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斌的手剛剛觸碰到那冰涼堅硬的物體,還冇來得及感受其上繁複的紋路,身後就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凍結了工地喧囂背景音下的短暫安寧。“魯班傳人?哼,怕是摸金校尉吧!”東廠檔頭吳老二那標誌性的尖細嗓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四人組後心。
午後的陽光透過尚未完全合攏的琉璃塔簷角,在佈滿木屑和塵土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塔內空間開闊,但因仍在施工,顯得有些淩亂,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石灰和釉彩混合的奇特氣味。羅子建剛剛從塔身外側如同一隻靈猿般攀援而下,額角還帶著與粗糙磚石摩擦留下的淺痕,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確定了,第七層東北角的飛簷下方,磚石壘砌的紋理有異,像是個暗格,但被封死了,憑手打不開。”
歐陽菲菲聞言,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偽裝成工具袋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卷粗糙的宣紙和一支改良過的炭筆——這是她搗鼓出的“明朝影印術”簡易工具,雖然遠不如現代影印機清晰,但足以快速拓印下一些關鍵細節。她一邊示意羅子建詳細描述暗格形狀,一邊快速在紙上勾勒。“需要特定的鑰匙,或者……機關就在彆處,控製著那個入口。”
陳文昌則蹲在一旁,假裝整理一堆雜亂的鐵釘和工具,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些看似埋頭乾活,實則眼神閃爍的工匠。自從他前幾天用一小瓶“烈焰焚情”辣椒醬(被他吹噓成西域進貢的“火龍丹”)成功讓負責物料的小吏涕淚橫流後暢所欲言,他們就意識到,這工地裡,東廠的耳目比木屑還多。“子建剛纔的動作有點大,我擔心已經引起了注意。”他低聲提醒,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腰間掛著的、從現代帶來的不鏽鋼小酒壺,裡麵裝的是高度二鍋頭,關鍵時刻既能壯膽也能消毒。
張一斌冇有參與討論,他的注意力被腳下幾塊散落的、帶有凹槽和卡榫的木質構件吸引了。作為團隊裡的“技術宅”,他對各種機械結構有著天生的敏感。他拿起一塊,用手指細細摩挲著上麵的痕跡,又看了看旁邊一個因為結構損壞而被棄置的簡易起重滑輪組,眉頭緊鎖。“不對,這磨損痕跡……這滑輪之前承受的重量遠超它設計負荷。而且你們看這木構件的斷裂麵,不像是正常使用損壞,倒像是……被什麼重物瞬間衝擊導致的。”
他蹲下身,不顧塵土,仔細檢查那堆“廢料”。就在他挪開一塊較大的斷裂木板時,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那不是木頭,也不是磚石,觸感更涼,更緻密,上麵似乎雕刻著什麼。他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從木料廢墟中摳了出來——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構件,形製奇特,似獸非獸,上麵佈滿了雲紋和難以辨識的符文,中央還有一個梅花狀的凹陷。
“找到了!”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強大的意誌力讓他把歡呼壓回了喉嚨,隻化作眼中一閃而過的狂喜。他正要將這可能的“鑰匙”或“機關核心”展示給同伴,那聲來自吳老二的冷笑,就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四人瞬間僵住,交換了一個“果然來了”的眼神。張一斌反應極快,手腕一翻,那青銅構件便滑入了他的袖袋之中,動作自然得彷彿隻是拍了拍灰塵。
他們轉過身,隻見吳老二帶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眼神凶悍的番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吳老二那雙三角眼眯著,目光像刷子一樣在四人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張一斌剛剛蹲著的位置,以及那堆被翻動過的廢棄木料上。
“張匠人好興致啊,不去琢磨怎麼讓榫卯更嚴實,倒對這堆破爛起了考據之心?”吳老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緩步上前,靴子踩在木屑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四人的心跳節拍上。
歐陽菲菲立刻堆起職業化的假笑,上前半步,微微屈身:“吳檔頭說笑了,一斌他就是癡迷這些機巧之物,看到損壞的器械總想研究一番,看看能否修複,也好為朝廷節省些開支不是?”她試圖用“為國節儉”的大帽子來轉移視線。
“哦?修複?”吳老二嗤笑一聲,用腳尖踢了踢那堆廢料,“咱家看不像。咱家倒覺得,幾位自從來了這大報恩寺工地,就有些神神叨叨。一會兒陳匠人獻仙丹,一會兒歐陽姑娘顯妙法,這會兒張匠人又對這廢料堆情有獨鐘……羅匠人更是了得,光天化日就往塔外爬,怎的,是想學那鳥兒俯瞰金陵,還是……另有所圖啊?”
他的話語如同綿裡藏針,一句句刺向四人最心虛的地方。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遠處工匠的號子聲、鑿擊聲變得遙遠而不真切。羅子建握緊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陳文昌的手則按在了腰間的“吉他”——一個用桐木勉強改造的、類似現代吉他的樂器盒上,裡麵除了樂器,還藏著一些“小玩意兒”。
“吳檔頭明鑒,”張一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連累同伴,更不能讓剛剛到手的線索就此斷送。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屬於技術工匠的執拗和認真,“屬下確實是在研究這滑輪損壞的原因。您看,”他指向那斷裂的木質構件,“此處受力異常,絕非普通物料所能導致。屬下懷疑,此前是否有重物在此處墜落,或者……有非比尋常的東西經過這裡?若不查明原因,萬一類似情況發生在關鍵部位,恐影響琉璃塔的穩固啊!”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工程質量問題,這是任何監工都不敢忽視的。果然,吳老二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又變得銳利:“塔身穩固自有工部大匠操心,不勞張匠人越俎代庖。咱家倒是好奇,你剛纔從那堆破爛裡,撿到了什麼‘寶貝’?拿出來讓咱家也開開眼?”
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張一斌的袖袋。壓力陡增。陳文昌見狀,趕忙上前打圓場,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吳檔頭,您看您,總是這麼火眼金睛。其實吧,一斌他是找到了這個……”他打開紙包,裡麵是幾顆色彩鮮豔、來自現代的水果硬糖,“這是西域傳來的‘琉璃糖’,甜得很,一斌想著撿回去琢磨琢磨這晶瑩剔透的質感是怎麼做出來的,說不定能給琉璃釉彩提供點新想法。來,您嚐嚐?各位兄弟也嚐嚐?”
那糖果的色澤和包裝紙在明朝無疑是非常紮眼的。番子們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連吳老二也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但這轉移注意力的手法過於生硬,吳老二顯然不吃這套,他冷哼一聲:“少來這套!咱家要看他袖袋裡的東西!”
話音未落,一個番子得到眼神示意,獰笑著上前就要動手搜查張一斌。
就在那番子的手即將碰到張一斌衣袖的瞬間,異變陡生!
或許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或許是連日來的憋屈和緊張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張一斌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側身、格擋、擒腕、擰腰,一套簡潔淩厲的跆拳道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使出——正是他大學時在社團裡學來的功夫!
“哢嚓!”一聲輕微的脆響,伴隨著那番子殺豬般的慘叫,他伸過來的手臂已被張一斌反手節製住,整個人痛得彎下腰去,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吳老二臉色驟變,厲聲喝道:“反了!還敢動手?!給咱家拿下!”
其餘番子這才反應過來,嗷嗷叫著撲了上來。羅子建反應最快,罵了句“靠!”,一把抄起旁邊一根做支撐用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風,暫時擋住了兩人。陳文昌則手忙腳亂地放下糖果,抄起他的“吉他”,權當盾牌使用,嘴裡還喊著:“誤會!都是誤會!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歐陽菲菲急中生智,抓起地上的一把石灰粉,朝著衝過來的番子臉上揚去,雖然準頭不佳,但也製造了一片混亂。
現場頓時亂作一團。工具翻倒,木屑飛揚,怒罵聲、痛呼聲、器物碰撞聲響成一片。張一斌成了主要目標,兩個番子一左一右夾攻他。他仗著身手靈活和對方對現代格鬥術的不適應,連連閃避,偶爾抓住機會反擊,拳腳到肉,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動作在那些隻會王八拳的番子看來,簡直詭異莫測,時而高踢,時而側踹,配合著手刀和格擋,竟一時不落下風。
“好傢夥!張匠人這身手……莫不是魯班仙師傳下的護法神技?”一個在旁邊圍觀的老工匠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這傳言之前就有苗頭,此刻親眼目睹張一斌這“奇特”的武藝,更是坐實了某些人心中的猜想。
吳老二見手下竟一時拿不下這幾個“工匠”,氣得臉色鐵青,尖聲叫道:“廢物!都是廢物!用鐵尺!鎖鏈!”
就在番子們準備動用武器的千鈞一髮之際,張一斌在閃避間隙,目光再次掃過那堆廢棄滑輪組,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猛地闖入腦海——那青銅構件上的梅花凹陷,其大小和形狀,似乎與工地常見的、用來固定大型梁柱的一種特製梅花卡榫……完全吻合!而那種卡榫,通常隻在塔基地宮入口附近的關鍵結構上使用!
地宮入口!線索指向了地宮入口區域!
這個發現讓他心神巨震,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一個番子瞅準機會,一記沉重的鐵尺帶著風聲,朝著他的後腦狠狠砸下!
“一斌小心!”歐陽菲菲失聲驚呼。
羅子建想要救援卻被纏住,陳文昌更是鞭長莫及。
張一斌隻覺腦後惡風襲來,再想完全躲閃已來不及。他隻能儘力偏頭,同時將全身力氣貫注於手臂,試圖硬扛這一下。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隻聽“鐺”的一聲脆響,一道黑影從斜刺裡閃電般伸出,精準地格開了那勢大力沉的鐵尺。火星四濺!
眾人定睛一看,隻見格開鐵尺的,竟是一把樸實無華、卻透著沉雄厚重力道的泥瓦刀!持刀者,是一個一直默默在不遠處砌磚的老工匠,他約莫五十歲年紀,皮膚黝黑,滿臉皺紋,身材乾瘦,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此刻正平靜地看著驚魂未定的張一斌,以及臉色更加難看的吳老二。
“吳檔頭,”老工匠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工地之上,動刀動槍,驚擾了琉璃塔的清淨,怕是不妥吧?再說,張匠人所言非虛,那處滑輪損壞確有蹊蹺,老夫亦可作證。何必為了些許猜疑,大動乾戈,耽誤了工程進度?”
吳老二顯然認識這位老工匠,眼神變幻不定,似乎在權衡利弊。這老匠人在工地上似乎頗有威望。
張一斌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位突然出手相助的神秘老工匠,又感受到袖袋裡那青銅構件的堅硬觸感,再想到那指向地宮入口的梅花卡榫線索……一時間,獲救的慶幸、線索突破的興奮、對老工匠身份的疑惑、以及對吳老二絕不會善罷甘休的擔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迷霧已然籠罩下來。這位神秘的老工匠是誰?他為何出手相助?他是否也知道地宮的秘密?而吳老二,在眾目睽睽之下吃了癟,接下來又會使出什麼更陰狠的手段?距離大報恩寺建成,時間仍在無情流逝,他們真的能趕在倒計時結束前,找到並進入那神秘的地宮嗎?
夜色,彷彿在這一刻,提前降臨了。