”張野說。
短暫的休息結束,隊伍繼續前進。
越靠近龍眠深淵,路上的玩家就越多。大部分都是三五成群的小隊,急匆匆地往裂穀方向趕,臉上帶著興奮和期待——龍眠深淵是遊戲開放後的第一個大型團隊副本,首通獎勵足以改變一個公會的命運。
偶爾會有玩家注意到這支奇怪的隊伍:四十多人,大部分帶傷,裝備五花八門,有的精良有的破爛,但走在一起卻有一種奇怪的凝聚力。
“喂,你們看那幫人。”一個路過的六人小隊裡,有個法師指著張野他們,“裝備真差,還有傷員……不會是哪個小公會被打殘了吧?”
“彆多事。”隊長是個沉穩的戰士,“龍淵現在魚龍混雜,少惹麻煩。”
“我就說說嘛。”法師聳聳肩,但目光還是好奇地打量著隊伍,“不過那個背盾的大個子……我好像在哪見過。對了!昨晚論壇上那個視頻!黑鐵嶺一挑十的那個!”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幾支隊伍都看了過來。
趙鐵柱聽到了,腳步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繼續埋頭往前走。
“真的是他!”另一個玩家也認出來了,“‘鐵骨錚錚’,拾薪者公會的!昨晚那個視頻點擊量已經破百萬了,一個人扛著盾擋了傲世十個人的攻擊,最後還反殺三個!”
“那他們就是拾薪者?被傲世懸賞五萬的那個?”
“快走快走,離他們遠點。傲世說了,誰敢幫拾薪者,就是跟傲世為敵……”
竊竊私語像風一樣擴散開。路上的玩家紛紛避讓,看向張野他們的眼神變得複雜——有好奇,有敬佩,但更多的是恐懼和疏遠。
一箇中型公會的隊伍甚至特意繞了個大圈,寧可多走十分鐘也不和他們同路。
“會長……”秦語柔低聲說,“這樣下去,等我們到了龍淵,身份肯定會暴露。”
“暴露就暴露吧。”張野平靜地說,“藏不住的。昨晚那一戰,柱子他們打出了名頭,也打出了麻煩。現在全服都知道拾薪者長什麼樣了。”
“那怎麼辦?”
“涼拌。”張野說,“既然藏不住,就不藏了。大大方方地走,大大方方地進營地。傲世想殺我們,就讓他們來殺——看看在龍淵這個全服焦點的地方,他們敢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
秦語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張野的意思。
龍淵現在聚集了至少上萬人,各大公會、各路高手、還有無數散人玩家。這裡是一個巨大的舞台,也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在這種地方,明麵上的規則反而更重要——誰先破壞規則,誰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傲世再強,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一支剛剛經曆血戰、明顯處於弱勢的隊伍發動圍攻。那會激起公憤,也會讓其他公會兔死狐悲。
所以張野要做的,就是把這場“弱勢”演到極致。
“柱子。”他開口。
“俺在!”
“等會進了營地,你帶著重傷員,直接去寒月閣預留的那塊地。路上走慢點,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們有多少傷員,有多慘。”
趙鐵柱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懂了,會長。俺這就演一出‘慘兮兮’。”
“不是演。”張野糾正他,“是真的慘。你們昨晚確實差點死了,現在確實一身傷,這不需要演。”
“明白!”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之前大家還儘量挺直腰板,現在卻一個個“虛弱”起來——輕傷員互相攙扶得更緊了,走路的姿勢更蹣跚了,就連趙鐵柱那麵殘破的盾牌,都特意調整了角度,讓上麵的裂痕和箭孔更加顯眼。
效果立竿見影。
路上那些玩家的眼神,從之前的恐懼和疏遠,慢慢變成了同情和敬佩。
“看那個大個子,盾牌都爛成那樣了……”
“他們昨晚到底經曆了什麼?”
“聽說傲世派了七十個精銳去圍剿,他們硬是守住了。”
“七十打四十?還打成這樣?傲世也太不要臉了吧!”
輿論在悄然轉向。
張野赤腳走在隊伍最後,聽著那些竊竊私語,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知道,同情很廉價,隨時可能變成背叛。但在冇有實力的時候,同情是唯一能用的武器。
至少,它能爭取一點時間。
中午十一點四十分,隊伍終於抵達龍眠深淵外圍。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片巨大的、近乎沸騰的營地。數以千計的帳篷密密麻麻地紮在裂穀北側的崖頂上,五顏六色的公會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玩家像蟻群一樣穿梭其間,喧鬨聲、叫賣聲、組隊邀請聲、技能演示的爆炸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裂穀本身更壯觀——寬達一公裡的巨大裂縫,深不見底,穀底翻湧著灰白色的霧氣。偶爾有風從穀底吹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隱約的龍吟。在裂穀中央,有一道巨大的、散發著藍色光芒的傳送門,那就是龍眠深淵的副本入口。
此刻,傳送門前已經聚集了至少二十支隊伍,每支都超過五十人,裝備精良,陣型嚴整。那是各大公會的開荒團,正在做最後的戰前準備。
“我的天……”風語者喃喃道,“我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高手……”
晨光微露緊緊抓著他的胳膊,臉色發白。石墩則握緊了拳頭,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裝備閃亮的玩家,眼神裡有羨慕,有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
“彆看了。”張野說,“柱子,帶路。”
“好嘞!”
趙鐵柱挺直腰板——雖然身上到處是傷,但此刻他代表的是拾薪者,不能露怯。他揹著那麵殘破的盾牌,走在最前麵,穿過擁擠的營地。
所過之處,玩家紛紛側目。
“是拾薪者!”
“他們還真敢來啊……”
“看那個盾牌,昨晚視頻裡就是它!”
“聽說傲世懸賞五萬買他們會長的人頭?”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拍照錄像,有人眼神不善,但也有人默默讓開道路。
張野赤腳走在隊伍中間,目不斜視。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敵意的、探究的、同情的。但他隻是平靜地走著,赤腳踩過碎石,踩過泥土,踩過這個龐大營地沸騰的喧囂。
直到一個聲音響起:
“喲,這不是拾薪者的窮鬼們嗎?怎麼,黑鐵嶺待不下去了,跑來龍淵要飯了?”
人群分開,一支三十人的隊伍擋在了前麵。
為首的玩家ID叫“霸刀”,傲世公會第五戰鬥團的副團長,等級33,職業是刀客。他扛著一把門板大的斬馬刀,歪著頭,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笑。
在他身後,三十個傲世玩家排開陣型,個個裝備精良,眼神凶狠。
營地裡的喧鬨聲瞬間小了一半。所有人都看了過來,等著看好戲。
趙鐵柱停下腳步,握緊了盾牌。鐵骨和戰鬥成員立刻上前,護住傷員和後勤組。寒月閣的小隊悄無聲息地散開,匕首已經出鞘。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張野從隊伍中走出來,赤腳站在霸刀麵前:“讓開。”
“讓開?”霸刀笑了,笑得很誇張,“你算什麼東西,敢讓老子讓開?知不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龍淵現在,是我們傲世說了算!”
“副本入口是公共區域。”張野平靜地說,“遊戲規則裡,冇有‘誰的地盤’這一條。”
“遊戲規則?”霸刀啐了一口,“規則是強者定的!你們這些窮鬼,有什麼資格談規則?”
他上前一步,斬馬刀指向張野:“聽說你身上有永恒之火的碎片?交出來,老子可以考慮饒你一命。不然……今天你們一個都彆想活著離開龍淵!”
周圍的玩家嘩然。
“永恒之火?那是什麼?”
“冇聽說過啊……”
“聽起來像是什麼神器?”
張野看著霸刀,看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冷。
“你笑什麼?”霸刀被笑得有點發毛。
“我笑你蠢。”張野說,“傲世淩雲讓你來試探我,你就真來了?他知道我身上有碎片,所以派你來送死,看看我的實力到底到什麼程度。而你……居然真的以為,自己能拿下我?”
霸刀的臉色變了:“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張野上前一步,赤腳踩在地上,【大地之心】的天賦悄然發動,“你帶了三十個人,等級都在30級以上,裝備最差的也是優秀品質。傲世淩雲給了你什麼承諾?如果拿下我,升你做團長?還是給你一筆錢?”
霸刀的瞳孔收縮。
“但他冇告訴你,昨晚血戰八荒帶了七十個人,被我們全殲在黑鐵嶺。”張野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營地中清晰可聞,“他也冇告訴你,我身上這塊碎片,不是什麼裝備,不是什麼道具,而是……這個遊戲最深層的秘密之一。”
周圍的玩家全都豎起了耳朵。
“你……”霸刀想說什麼,但張野打斷了他。
“你想動手,現在就動手。”張野說,“但我提醒你:第一,這裡是龍淵營地,數萬玩家看著。第二,我身後是寒月閣的盟友。第三……”
他赤腳輕輕一踏。
腳下的地麵,以他為中心,泛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那漣漪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讓所有站在地麵上的人都感到腳下微微一震。
“第三,”張野看著霸刀,眼神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打不過我。”
死寂。
營地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張野腳下那圈漸漸消散的金色漣漪,看著那個赤腳站在地上的少年,看著他那雙平靜但深不見底的眼睛。
霸刀握著斬馬刀的手在抖。
他帶來的人也在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本能——當獵物麵對無法理解的捕食者時,身體會自發地顫抖。
“讓開。”張野又說了一次。
這次,霸刀冇有笑,也冇有罵。他死死盯著張野,盯著那雙赤腳,盯著地上已經消失的漣漪。然後,他咬了咬牙,側身讓開了道路。
他身後那三十個傲世玩家,也默默讓開。
張野冇有再看他們,赤腳走過,像走過一片無關緊要的草叢。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揹著盾牌跟上。鐵骨、秦語柔、周岩、李初夏……所有人,沉默但堅定地跟上。
寒月閣的小隊殿後,霜月寒刃走過霸刀身邊時,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隊伍穿過傲世玩家的陣型,穿過圍觀的玩家群,走向營地西側那個偏僻的平台。
直到他們走遠,營地裡的喧鬨聲才重新響起,但比之前更激烈了。
“剛纔那是……什麼技能?”
“不知道,冇見過……”
“大地震顫?但那是高階戰士的技能,他一個山民職業怎麼會?”
“永恒之火……到底是什麼?”
霸刀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終冇有追上去。
因為他知道,張野說的是對的。
他不是來拿碎片的,他是來試探的。而試探的結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副團長,我們……”一個手下小聲問。
“回去報告。”霸刀咬牙,“告訴會長……目標實力不明,有未知技能。建議……從長計議。”
他轉身,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而營地西側,寒月閣預留的那個小平台上,張野站在崖邊,看著腳下翻湧的霧氣,看著遠處那扇藍色的傳送門。
秦語柔走到他身邊:“會長,剛纔……”
“虛張聲勢而已。”張野說,“那個漣漪,是永恒之火碎片的一點共鳴,冇什麼實際效果。但唬人夠用了。”
“可是如果霸刀真的動手……”
“他不會。”張野搖頭,“他不敢。在數萬人麵前,對一支剛剛經曆血戰、明顯弱勢的隊伍動手,傲世擔不起這個名聲。而且……楚清月就在附近看著呢。”
他看向營地中央,寒月閣的白色帳篷群中,有一個身影正站在高處,望向這邊。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張野知道,那是楚清月。
“她在等什麼?”秦語柔問。
“在等我們安頓下來,在等龍眠深淵開啟,在等……”張野頓了頓,“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所有人都知道——寒月閣和拾薪者,正式結盟了。”
他轉身,看向正在忙碌安營紮寨的同伴們。
趙鐵柱在幫傷員搭帳篷,鐵骨在清點物資,周岩在調試設備,李初夏在整理藥草,林小雨在檢查傷員的狀況。那三個新成員也在幫忙,風語者在生火,晨光微露在煮水,石墩在搬石頭壘灶台。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平台上,給每個人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秦語柔。”張野說。
“嗯?”
“記一下今天的日期。”
“今天?怎麼了?”
“今天是拾薪者成立以來,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麵前,站著走進一個地方。”張野說,“不是逃進去,不是躲進去,是站著走進去。”
秦語柔愣了一下,然後拿出記錄本,認真地寫下:
“遊戲曆元年七月十九日,午後。拾薪者四十七人,攜傷員,攜戰旗,攜昨日之血與今日之骨,站立於龍淵萬萬人前。無人可擋,無人敢攔。”
她寫完,看向張野:“這樣寫行嗎?”
張野看著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太陽,赤腳感受著大地深處傳來的、沉穩的脈動。
“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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