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山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螢幕上是走私集團核心服務器防火牆的最後一層驗證介麵,一個不斷變幻著複雜幾何圖案的旋渦。成敗,在此一舉。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由“劍客”集團頂級安保係統散發出的無形硝煙。然而,就在他即將按下確認鍵的瞬間,辦公室的玻璃門被“砰”地一聲推開,負責外圍警戒的李大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血色儘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山…山哥!不好了!柳姑娘她…她被‘笑麵佛’的人堵在樓下的‘星域咖啡’了!”
時間回撥到四十分鐘前。
為了配合張懷山的黑客行動,需要有人近距離在“劍客”集團總部所在的環球金融中心內部,安置一個微功率信號中繼器,以增強並穩定潛入信號的強度。這個任務看似簡單,卻極其考驗執行者的心理素質和臨場應變能力。最終,這個重任落在了團隊中看起來最“人畜無害”、也最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的柳璃身上。
柳璃,這位來自大明、曾於宮闈間行走的聰慧女子,早已褪去了初臨現代時的懵懂。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燕麥色休閒西裝,拎著當季限量款手袋,妝容精緻,步履從容,儼然一位時尚獨立的都市精英。她選擇的地點,是位於大廈一層的“星域咖啡”,這裡人來人往,視野開闊,且距離核心區域僅一牆之隔。
她的計劃執行得天衣無縫。利用點單時製造的小小混亂,那個偽裝成口紅大小的中繼器,已被她巧妙地吸附在了裝飾盆栽的金屬底座之下。任務完成,她鬆了口氣,點了一杯香草拿鐵,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準備悠閒地度過這至關重要的四十分鐘。
然而,命運的齒輪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刻錯位。就在她小口啜飲著咖啡,目光隨意掃過窗外車水馬龍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一群黑衣保鏢的簇擁下,走進了咖啡館。
是“笑麵佛”!
“劍客”集團的二號人物,一個永遠麵帶和煦微笑,眼神卻冰冷如毒蛇的男人。柳璃在之前偽裝交易時,曾隔著人群遠遠見過他一麵,那張彌勒佛似的笑臉,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隻見“笑麵佛”銳利的目光在店內一掃,竟徑直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柳璃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低頭假裝刷著手機,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是巧合?還是行蹤已經暴露?
“這位小姐,不好意思,打擾一下。”“笑麵佛”的聲音溫和有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個位置視角很好,我每次來都喜歡坐這裡。不知是否方便行個方便?”
他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柳璃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審視。她可以肯定,這絕非簡單的占座。她腦中警鈴大作,如果此時起身離開,反而顯得心虛,而且中繼器還在原地,一旦被他們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電光石火之間,柳璃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抬起頭,露出一抹略帶歉意又有些困擾的完美社交笑容:“啊,真不好意思,先生。我在等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她馬上就到。而且……”她微微蹙眉,指了指桌上喝了一半的咖啡和攤開的時尚雜誌,“東西有點多,挪動起來不太方便。要不,您看看其他位置?”
她試圖用合乎情理的拒絕和略顯嬌氣的姿態,將自己包裝成一個單純的、不願被打擾的都市女郎。
“笑麵佛”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更深了些許。他冇有離開,反而自顧自地在她對麵的空位上坐了下來,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將整個沙髮卡座填滿。“沒關係,我等你的朋友來。”他揮了揮手,示意保鏢們散開警戒,自己則好整以暇地看著柳璃,“看小姐有些麵生,不是這棟樓的常客吧?”
陷阱!這是一個標準的、不給人喘息空間的盤問陷阱!
柳璃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刻來臨了。她必須演下去,演得毫無破綻,才能為樓上正在數據深淵中奮戰的張懷山,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與此同時,在幾條街外租用的臨時指揮中心內,氣氛已經凝固。
張懷山在聽到李大寶帶來的噩耗後,臉色瞬間鐵青。他麵前的螢幕上,代碼流依舊在飛速滾動,代表著入侵進度的百分比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爬升。一旦他此刻中斷操作,不僅前功儘棄,打草驚蛇後,再想找到這樣的機會難於登天。
“懷山,冷靜!”團隊智囊,同樣來自明朝,卻最快適應現代規則的徐元直按住他的肩膀,聲音沉穩,“柳璃冇有立刻被帶走,說明‘笑麵佛’隻是懷疑,並未確定。她在拖延,在為我們爭取時間。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衝下去救人,而是儘快拿下服務器,拿到核心證據!這纔是對她最大的支援!”
張懷山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他不再理會樓下傳來的、讓他心如刀絞的想象,十指如飛,再次沉浸在代碼的海洋中。防火牆的破解到了最關鍵的節點,他必須心無旁騖。
樓下咖啡館內,心理攻防戰正在升級。
“笑麵佛”的問題越來越刁鑽,從籍貫、職業到為何選擇這家咖啡館,甚至對柳璃手袋裡露出一角的、一本關於明代青花瓷的書籍產生了興趣。“小姐也對古董感興趣?”他笑眯眯地問,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掃描著柳璃的每一絲細微表情。
柳璃背後已被冷汗浸濕,但麵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禮貌。她運用起在明朝後宮學到的察言觀色和言語周旋的本事,將問題一一化解。對於籍貫,她報出了一個提前背熟的、遠離本市的南方小城;對於職業,她自稱是自由撰稿人,那本瓷器書籍正是為了蒐集素材;對於咖啡館的選擇,她則歸咎於網絡上推薦的“網紅打卡地”。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偶爾還會反問一兩個關於咖啡口味或者店內裝飾的、無關痛癢的問題,試圖將對話引向輕鬆的方向。她將一個有學識、有品位、略帶小資情調又有些警惕陌生人的獨立女性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笑麵佛”臉上的笑容依舊,但柳璃能感覺到,他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數次掃過她放在桌下的手袋,以及她麵前那杯幾乎冇再動過的咖啡。他似乎在等待什麼,等待她露出破綻,或者等待某個確認的資訊。
就在柳璃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笑容開始變得僵硬時,她的微型耳麥裡,傳來了極其輕微、隻有她能聽到的三下敲擊聲。這是事先約定好的信號——張懷山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 relief 幾乎讓她虛脫,但她強行壓了下去。她知道,真正的危機並未解除,甚至可能因為服務器的異常而被引發更大的懷疑。她必須立刻脫身。
恰在此時,她的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柳璃看了一眼螢幕,對“笑麵佛”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我朋友到了,說在門口等我,我得走了。”
這一次,她冇有再給“笑麵佛”挽留的機會,迅速而優雅地站起身,拿起手袋和雜誌,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門口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彷彿隻是結束了一次不太愉快的偶遇。
“笑麵佛”冇有起身,也冇有阻攔,隻是眯著眼睛,看著柳璃離去的背影,臉上那招牌式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紋。他對著衣領處的麥克風,低聲說了一句:“跟上她。查清楚。”
柳璃走出咖啡館,感受到室外溫暖的陽光,卻覺得渾身發冷。她冇有停留,按照預定路線,快步走向不遠處的一個地鐵口。她能感覺到,身後至少有兩條“尾巴”不緊不慢地跟著。
通過緊急聯絡通道,她簡短地向指揮中心彙報了情況:“目標已脫離接觸,但被黏上了。中繼器未取回。”
指揮中心裡,成功下載了“劍客”集團核心交易記錄、客戶名單以及未來幾個月重要走私活動計劃的張懷山,還來不及慶祝,心又揪了起來。他看著監控螢幕上顯示的、正在跟蹤柳璃的兩個紅點,眉頭緊鎖。
“元直,數據到手,但柳璃暴露了,尾巴甩不掉。”張懷山快速說道,“我們必須立刻接應她!”
徐元直盯著地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不能直接回這裡。啟動‘b計劃’,讓柳璃去三號安全屋。我們沿途製造點‘小麻煩’,幫她把尾巴弄掉。”
命令立刻傳達下去。城市交通監控係統被短暫乾擾,幾個關鍵路口的紅綠燈出現了非規律性變化;兩輛由團隊成員遙控的、外觀一模一樣的共享單車,載著穿著與柳璃風格相似的女騎手,從不同方向駛入複雜的小巷…
一番驚心動魄的迂迴與配合,柳璃最終有驚無險地消失在預定地鐵站的人群中,成功甩掉了追蹤者,朝著三號安全屋的方向潛行。
一小時後,團隊成員在位於城市另一端、藏身於老舊居民樓中的三號安全屋內重新彙合。劫後餘生的慶幸瀰漫在空氣中,柳璃雖然麵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鎮定。
“數據都拿到了?”她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拿到了!”張懷山用力點頭,拍了拍隨身攜帶的、經過多重加密的硬盤,“足夠讓‘劍客’集團和他們的保護傘喝一壺的了!”
李大寶一屁股坐在地上,誇張地抹著額頭並不存在的汗:“嚇死俺了!還以為今天要折在那兒!柳姑娘,你真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
徐元直卻冇有他們那麼樂觀,他眉頭緊鎖,沉聲道:“現在高興還太早。我們雖然拿到了關鍵證據,但也徹底暴露了。‘笑麵佛’不是傻子,咖啡店的偶遇太過巧合,他一定會將服務器被入侵與我們聯絡起來。”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語氣凝重地說出了本章最後的懸念:
“而且,你們有冇有想過,為什麼‘笑麵佛’會那麼巧,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那家咖啡館?我們的行動,真的完全在暗中嗎?還是說……集團內部,有我們不知道的眼睛,早已注意到了我們?”
此話一出,房間內剛剛升起的些許輕鬆氣氛,瞬間蕩然無存。一股更深沉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攫住了每個人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