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南京城溫柔地籠罩,唯有大報恩寺工地依舊燈火通明,猶如一顆在黑暗中劇烈搏動的心臟。無數燈籠火把將初具規模的琉璃塔映照得流光溢彩,塔身那億萬片琉璃構件在火光下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彷彿一座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奇蹟造物。然而,在這片輝煌之下,暗流洶湧。距離時空通道關閉,僅剩三十九天。
歐陽菲菲藉著陰影的掩護,像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入工地邊緣一處臨時搭建的巨大庖廚區。這裡蒸汽騰騰,人聲鼎沸,與外圍肅殺的警戒氛圍判若兩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材的複雜氣味,但一股霸道而熟悉的辛香如同王者般脫穎而出——那是陳文昌貢獻的“九宮格”祕製火鍋底料正在大鍋中翻滾,紅油滾沸,辣椒與花椒在熱浪中載沉載浮,散發出令人舌底生津、靈魂戰栗的濃烈香氣。
禦廚王大師傅,一個原本眼高於頂、體態豐腴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像朝聖般守在那口大鍋旁,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癡迷的幸福紅光。他小心翼翼地用長柄勺攪動著鍋底,時不時湊近深深吸一口氣,陶醉地眯起眼睛。當他看到歐陽菲菲時,臉上立刻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歐陽姑娘,您來了!”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敬畏,“這‘仙界秘料’果真名不虛傳!光是這香氣,就已勝卻人間無數。今晚這道‘紅湯福祿壽’,必能贏得陛下和諸位大師的歡心!”
歐陽菲菲心中暗笑,麵上卻保持著一派世外高人的淡然:“王師傅過獎了。此物能助大師傅一臂之力,也是緣分。隻是……”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忙碌的廚役和不時走過的巡邏守衛,“之前拜托您打探的那條直通琉璃塔地宮核心區域的‘便捷路徑’,不知可有眉目?”
王師傅聞言,臉上的肥肉微微抖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姑娘放心,老夫已打探清楚。為方便運送祭祀法器與高僧往來,確實有一條專供宮內貴人使用的密道,可從庖廚庫房後繞過主要工地,直抵琉璃塔地基下的預備佛堂,離地宮入口僅百步之遙。待會兒宴席高潮,會有片刻混亂,正是潛入良機。”
歐陽菲菲心中一喜,感覺成功在望。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將一小包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塞給王師傅:“這是‘仙料’的補充包,宴席過半時加入,可保風味持久不衰。有勞大師傅了。”
王師傅如獲至寶,緊緊攥在手裡,連聲道:“姑娘放心,包在老夫身上!”
與此同時,在工地另一側堆放木材的陰影裡,羅子建、陳文昌和張一斌正進行著最後的準備。他們換上了王大師傅提供的雜役服飾,粗布麻衣,身上沾染著些許油汙,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傢夥都帶齊了嗎?”羅子建低聲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他腰間鼓鼓囊囊,藏著他那套改良過的“飛虎爪”和一些零碎工具。
陳文昌拍了拍自己那個看似裝著廚師工具,實則塞滿了各種“現代神器”的布包,自信滿滿:“放心,‘生化武器’、‘聲光道具’一應俱全。關鍵時刻,保證讓那群東廠的土包子見識一下什麼叫‘降維打擊’。”
張一斌則默默檢查著綁在腿上的短棍和幾件順手的修理工具,他表情沉靜,眼神卻如鷹隼般專注。經過工地上的磨練,他這位“魯班傳人”不僅手藝見長,應對突髮狀況的底氣也足了不少。“地宮入口附近的守衛換防間隙是三十息,我們必須在下一隊守衛抵達前完成確認和撤離。”他冷靜地補充道。
三人正低聲交換著資訊,歐陽菲菲的身影悄然彙合。“路線搞定了,”她言簡意賅地傳達了王師傅提供的情報,“宴席開始後,我們從庖廚庫房後的密道走。”
計劃似乎天衣無縫。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終於,工地中心區域傳來悠揚的鐘聲和隱隱的禮樂之聲,皇家宴席正式開始了。透過層疊的工棚縫隙,可以望見琉璃塔下臨時搭建的華美帳殿中,人影幢幢,觥籌交錯。空氣中飄來的火鍋香氣似乎更加濃鬱了。
“行動!”羅子建低喝一聲。
四人藉著夜色和工料的掩護,如同鬼魅般向庖廚區潛行。他們順利避開了一隊巡邏的兵士,繞到喧囂的庖廚後方。果然,在一排堆放雜物的庫房儘頭,發現了一個不甚起眼、有兩名宦官把守的小門。其中一名宦官看到他們,微微頷首——顯然是王大師傅打點好的內應。
內應宦官無聲地拉開小門,做了個“快進”的手勢。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牆壁上隔一段才插著一支火把,光線昏暗,僅能勉強視物。通道內空氣潮濕,帶著泥土和石材的氣息。
“就是這裡,快!”歐陽菲菲率先側身而入,其餘三人緊隨其後。
通道蜿蜒向下,寂靜中隻聽得見幾人壓抑的呼吸和輕微的腳步聲。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隱約傳來光亮和人語聲,似乎連接著一個較大的空間。
“前麵應該就是預備佛堂了。”張一斌根據圖紙記憶判斷道。
勝利在望的喜悅開始在他們心中萌芽。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出通道口的瞬間,異變陡生!
“咻——啪!”
一道刺眼的紅色焰火猛地從他們剛剛經過的通道中段炸開,尖銳的呼嘯聲在封閉空間內格外刺耳!緊接著,雜遝而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和前方同時響起!
“不好!中計了!”羅子建臉色劇變,瞬間拔出腰間的短刃。
火光驟然亮起,將整個通道出口照得如同白晝。隻見預備佛堂內,數十名東廠番子手持強弓勁弩,明晃晃的箭鏃如同毒蛇的信子,對準了他們。通道後方,也被迅速湧來的番子堵死。為首一人,身材乾瘦,麵白無鬚,眼神陰鷙如毒蛇,正是他們的老冤家——東廠檔頭吳老二!
吳老二扯著尖利的嗓子,發出一陣得意的冷笑:“哼!幾隻小老鼠,真以為靠著點奇技淫巧,就能瞞天過海?爾等覬覦皇家禁地,圖謀不軌,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
他目光掃過四人,最終落在陳文昌揹著的那個長條形包袱上——裡麵正是碧雲劍。“把那柄劍交出來,或可留你們一個全屍!”
刹那間,四人背靠背結成防禦陣型,心沉到了穀底。王師傅提供的路線根本就是個陷阱!他們太過依賴這條所謂的“便捷路徑”,完全落入了東廠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
“怎麼辦?硬闖嗎?”張一斌握緊了短棍,肌肉緊繃。
“前後都是人,硬闖死路一條!”陳文昌飛快地掃視著周圍,大腦高速運轉。
就在這時,歐陽菲菲忽然注意到吳老二以及他身邊幾個頭目模樣的番子,雖然氣勢洶洶,但臉色似乎比平常更紅潤一些,呼吸也略顯粗重,空氣中除了火藥味,似乎還隱約殘留著一絲熟悉的火鍋辛辣氣……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她腦中閃過!
“文昌!”她急聲低喝,“你給王師傅的那個‘補充包’,是不是加了‘料’的?”
陳文昌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對!那不隻是底料,我把我珍藏的‘變態辣濃縮精華’全混進去了!按理說,這會兒藥效該發作了……”
他的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堵在前方佛堂入口處的一名東廠小頭目突然臉色一變,捂住肚子,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沁出豆大的汗珠。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吳老二身邊又有幾人出現了類似症狀,臉色由紅轉白,身體微微晃動,顯然在極力忍耐著腹中的翻江倒海。
吳老二自己也覺得腹中一陣難以言喻的絞痛襲來,但他功力深厚,強行運功壓製,厲聲道:“放箭!格殺勿論!”
然而,這道命令下達得卻不如往常那般果決淩厲,番子們的動作也因為部分人的不適而出現了瞬間的遲滯和混亂!
“就是現在!”羅子建豈能放過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他猛地從懷中掏出兩個圓滾滾的東西——正是陳文昌用自熱包改良的“煙霧彈”,奮力向前方和後方扔去!
“嘭!嘭!”
兩聲悶響,濃密刺鼻的白色煙霧瞬間在狹窄的通道內爆散開來,迅速瀰漫,遮擋了所有人的視線。
“咳咳……”
“我看不見了!”
“小心偷襲!”
東廠番子們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驚呼聲、咳嗽聲、碰撞聲響成一片。
“跟我衝!”羅子建低吼一聲,憑藉著記憶和對方向的敏銳感知,帶頭向預備佛堂的方向猛衝。張一斌護在他身側,短棍揮舞,精準地格開因視線受阻而射來的零星箭矢和劈來的刀劍。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緊隨其後。
四人如同利刃,硬生生在混亂的東廠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衝進了預備佛堂。佛堂內煙霧稍淡,但依舊朦朧。隻見佛堂中央供奉著一尊未完工的佛像,四周堆放著一些經幢、法器等物。
“地宮入口在佛像基座後麵!”張一斌憑藉記憶指引方向。
他們不顧一切地向佛像衝去。然而,吳老二雖然腹中劇痛,視線受阻,卻憑藉聽風辨位的功夫,大致判斷出他們的方向。他強提一口真氣,如同鬼魅般穿過煙霧,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劍直刺手持碧雲劍的陳文昌後心!
“文昌小心!”歐陽菲菲驚叫。
張一斌反應極快,側身搶步上前,用短棍奮力一架!
“鐺!”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張一斌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退兩步,但也成功化解了這致命一擊。
吳老二獰笑一聲,正要再次撲上,突然腹中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動作不由得一滯,臉色變得煞白。
“快!入口就在這裡!”羅子建已經摸索到佛像基座後方,那裡有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但邊緣有著細微縫隙的巨大石板!
四人合力,也顧不上尋找機關,直接用工具撬住縫隙,使出渾身力氣。
“一、二、三,開!”
沉重的石板被緩緩撬開一道足以容人通過的縫隙,一股陰冷、帶著陳腐氣息的風從下方湧出。下麵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下去!”羅子建當機立斷。
他率先側身滑入,張一斌緊隨其後。歐陽菲菲推了陳文昌一把:“快!”
陳文昌抱著碧雲劍,毫不猶豫地鑽了下去。歐陽菲菲正欲跟上,吳老二強忍著劇痛,再次撲來,手中短劍直取歐陽菲菲!
歐陽菲菲身形一矮,險之又險地避開,同時將一直攥在手中的一個小紙包向吳老二的麵門撒去——那是陳文昌給她的最後一點“防身辣椒粉”!
“噗!”
紅色的粉末在吳老二眼前爆開,雖然他及時閉眼扭頭,但仍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直流,攻勢再次受阻。
歐陽菲菲趁機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地宮入口。
“砰!”
沉重的石板在四人全部進入後,因失去支撐,猛地回落,發出一聲悶響,嚴絲合縫地蓋住了入口,將吳老二氣急敗壞的怒吼和番子們雜亂的腳步聲徹底隔絕在外。
地宮內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和死寂,隻有四人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迴盪。他們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心臟仍在狂跳,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未知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羅子建摸索著取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他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狹窄的甬道起點,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甬道兩側的石壁上,似乎刻畫著一些模糊的圖案和梵文。
“我們……進來了?”陳文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後怕。
“進來了。”張一斌沉聲回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深邃的黑暗,“但這裡,恐怕比上麵更危險。”
歐陽菲菲藉著搖曳的火光,仔細辨認著石壁上的圖案,眉頭漸漸蹙起:“這些圖案……好像不是佛教內容,更像是一種……星圖?或者……某種機關示意圖?”
火摺子的光芒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被這地宮深處無形的黑暗所吞噬。他們暫時安全了,但真正的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這條通往地宮核心的通道隱藏著什麼?碧雲劍能否順利歸位?時空通道又會以何種方式開啟?所有的答案,都埋藏在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